無情公子張鹹等了四五天,真是等得望穿秋水,還不見伊人倩影,等得心煩氣操,那村舍主人共是夫婦兩人和兩個小孩,都因小故而被他全部殺死。朱玲一回來,他大喜過望,但同時又忐忑不已,不知她曾經去會晤了什麼人。
朱玲教嶽小雷喊他一聲張大叔,他哪有心情理會,鼻孔中晤了一聲,便問朱玲道:「你上哪兒回來?使人有一日三秋之感。」嶽小雷見他派頭甚大,小心靈中便不喜歡此人,管自出屋去閉走一番。
獨臂野豺呂聲搶著道:「公子,她是白鳳朱玲姑娘呢!」
無情公子張鹹呆了一下,然後道:「嘖嘖,久聞碧雞山玄陰教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之中白鳳美色傾天下,原來你便是朱玲。我如今方信江湖上傳言無虛。」
朱玲被他這一捧,心中自然受用,微笑道:「別瞎扯了,我們到陽新縣去了一趟,把那孩子帶回來了。」
「你就是要去看他?」
「不錯,怎麼啦?你為何嘆氣?」
「沒有什麼,只不過像在心上移開了一塊大石,故此鬆了一口氣……啊,請別怪我肆言無忌。」
說到這裡,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都知趣地退出房外。
朱玲默然無語,想起自己一生中,已有四個男人對她表示傾慕之意。除了一個厲魄西門漸相貌奇醜之外,全都是當今武林中叫得響的高手,而石軒中、宮天撫、張鹹這三人,除了武功出眾外,品貌和學問都不凡。這些熟悉可戀的臉容掠過心頭,反令她更加默然迷惘。
無情公子張鹹這時真個嘆氣道:「現在知道你是朱玲,我反而覺得快慰一點。因為我見過石軒中,他的武功品貌,的確可以匹配你。因此你當晚想墜崖而死,為了他,我便覺得你還值得這樣做。要是你為了其他的凡夫俗子,我可能會看輕體哩。但請你別怪我的妄想遇思,我實在是情不自禁。你有權不愛天下任何人,但反過來說,天下人都有權愛你。對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道:「我已深知情味之苦,實有令人悲不欲生之處。因此,你最好別想盡法子來挑動我已經死寂了的心絃,我求求你,否則日後只有悲哀和痛苦。」
無情公子張鹹堅決道:「不,我絕不會令你難過,縱然日後你對我不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放心好了,但我卻想知道你為什麼認為一定沒有好結果呢?」
她垂下螓首,不聲不響。只聽張鹹又道:「假如你肯忘記了他,同時又能夠對我發生感情的話,怎會沒有好結果呢?」
朱玲本想將自己命運不樣告訴他,但迴心一想,這個理由自己雖然確信不疑,但未免近乎玄虛,便不說出來。抬頭淡淡一笑,道:「只要你記著你的諾言,那就行了。」說到這裡,她好像聽到嶽小雷喊她的聲音,但只聽了一半,便沒有了。以為自己聽錯,沒加理會。
張鹹問嶽小雷來歷,朱玲把一切詳情說了,便出去找嶽小雷。張鹹跟在後面,臉上帶著如有所悟的陰險微笑。
朱玲出了屋門,忽然驚叫道:「喂,你們幹什麼?」敢情地啞星君落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兩人,一個抱住嶽小雷,一個用蒲扇大的手掌,緊緊掩住他的嘴巴。她這一叫,可把他們的手都叫鬆了。
