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頂一片恬靜安詳的氣氛,使得石軒中萬慮俱消,胸中毫無掛礙。兒女私情,都遣落在山下擾攘人世中。鐘聲一下一下地響著。石軒中直向烏木禪院走過去。忽聽那鐘聲短促喑啞地響一下,生似這個敲鐘的大和尚,突然受到驚嚇,故此破壞了這種寧謐出世的和諧。
石軒中微微一怔,停住腳步。但這時烏木禪院內一片寂然,再沒有鐘聲傳出來。現在他寧神細聽,已聽到禪院內似乎相當熱鬧,這使得他十分大惑不解。那烏木禪院既是峨嵋派赤陽子駐錫之地,怎會鬧鬨鬨的?
忽然覺察身後有點兒風響,他頭也不回,仍然悠閒地測覽景色。那風響本在身後數文遠處,他聽得出來是有人急奔疾縱時的衣襟帶風之聲。就在這眨眼間,一下輕微的足尖擦地聲,已到了他身後。
石軒中大大詫怪起來,此人身手如此高明,一躍竟達四丈,已是武林中頂尖高手之輩,但腳下如何地發出聲息?但他仍然沉住氣,並不回顧。一條人影從他身後擦過,邁步走向烏木禪院。這人一身灰白色寬袍,頭上銀髮盤髻,足下踏的是一雙草鞋,身量高高瘦瘦。
這身穿灰白寬袍,盤髻草鞋的瘦長老人,走動時雖是一步一步地往前邁,但每一步足足跨了兩丈之遠,是以奇快絕倫。
石軒中皺起劍眉,望著那人背影,正不知是什麼路數,忽見那人突然回頭,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那人雙顴高聳,面上無肉,只有一層皮緊緊繃住。眼眶深陷,牙齒突出唇外。一眼望去,簡直像個骷髏頭,僅僅比骷髏頭多了一些頭髮。
這位一代劍俠,也為之睜大眼睛,詫想道:「世上竟有這麼可怖的活人麼?看他腳下神速有如鬼魅,不知是什麼路數。」
他一直目送那個怪人走入烏木禪院中,驀地想將起來,這個怪人怕是昔年的什麼著名妖孽,曾經在赤陽子手下吃過虧,如今來找他麻煩。這麼一想,便不肯冒失跟著那人走入烏木禪院。
片刻工夫,陸續有三個人經過石軒中身邊,走入烏木禪院中。這三個人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但身體強健,腳下頗見功夫。不過比早先那個怪人,便差上一大截。這三個老頭一身都扎束得十分伶俐,他們大概是趕時間,是以全都沒有停步理會石軒中,僅僅回頭瞧他一眼。
石軒中在這個照面中,卻已感覺這批人都面露兇橫之色,分明不是善良之輩。他想了一下,覺得還是快點兒進去,瞧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縱然赤陽子或曾因他擅闖而不悅,但最多賠個禮,便可無妨。
原來石軒中自從經過這數年閉關之後,已去掉昔年年少浮躁之性,凡事都謹慎周密地考慮到。江湖上規矩,凡發生這等兇殺之事,除非是受了某一方邀約,否則便不應參與。尤其像石軒中這麼出名的人物,只一齣現,總有一方以為他是應邀而至。
他決定之後,徐徐步入烏木禪院。這座彈院共有兩進,第一進乃是一座寬大的佛堂,經過一方大天井,便是後一進。
佛堂中這時有不少人,石軒中眼睛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看到早先那個怪人以及後至的三個老頭,全在一邊。這一批人聲勢不小,大約有三十餘人,全都和後來那三個老頭一般裝束,年歲也全在五六十歲左右。