嶽小雷掙脫下地,直跑過來,口中叫道:「玲姑姑,快去看看,屋外的池塘中有四具死屍。他們不讓我叫你出來。」朱玲急忙跟他繞到屋後,只見在那小池塘中,浮著四具屍首,兩個是成年男女,兩個是小孩子。她一看就曉得是村舍的宅主一家四口,如今都慘不忍睹地浮屍池中,遭了滅門大禍。
無情公子張鹹走到朱玲身旁,輕輕道:「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千萬別一怒而去……」她臉罩嚴霜,嗔聲道:「果然是你乾的。」
地啞星君蔣青山躍過來,咿呀直叫,用拇指直點自己心窗,表示是他所為。
無情公子張鹹道:「青山,你不須抱攬過去,她曉得是我乾的。」說罷,長長一嘆。接著又道:「朱玲,你不可能想像到我這幾日如何過的,我恨不得毀滅了整個宇宙。」
朱玲面色微變,忖道:「他這個心地毒辣和性情偏激的人,真可能大大屠殺世人。假如我拂袖而去的話。」
張鹹雖然低頭,其實雙目餘睨,盡見她的表情,心中暗喜,又道:「說老實話,只有血腥味和瀕死前的慘狀,能夠使我刺激得暫時忘了你……」
她不再言語,吩咐蔣青山道:「快把他們撈起來,找個地方好好埋葬。」然後攜著嶽小雷的手,回到屋子裡去。
「碰到這種像瘋子一樣的人,有什麼辦法呢?」她苦惱地想。「除了我一個人之外,他不關心任何人。以他的驕傲自負,卻肯在我眼前低三下四,唉,真是孽緣。」她不知不覺地喃喃道:「這個瘋子般的人,有什麼辦法呢?」
嶽小雷應聲道:「我有辦法,玲姑姑你把他殺死,不就行了?」
朱玲矍然望他一眼,微微頷首,但囑咐他道:「以後你不難說這種話,提防他們聽見,先把你殺了。」嶽小雷昂然道:「俄不怕,我會和他拼命。」
朱玲嗔道:「連你也不聽話了麼?」嶽小雷立刻軟下來,道:「姑姑別生氣,我不再說便是。」她容色稍霽,隨即開始煩惱地在房中踱圈子。過了好一會兒,她下了決定,輕輕道:「只有這個辦法。」跟著便大聲道:「小雷,去把張大叔叫來,只要他一個人。」
嶽小雷蕪爾而笑,向朱玲伸出大拇指,傲然出去。卻見張咸和呂、落兩人正在門前不遠處,呶呶地談論著什麼事。蔣青山看見嶽小雷出來,立刻用手勢要他們住口。
「玲姑姑請張大叔你自個兒去談談呢。」嶽小雷叫道。
無情公子張鹹微微遲疑一下,便大聲應道:「好的,我來啦!」應罷拔腳走入屋去。朱玲含笑凝眸,瞧了他好一會兒,突然斂去笑容,換上愁怨之色嘆道:「你天生就是這麼不把人命放在眼內麼?」
無情公子張鹹坦白地頷首,道:「一向都是如此,但也許只有你能夠改變我。」
朱玲心想自己的確可以改變他,只要把他殺死,再冷酷無情的性格,也不能肆虐。她苦笑一下,道:「古人所謂側隱之心,人皆有之,但對你卻不適用。唉,為什麼你會這樣呢?」
無情公子張鹹正要答話,朱玲已接著道:「算了,我們別談這些。我剛剛回來,你可喜歡聽我吹奏一曲?抑或是要我辦些什麼事?」
無情公子張鹹呆了一下,雙眉皺鎖在一起,終於慨然道:「好極了,我極盼望你能特地為我吹奏一曲。另外我還有一個心願,但要請你答允不生氣,我才敢說出來。」
朱玲道:「今天我絕不再生你的氣,你說吧。」
張鹹走近她身前,輕輕道:「我要親你一下,僅此一吻,此生再無遺憾。」
朱玲大吃一驚,想不到他竟是這個心願。如若換作平時,她可能打他一個耳光。但這刻迴心一想,他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下,這個心願倒不為過。她自個兒心口相商了好一會兒,抬目忽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意思。那是悲慘、自憐、慷慨、勇敢等各種情緒的混合。這兩道眼光,使得她為之顫慄起來,突然閉上眼睛。