這三十多人乃是排隊站好,分為三排。在這三排人的前面,那個怪人和另一個丰姿綽約的女人,一併坐在地上。地上兩個大蒲團,一望而知乃是烏木禪院之物。
在這幹人的對面,地上擺著四個蒲團,但只有三個和尚盤膝而坐。首座的老和尚眉毛已經灰白,灰色僧飽罩體,在前心處有一塊拳頭般大的血印。第二位和第三位都只有三四十歲。他們的修養功力大大比不上那血印禪師,面上露出緊張沉凝之色。
石軒中走進來,大家都移目看他,卻因沒有人認識他,是以無人出言干涉。石軒中眼光掃到天井,猛然為之一震,俊面上流露出驚怒交集的神色。
原來在天井中,有一座半丈高的鐘樓。這座鐘樓僅僅用幾根大木釘搭成,故此全部一覽無遺。在那口巨鐘下面,一個和尚附身在木柱上,右手還握著敲鐘的繩子,卻動也不動。敢情一支長達兩尺半的三角銼,從這和尚後背心插進去,打前心突出來,深深沒入木柱中。故此那個和尚倒掛在木柱上,沒有墜跌下來。在和尚屍身邊,另有一支三角鋼銼,深深插入木柱中,只露出不及一尺的鐵身。
石軒中這時就明白方才鐘聲倏啞,原來竟是這個原故。其時那個灰白寬袍,有如骷髏的怪人未曾踏入烏木彈院,因此不會是他。憑這等手法功力,看來那批排隊而立的老頭絕辦不到。那麼一定是那個坐在蒲團上的女人所為。
他下死勁地凝視那個女人,僅僅見到她的側面。但這個側面也等如看不見,因為她用一塊青色的面幕,把面孔完全遮掩住,頭上還有一條淡青色的絲巾,把頭髮完全包紮住。只見她露在外面的一雙手,直是欺霜賽雪,又白又嫩,石軒中急怒地忖道:「這雙美麗的手,卻胡亂殺人,連與世無爭的和尚也弄得這般慘死。哼,美麗的外表,總難得有美麗的內心。」
現在所有的眼光都從他身上移開,石軒中已看出那後到的三個老漢在發抖,微覺奇怪。
血印神師若無其事地半瞑法眼,端坐如山。
那骷髏頭似的怪人慢慢道:「本幫三十年來,第一次召集,遲到的人站出來。」他的聲音陰沉如同鬼語,令人寒心。那三個遲到的老頭立刻走出去,轉身向地上兩人跪下,俯身伏首,動也不敢動。
那怪人又道:「按照幫規,比本幫主遲到的人,該當何罪。」
後面排列的人中,一個宏亮的嗓子應道:「罪該自己擊破天靈蓋而死。」俯身跪伏的三人,立刻直起身軀。
石軒中忖道:「這三人難道如此服從麼?我看總有一、兩個會設法逃的吧?」念頭尚未轉完,那三個老頭已一齊舉掌,準備向自家天靈蓋擊下。那女人忽尖聲道:「且慢。」此言一齣,那三人都停住動手,但因都是舉掌在頭頂,形狀甚怪。
「今日首次召集,已有一個禿驢作為祭品。」那個女人尖聲說:「故此死罪可免。」
那骷髏頭似的怪人哼一聲,道:「既然龐幫主說情,你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減刑處置。」
排列中兩人應聲而出,一個雙手捧著一塊紅布,一個手持藥瓶。持藥瓶的首先灑出一點藥在紅布上,然後躬身向地上坐著的兩人道:「敢情兩位幫主賜準用刑。」怪人和蒙面女人一齊頷首,那人便轉身走到待罪的三人身邊。
石軒中猜測這是什麼刑責,看起來倒像用藥把他們逐個薰過去似的。正在猜疑中,只見那漢子倏然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刀,颼的一揮。刀光過處,其中一人的左手已齊肘砍斷。他們的動作奇速,鮮血尚未噴湧,那個手捧紅布的漢子已經接上去,手中紅布蒙在那人斷臂上立刻紮好。跟著又取出第二條紅布。