無情公子張鹹把她擁在懷中,熱烈地吻她那豐潤鮮紅的嘴唇。他把她抱得這麼緊,生像將一生的熱情,都要這片刻間發洩乾淨。他的熱情,使得朱玲為之心絃震顫,情感激動。已經寒冷如灰,緊緊關閉了的心扉,重又開放。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無情公子張鹹雙臂一鬆,便聲道:「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亦總將記住今日這個溫馨的片刻……」說完,他背轉面在椅子上坐下,虎目中偷偷彈出兩滴英雄淚。
朱玲沒有轉到他面前來。剎那間,一縷簫聲,嫋嫋升起。一開始便是南呂宮的調子,策聲中盡是感嘆矜憐的味道。
無情公子張鹹長長嘆一口氣。今天他特別容易被這種神妙的簫聲感動,只一開始,已忍不住感慨地長嘆一聲。簫聲從窗戶間飄送出去,隨風散佈在四野間。是那麼婉轉動聽,扣人心絃,以致屋外的三人都聽得呆了。
朱玲纖白如玉的手指,輕輕跳動,調子已改為惆悵憶思的正宮。彷彿她曾遺失了最寶貴的東西,因此不能自禁地追憶和惆悵。頃刻間,策聲變為悽惶神傷的高調,大有徵人慾去,關山萬里,烽火狼煙,生離等於死別。或如嫠婦夜泣,思憶良人,荒冢枯骨已寒,而生者哀情萬斛,則死別更慘於生離……
張鹹一生之中,情感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簫聲扣擊在他心絃上,竟為熱淚盈眶。朱玲鳳目中也凝閃著淚光。她移到張鹹身後,忽然放低竹簫,輕輕嘆口氣。伸出食中兩指,向著他背上靈臺穴,慢慢點下。
忽見張鹹身體一震,之後便不再動彈,也未迴轉頭來。她知道兩指一落,張鹹縱有奇功護身,也護不了這背上靈臺穴大穴。心中微酸,卻咬牙狠心疾點下去。張鹹低哼一聲,突然從椅子上直僕下去,倒在地上,聲息寂然。
朱玲以抽遮目,不忍看他慘狀,自個兒直退到床邊坐下。喘了幾口氣之後,定一定神,想道:「我怎的如此無用,在那千鈞一髮之時,竟出不了全力,僅僅將他點暈過去。現在叫我再下一次毒手,如何使得。」這時萬籟俱寂,因此張鹹倒在地上的聲音,屋外都可以聽到。
朱玲閉目寂然而坐,手中竹簫不知何時,已掉在地上。突然她躍起,飄落在他身邊,伸出玉掌拍在他背心上。張鹹吐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她蹲在他旁邊,黯然道:「我要殺死你呢!」他淡淡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了。」
朱玲駭問道:「那麼你為什麼不閃避?」張鹹坐起來,悲哀地瞧著她,道:「人生到頭來,終難逃一死。我能死在心愛之人的手下,不比讓仇敵殺死我更好麼?」
朱玲啜泣起來,搖頭道:「你這個人到底無情,難道你不會想到我日後難過麼?」
張鹹嘆道:「我的確沒有想到這一點。但你既然這樣說,剛才又肯讓我親你,可見得我在你心上已佔了重要的位置。我可以坦白告訴你,你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國色天香四個字,還不足以形容你。我自問配不上你,因此我僅要求在你心中有一席位。便已心滿意足。現在幸而你沒親手殺死我,那麼我建議一個方法,你就不必日後難過了。」
白鳳朱玲聽得呆了。要知她雖然以前曾有三個男人愛她,但他們都不曾當面說出這麼率直的真摯愛意。張鹹的口才甚佳,娓娓道來,實不啻九天仙樂。
「那麼,你有什麼建議?」
「我現在走出去,自己弄死自己,不就完了。」
朱玲還沒開腔,張鹹已解釋道:「我自己毀滅自己,算不得你親手殺我。這樣你或許會因而感動,將不會忘記我。」
朱玲悵然道:「想不到當晚是我要尋死,你救了我的性命。而現在反而要你毀滅生命,好不滑稽。人們總是自尋煩惱,果真不假。」
張鹹站起身來,朱玲見他果真要走,心中感動之極。這種偉大忘我的愛情,古今罕聞。於是她也起身,把他拉住,柔聲道:「你不必去了,我還有一個法子呢!」
無情公子張鹹俊秀的面上,露出疑惑尋思之狀,立刻矍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面色一整,變得十分誠懇,又道:「我曾經答應過你,不論你如何對待我,我也不會怨你。因此,你不須想得太過極端,以為我如不死,則你必須永遠和我廝守,否則我便亂開殺戒。不瞞你說,早先耔邊看著那幾具屍首時,我曾有這種可鄙的要脅你的念頭。但現在可不行。」
朱玲歡然道:「你真是世上罕見的大丈夫。那麼請你盡力抑制一下自己的脾氣,行麼?」他慨然點頭,但覺彼此心靈相通,千言萬語,都不如脈脈傳情之一笑。
難題已解決,大家十分欣慰。但地啞星君蔣青山可是個死心眼的人,苦苦堅持要替朱玲畫像,要另畫一幅能表現她含愁獨坐的肖像。朱玲倒是答應了,但數日工夫過去,由於她多了個嶽小雷作伴,加上和無情公子張鹹形跡稍為親密,眼中的鬱郁之色已不復見。蔣青山空自有心,卻無從落筆。
嶽小雷開始隨張鹹學藝。這孩子聰慧過人,早已暗中問過朱玲是否會和張鹹長久廝守。朱玲的回答是人生本難預料。尤其是她,身負如山情債舊恨,可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突然分手。
嶽小雷聽了,如有所思,便在學藝之時,一面拼命苦練,一面用口頭詢問了所有各家派的奧妙招數,用心強記住。因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攜有完備的畫具,他便在晚上繪圖注字,將日間問過的絕技都記錄下來。不消數日,無情公子張鹹的絕技,幾乎都被他問個一乾二淨。張鹹並不在意,以為他天賦雖理想之選,但這等絕藝豈同凡響,沒有個一、二十年工夫,哪能練得會。
這天早上,朱玲起來,看不到嶽小雷,十分奇怪,使命蔣青山、呂聲分別去找。但歇了一會兒,他們都自個兒回來,報說不見嶽小雷蹤跡。張鹹忽然從小雷房間出來,手中拿著一張素箋,大聲道:「朱玲你來看看,他竟是不辭而別呢!」
朱玲大驚,取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不少字,大意是說:他明知這樣不辭而別,辜負了朱玲對他一片熱心,但他卻想獨個兒浪跡江湖。一面增長見聞閱歷,一方面勤練武功。日後自會尋到朱玲,叩謝大恩。但卻請她不要尋找,任他在江湖上磨練一番等語。
朱玲看了之後,覺得一個少年有心獨立,自無羈束住他之理,只好打消了追蹤的念頭。但她卻忽然想離開這個小村落,無情公子張鹹自然誓死追隨。於是他們中午時分,已到了武昌。