石軒中看得一陣驚然,敢情這種幫規竟是如此殘酷。再一看排隊站立的老頭們,這才發覺竟有三四個四肢不全,相信一定是受過幫規處罰。
眨眼間三個都處置完畢,另有三人出來,把他們架回後面。那兩名行刑之人也自歸隊,於是地上遺留下三條人手臂及斑斑血跡。
血印禪師倏然睜目朗聲道:「善哉,善哉,你們竟敢以血腥殺孽,沾汙佛門淨地,惡報就在眼前了。」
骷髏頭似的怪人陰惻側道:「住嘴。若論惡報,本幫主和龐幫主,早就遭了報應,但如今已活過了九十歲。禿驢你那些因果報應的話,只好騙騙那些無知之輩。」
血印禪師面色一正,莊嚴地道:「不然,你們這種巧辯,只好對凡夫俗子來說。天地之理,至為奧妙,有善人亦必有惡人。善惡人亦等如毒蛇猛獸之類,於他有其用處。但不論為善為惡,均非天生。人人俱有慧根佛性,只在自蔽而已。為善則可以上邀天寵,福佑不絕。為惡則輪迴不已,飽嘗孽報。此中訊息,細細參詳,當可了梧。你們今日如放下屠刀,猛然翻悟,為時未晚。兇福禍吉,在此一念……」
蒙面女人嬌滴滴笑道:「老和尚你懂得什麼,居然說法起來。如今本幫主再問你一句,赤陽子老鬼何在?你如敢不回答,將如那廝般懸屍此處。」
血印禪師安詳地道:「老衲已可以代表老撣師,有什麼話,都可以衝著老衲說。莫看你們遠在六十年前已經成名江湖,並稱為苦海雙妖,於四十年前組織了兩元幫,以黑手印為記。但昔年時勢,又不同於今日。你們這點道行,二次出山,也未必能夠再次稱雄呢!」
石軒中這時才恍然大悟,敢情這兩個妖人,竟然是與師祖同輩,怪不得他怎樣也想不出來。昔年曾聽師父霞虛真人談起過,說及鬼母冷婀真厲害,竟沒有正派能人可以制伏她。不似當年的兩元幫,初時聲勢雖然浩大,由陰山苦海雙妖費選和龐仁君兩人創設,以黑手印為記號。但被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和武當的景陽真人聯手製服,兩元幫轉眼間冰消瓦解。
這兩個老妖如今年紀已在九旬以上,這樣石軒中可就好奇心大盛。因為那龐仁君雙手有如羊脂白玉,嫩滑異常。加上她的嗓音,使人覺得她好像只有十八九歲。那到底在面幕後面,是個雞皮鶴髮的龍鍾老婦的面龐呢?抑是果真十分年輕美麗。
這時那苦海雙妖中的費選陰陰笑了一聲,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禿驢。今日本幫主洗屠此院之後,加上一把無情火,燒為瓦礫,諒那老鬼不得不出頭。」
血印禪師忽然喝道:「道慧不得妄動。」旁邊坐著的和尚正要起身,被他喝止之後果然不敢違命起座。他卻站起身來,道:「費選你這幾句話不無道理,只要你們將老衲殺死,簡直就不必費事,老禪師自會出頭。」
蒙面女人肩頭微動,身形直飛起來,輕盈地站在血印禪師面前。這一手功夫,錯非具有一甲子以上苦功,絕辦不到。血印禪師抄起僧袍,掖在腰間,又捲起衣袖,然後道:「龐仁君你可以動手了。」
龐仁君心中實在不敢太過輕視這個和尚,她可知道峨嵋派的絕頂功夫三陽功厲害無傳,直是無堅不催,故此她不敢徒手相搏,以免吃虧。當下掣出兵器來,原來是兩支三角鋼銼,長僅兩尺半。
在旁邊的石軒中瞧瞧那三角銼,已看出正與插在鍾架木柱上的兩支相同。再留心一看,敢情那蒙面女子後腰處有一口革囊,還插著好幾支三角鋼銼。
血印禪師見她已掣出兵器,不敢怠慢,口中湧聲沸號。後面已有一個年輕和尚,紅來一根祥杖,其粗如碗,通體漆黑。若是鋼製實心的,最少也有七八十斤之重。
對峙著的兩人,光是論起兵器,那女人已吃了虧,此因血印禪師使的非但是長兵器,份量復又沉重之極。所謂一力降二,具體地說,老和尚單憑力氣,就得教那苦海雙躍之一的龐仁君不能硬架。
兩下陣勢擺開,石軒中偷窺那骷髏頭似的怪人費選。但見他那副可怖的面龐上,竟沒半點兒表情。但聽龐仁君冷笑道:「和尚你為何不進招?」
血印禪師和靄地道:「龐幫主遠來是客,老衲禮該奉讓。」
苦海雙妖昔年著名心黑手辣,又快又狠。這時龐仁君冷冷道:「和尚說得有理。呔,看招。」但見她身隨聲起,其快絕倫地欺身踏將入去,兩支三角鋼銼猶如兩條飛蛇忽然間已攻出兩招四式。
血印禪師早已防及這一著,腳下施展出大騰挪法,身形模移了五尺之遠。龐仁君招數登時完全落空,但老和尚並不放鬆猛的揮杖砸去。
龐仁君果然不愧是昔年一等一的大魔頭,就在招數落空之際,已自改變方向,雙銼急攻而至。剛好對方一杖砸下,她嬌滴滴喝叱一聲,倏然左銼平舉,架在頭頂。身形軟滑如蛇,直掄入血印禪師圈內,右銼光華一晃,分心刺去。
好個血印掉師,降魔功夫也自精純之極。見對方這一招攻守兼備,自家縱然這一杖砸下去,能把對方左手鋼銼砸墜塵埃。卻因敵人身形已欺進來,不會受傷。但自家反而會躲不過對方右銼。利害相權取其輕,老和尚表現出精純功力。凝立如山的身形,突又橫移兩尺,手中禪杖原式砸下。但僅用一手,另一隻手撤回來護身。
當地一響,禪枝與鋼銼相觸。在這一剎那間,龐仁君的右手鋼銼居然又橫掃向血印禪師身上。血印禪師鐵掌一拍一黏,將鋼銼帶出外門。人影倏分,但見兩人均無恙對峙。龐仁君冷笑道:「和尚果然有點兒門道。」
血印祥師道:「龐幫主腕力好強,老衲佩服。」
這兩人以蓋世武功,僅僅在一個照面前,便換了四五式之多,其中變化之精微,以及料敵應變之神速,均是上乘之極的身手。
那龐仁君剛才一銼橫架禪杖下砸之勢,其用意就是引誘對方不要放棄砸掉她兵器的機會。剛才若果血印禪師仍然雙手持杖砸下,則她的鋼銼必跌墜塵埃中。但這一來,血印禪師難得掛彩,動輒尚有喪命之危。
血印禪師料敵如神,及時撤回一掌護身。那砸下的一杖所以不收回,則是牽掣對方不能繼續進擊。以他們這等高手比武,稍一失機,被對方招數使開,則將如長江大河,源源攻上來。縱然能夠強自支援下去,但畢竟是捱打之局。這樣危險太大,是以先機絕不能失。
他們對語兩句之後,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窺伺對方空檔,以便出手。但見他們忽然一齊轉圈子,行動神速無比,直叫旁觀之人眼都看得花了。但一忽兒又齊齊緩慢下來,有如老牛舉步,奇慢異常。
石軒中看得津津有味。這等高手比武,他不但生平罕曾得見。加上他本人功力已高,眼神奇銳,那兩人的舉手投足以及用意何在,全都情得出來。故此比常人特別有味。他偷眼一瞥那個費選,暗地一笑,付道:「老魔頭你終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哪!」原來那費選這刻已緊張地注視著場中形勢。