朱玲換了男裝,獨個兒去逛了一會兒回來,便對張鹹說,要趕赴碧雞山去。無情公子張鹹面色微變,但迅即恢復常態,夷然道:「好吧,咱們吃過午飯,便動身北上。」
直到上路之後,朱玲見他仍然談笑自若,並不追問她何以忽要趕赴碧雞山的理由,自家反而忍不住。絲鞭揚處,捲過他的面前,笑道:「喂,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到碧雞山去麼?」
無情公子張鹹道:「我當然知道,石軒中早在數日之前已到過碧雞山,可是適值鬼母閉關,五軒中便留話要在半個月後再上碧雞山。咱們如今趕快一點兒,便可以湊上。」
朱玲呆了一下,道:「哦,原來你已知道。」
兩人默然並轡而走。約莫馳驅了十餘里路,張鹹忽然嘆道:「你莫以為我毫不動容,便誤會我對此事漠不關心。其實當我聽到你說要去碧雞山時,我心中如被你戳了一刀,疼痛難言。但我有什麼辦法呢?這與財物不同,攘為己有不成?必須要你的心裡真個相許,否則光是得到一具軀殼,又有何用?」
朱玲聽了,這才釋然。既然他不是毫無妒意,話又不同說法:「老實告訴你,我到碧雞山去,便是要親眼看見石軒中鎩忌而歸。我恨他,因此我要看見他失敗。本來我也不敢輕身入虎穴,但有你和他們兩個,可就不怕啦,現在你知道了麼?」
張鹹喜形於色,突然仰天長笑,顯然暢意之極。
不一日,他們已到了碧雞山麓。這時朱玲早已著蔣青山以丹青妙手替她易容,蔣青山僅僅將她的眉毛畫粗一點兒,又在頰邊弄些陰影,她的容貌便改變了許多。最妙的是乍看甚像本來容貌,但定睛看時,越看越不似。
玄明教勢力遍佈天下,輕易無人敢到碧雞山來。但這次石軒中揚言要重上碧雞山尋那鬼母挑戰,一決勝負。這件事算得上武林百年來第一樁大事。因此許多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都甘心冒險來碧雞山走一趟。縱然可能會被玄陰教的人轟回去,但也值得一試。誰知碧雞山毫不設防,一任江湖人來往自如。不但如此,但凡入了碧雞山的人,只要說是慕名來觀戰,一律茶水、點心等招待。
朱玲是舊地重遊,自然識路,帶著張鹹等三人,棄馬步行上山,直赴玄陰教禁地。一路上但見不少武林健者,都同是向山上奔去。不久,他們已置身在碧雞山高處的主壇大廳內。
這座宏闊異常的大廳,此時人潮洶湧。玄陰教這回對江湖聞風而來的武林人甚是禮待,每有一人入門,便有執事教徒端椅過來,同時還有一杯香茗招待。他們四人來得遲,只好在廳隅處落座。
朱玲遊目四顧,只見廳中所擺椅子,盡皆朝著大門。是以任何人進來都被大家看見。當他們四人迤邐而進時,曾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原因是無情公子張鹹不但風度翩翩,服裝華麗,特別是腳下頗見工夫。故此廳中群雄都奇怪打聽,但因竟無人認得,是以騷動一下便平靜下來。
朱玲輕輕對張鹹道:「啊,天下南北各路的好手,幾乎全部到齊啦。你看見那老和尚沒有?他便是當今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長老鐵心大師,旁邊那個精神里爍的老人,便是西涼派宗主移山手鐵夏辰……」