石軒中只看了他一眼,又復移目到戰場中。突聽血印禪師龍吟般長嘯一聲,禪杖揮處,直砸過去。霎時間杖化神龍,縱橫揮霍,那大片杖風,直颳得屋瓦也為之震動。
龐仁君因被對方佔了先手,變為被動之勢,一味拆解。身形之巧快,兩支鋼銼招數之神奇,也足以使人歎為觀止。好不容易拆了一百多招,石軒中眼力何等高明,微微一笑,想道:「再打下去,那龐仁君必敗無疑。血印撣師到底是峨嵋三老的唯一傳人,已盡得赤陽子前輩釋道兩家降魔大法。否則單憑峨嵋的絕藝,只怕無法與這龐仁君爭強。」
他本是心向血印彈師的人,這時見血印禪師居然佔了贏面,便放下心,騰出時間去看看那費選。但見費選面色發青,一雙鬼眼骨碌碌直轉,這般可怖形相,更在厲晚西門漸之上。
石軒中暗自想道:「倘若尋常人在晚上見到這廝,不為之嚇破膽才怪哩。」
費選突然用秘語嘰咕了幾句,旁的人一概不懂。石軒中以為在教龐仁君應敵之方,沒有放在心上。在費選後面站立的三排老漢,這時突然有三個靠左邊上的悄悄移動。他們六雙眼睛並不望著戰場,僅僅掃視著對面盤坐地上的兩個和尚以及站在一旁的石軒中。
那兩個和尚全神貫注著戰場,面露緊張無比的神色。直到這時,他們還看不出本院主持大師血印和尚已佔了贏面,是以十分緊張。石軒中並不擔心,但場中兔起鵲落地酣鬥著的兩條人影,委實鬥得激烈好看,是以他也全神觀戰,沒有察看他們。
佛堂中杖風虎虎,震盪耳鼓。故此他們縱有聲息,也難聽到。何況他們腳下奇快奇穩。晃眼間已縱到對面。費選大喝一聲,憤然直撲場中。那三名老漢也同時動手。登時佛堂內殺聲大作,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
原來不但那三個暗襲老漢掄刀舞劍,直撲地上的兩個和尚,便那三排呆立如水雞的老漢們,都一齊掣出各式各樣的稱手兵器,散開四撲。許多都向內一進撲去,那意思是僅著人多勢眾,把烏木禪院內所有的和尚都殺光。
血印禪師料不到對方成名多年,居然有這麼卑鄙的一著,急得大吼一聲,道:「老衲和你們拼了……」喝聲雷動中,他一支禪杖使盡威力,硬是拒住苦海雙妖。
但聽一聲長嘯,有如鳳噦九天,清朗悅耳。嘯聲中一條人影,疾如飄風,撞入人群之中,登時倒了三個。跟著一溜劍光破空而起,徑從人群上面飛射過去,忽然落在天井中。人影現身,赫然是一代大俠石軒中。他手中持著剛才穿來的一支長劍,回身攔住眾老漢的去路。
他這一手真是漂亮之極。苦海雙妖不由得刮目相看。血印禪師乘這空隙,搶佔到一點上風,把兩名老怪迫得後退數步。但苦海雙妖合作習慣了,加上俱是一身蓋世功夫,一招不到便將血印禪師打得退回原地。看來不出五十招之內,他們聯手必可將血印禪師殺死。
地上兩個和尚這時已跳了起來,齊齊拾起刀劍。回顧一下,便不約而同地直撲向石軒中立處。剛才若非石軒中撲到,將那偷襲的三人打倒。他們雖有一身武功,但因全副心神貫注戰場上,縱然不死,也必受重傷。
他們這兩位佛門高弟,全是慈悲為懷,講究捨身為人。故此這刻都捨下主持大師的危難於不顧,先去馳援那位俊美瀟灑的公子。
石軒中劍光一揮,驀地湧起一道劍牆,寒氣森森,直把蜂湧而至的老漢群迫得倒退不迭。他放聲長笑道:「魔崽子們卑鄙可恥,竟然用此手段。可惜心機都白費了。」
那兩位大和尚已凌空躍到,見他神威凜凜,功力蓋世,不由得都駭然而視。