無情公子張鹹忽然忿忿道:「那邊有兩個小子,老是盯著你,我得去教訓教訓他們。」朱玲隨著他指示之處看去,只見一個身量頎瘦、面目清瘦的少年,雙目炯炯有神,這時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當下認出此人乃是荊楚派後起高手飛猿羅章。此人已盡得衡山猿長者真傳,昔日曾與魔劍鄭敖較量過,全靠她在旁邊提醒鄭敖,才用詭招贏了他。她見是此人,眼光毫不停留,便自滑過。掠到另外一個青年公子面上,只見他五官端正,自然流露出一種威嚴氣度。
朱玲苦心微跳,認出這個人乃是當年在洞庭湖上認識的德貝勒——但她只知他姓金。旁邊尚有一人,便是小閻羅屈軍。她感到德貝勒的眼光特別銳利,好像已看穿了她的身份,故此心中微跳。低聲道:「你別理他們,昔年他們都吃過我的虧,故此看我,但願他們別認出來。」
張鹹哦了一聲,只聽她又接著道:「我奇怪玄明教內外六堂香主,怎的一個不見?」
正說之間,忽見數人魚貫而入,帶頭的竟是個女人。年紀約在四十左右,長得相當秀麗,身材嫋娜。身上斜繞著一條紅羅帶,走動時迎風飄舞,看來哪怕沒有兩丈之長,也有文八。第二個朱玲便認得,乃是內三堂香主中的鐵臂熊羅歷。第三個也是內三堂香主之一的火判官秦崑山,第四、五兩個是外三堂香主九指神魔褚莫邪、雪山雕鄧牧。第六個是總舵主日月輪郭東。
在最近大門處尚有十餘張空椅,他們進廳之後,一言不發,都在椅上各自落座。朱玲聽到旁邊的人低聲談論,方知領頭那個秀麗嫋娜的中年婦人,乃是新近加盟玄陰教的交趾阮大娘,被尊為天鳳堂香主。
廳門突然又出現一人,玄陰教的五位香主都站起來迎接。只見來人身量高大異常,相貌奇醜,敢情正是鬼母座下的首徒厲魄西門漸。朱玲微微一震,定睛瞧著這個對她一往情深的大師兄,卻發覺他好像已經蒼老了不少,不知怎地心中微覺愴然。厲魄西門漸先請諸位香主坐下。然後走到鐵心大師和鐵夏辰面前,與他們攀談了幾句話,這才落座。
這時才不過是上午卯辰之交。只因石軒中昔日離開碧雞山時,只說今日要重來,並沒有說定時間。故此要看熱鬧的人,一早便趕到,便卻無人知道石軒中何時才會駕臨。
一個玄陰教的大頭目在厲魄西門漸耳邊輕說了幾句話。厲魄西門漸現出愕然之色,隨即匆匆起身,走出廳門。廳中之人一陣譁然,紛紛猜忖是不是石軒中已經來到,故此西門漸匆匆去通知鬼母?
張鹹也如是猜疑,朱玲沒有回答,但心中緊張得要死。她知道自己雖是恨極石軒中,但一旦這位俊美元倫的一代英俠出現時,她一樣會激動得全身顫抖。
正在此時,大門口出現了一個翩翩美書生,但雙目如電,鎮定地向廳內掃視一匝。
前面有些人震於石軒中威名,一看這位陌生的美書生,不但相貌出眾,氣度尤見沉穩鎮定,不覺站起來好看清楚一些。後面的人視線被擋,都紛紛站起來,霎時間椅子移動聲充滿了大廳中,幾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朱玲等四人因被前面的人牆遮住目光,便都起身。朱玲站起了一半,忽又坐下,面色變青。忽然發覺側邊不遠,有一對奇銳的目光正凝視著她。回眸一瞥,暗中又大吃一驚。
這時大門口那位美書生雙眸微轉,登時已明白眾人何以起立之故,立刻朗聲道:「區區宮天撫是也,並非是石軒中,各位請坐下,稍安毋躁。」他的聲音如敲金夏玉,廳中無一人不清楚地聽到。這等內功造詣,也足驚人,不負眾人站起之勞。
宮天撫緩步進廳,竟在最前排的鐵心大師近旁的椅上子坐下,顯然甚是自傲。
朱玲睨了那個凝視著她的人一眼之後,便不敢再望。敢情那正是匆匆出廳而去的厲魄西門漸,他聽到手下報告說,有個年輕男子極似是白鳳朱玲化裝,登時心靈大震。但他是個老江湖,當時並不立即回顧瞧看,卻出廳去由側門繞進來,在一旁窺看。起初他也以為是朱玲,但仔細凝視之下,越看越不像。心中大感失望,正要回身走開,但這時他的行動已被大廳中群豪發現,於是紛紛回頭瞧看清楚。
宮天撫利眼如隼,瞥掃過朱玲面上,登時驚訝地站起身,直走過來。朱玲心中窘得要死,趕快垂頭。卻聽到兩聲怒哼一齊升起,廳中登時浮起一片騷動。
這兩聲怒哼,一是那厲魄西門漸,乃是對那直著眼睛,望著朱玲走過來的宮天撫而發。這還不奇,最奇的是無情公子張鹹突然站起來,怒目睜視那厲魄西門漸,大大哼一聲。這無情公子張鹹廳中無人識得,而他居然敢對心黑手辣、武功極高的厲魄西門漸無禮,的確是叫人稱奇驚詫之事。
厲魄西門漸一回眸,看見張鹹精光四射而帶著憤怒的目光,不由得有如火上添油,大怒起來。同時宮天撫也因厲魄西門漸對他怒哼,妒火為之焚心,憤然移目怒視西門漸。原來他與朱玲在仙音峰上同住日久,已知他的大師兄對她有情之事。故此他特別忍受不住厲魄西門漸的無禮。
無情公子張鹹大踏步走上前,雙目如隼,仍然怒視西門漸。
宮天撫搶先喝道:「西門漸你哼什麼?」
西門漸哪曾被人如此撩拔過,怒氣勃勃,大喝道:「小子你這是找死。」
無情公子張鹹就聲道:「他死不了,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才行。」
宮天撫呵呵大笑道:「這位兄臺不必干涉,宮某自問尚不把這廝放在心上。」
此言一齣,廳中一片鬨然。想不到在石軒中未到之前,居然有好戲可看。不過大家都不知道宮天撫和張鹹來歷,故此暗中俱為他們兩人擔心。
厲魄西門漸獰笑一聲,洪聲道:「廳中在座各位高人好漢清聽一言,本香主雖在敝教重地之內與此兩人動手,卻不能算是倚勢欺人。」好多偏幫直陰教的人,聞言都大聲應是。
西門漸指指廳門道:「那裡尚有地方,足供咱們動手。你們哪一個先來?抑是一齊動手?」這時廳中大多數人都不知他們何故發生爭執,卻覺得形勢緊張之甚。
宮天撫的確沒把厲魄西門漸看在眼內,因此趁他說話之時,雙目又遞注在朱玲面上。
無情公子張鹹正要與他爭先,一見他也是直著眼睛死瞅住朱玲,妒心大作,怒聲喝道:「宮無撫,咱們一會兒還得打一場。」
宮天撫愣一下,但他乃是性傲之人,如何能在天下群雄之前,受他無禮之言。當下俊目一瞪,冷笑道:「好極了,只有西門漸一人,難除手癢。」這一來群雄更加莫名其妙,都弄不清楚這三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三人一齊搶先縱到大廳靠門口的空地,無情公子張鹹轉身向天下群雄朗聲道:「鄙人乃無情公子張鹹,今天特來看看石軒中,本要覓機與石軒中鬥上一場。」說到這裡,宮天撫冷笑一聲,道:「宮某也要和石軒中較量一場,你如要和他動手,待我先瞧瞧你的技藝行不行?」
厲魄西門漸見他們都不把自己放在眼內,氣得瞪眼睛吹鬍子,突然厲聲道:「本香主在天下英雄之前,不必隱瞞,確曾敗於石軒中劍下。你們居然敢亂冒大氣,要與石軒中碰碰,最好先試試能否過得本香主這一關再吹牛不遲。」
群雄雖曾聽聞西門漸敗於石軒中刻下之事,但俱不能盡信。如今居然親耳聽到西門漸自己承認,可見得西門漸定是輸得心服口服。不由得各各交頭接耳,談論起來,大廳為之飄浮著嗡嗡語聲。
宮天撫和張鹹齊齊縱聲傲笑,搶著先要和西門漸動手,但又各不相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