石軒中道:「兩位大師請把守此地,在下去援助血印大師……」尚未說完,眼光射處,已見血印彈師危急的情形,於是雙足一頓,身劍合一,化成一道耀目劍虹,凌空電射過去。
費選猛可擊出一掌,手掌漆黑如墨。同時之間,龐仁君雙掛分道並進,攻勢凌厲無比。血印大師見形勢太急,不暇再顧退路,奮起神威,掄杖一封。對方兩人功力加起來,何等沉重。血印禪師抵擋不住,蹬蹬蹬退了三步之多。只要對方齊齊攻上,血印禪師因身形未穩,定必無法招架,因而非傷亡不可。
這時石軒中馭劍飛到,人在空中,已大喝道:「妖孽們不得逞強,看劍!」
費選招目一瞥,微微失色,極快地想道:「老夫活了這一把年紀,會過高人無數,但從未得見有人用劍如此神妙。」這念頭一掠即過,掌上已運足全力,迎著石軒中疾擊過去。
石軒中來勢雖急,但一到雙方出招威力可及範圍內,衝勢驀然一煞。劍尖一抖,灑出數點寒星,直取苦海雙妖之首的費選。費選被他的神妙身法嚇了一大跳,忙忙斜撤開去,一雙黑漆漆的天玄掌連施三招,方始避過對方這一劍。
石軒中飄身落地,朗聲一笑,倏又揮劍直取龐仁君。劍花朵朵湧出,精光耀眼。龐仁君見杖勢既強,劍招更兇,迫不得已雙銼撤手,分頭猛擊兩人,身形也自暴退,與費選會合。
血印禪師已勾起無名火,揮杖一砸,那支鋼銼則直射回苦海雙妖立足之處。風聲呼呼,強勁無倫。那龐仁君不敢去接。怕接不住時更加丟人,只好閃開。石軒中卻揮劍一架一黏,把對方的三角鋼銼黏在劍上。朗聲長笑道:「久聞苦海雙妖大名,敢情除了仗著人多之外,還弄了這一手棄械的絕活。」
費選陰沉地問道:「架樑者報上名來。」他這一問,使得血印彈師也為之暫時停手,敢情他也急於知道這位功力奇高的翩翩佳公子是什麼人?
石軒中清朗地道:「區區石軒中,湊巧來到此間敗壞了你們卑鄙手段,卻絕不怕你們日後糾纏。」
苦海雙妖聞名色變,細細端詳這個俊美如玉樹臨風的青年劍客。
血印禪師誦聲佛號,道:「老初已久仰大俠美名,想不到今日俠駕蒞臨,為山門解救此劫。當年若非我與崔老檀樾一段前因,今日勢必血染佛門。咄,你們兩人如仍執迷不悟,終必絕對難得善終。」
石軒中立刻介面道:「大師慈悲為懷,尚與這等惡人以自新之路,只恐他們久墜魔道,縱有善門,也無用處。」
費選眼珠一轉,兇光四射,陰惻惻道:「住口。你們不必一吹一唱,這等話我們也有得賣哩。石軒中你總算有點名望,今日架樑,倒不至於落個不自量之譏。如今咱們到外面打去,這兒有點兒施展不開。」
龐仁君一聽,登時發出一聲號令,那群峰湧猛攻著攔住後院去路兩位大和尚的老漢們,聞令都紛紛罷手,退將開來。只見兩名大和尚一身血跡,他們武功雖不錯,怎奈對方都非等閒之輩。尤其是年紀都大,鍛鍊多年,功力不弱。故此兩位大和尚都掛了彩,然而這群人負傷的更多。
血印彈師並不再事譏嘲,莊嚴地道:「好,咱們到外面再打一場。看看到底是邪是正,抑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站在天井中兩個渾身血跡的和尚,其中之一倏然奮身躍起,落在鍾架上。但見他揮淚將那個釘死在木柱上的同門僵直的手移開,取回那條繩子,然後敲將起來。他的面色在莊嚴中,隱隱流露出一種深邃無比的悲哀。身畔的夥伴撒手西歸,自己也渾身血跡,魔氛未平,大難方興未艾。於是這位沙門高僧,從悠揚的鐘聲中,抒發滿腔悲緒。
他並非對生命塵世有所留戀,而是為世人悲憫,也悲憫這些心懷怨憤不釋的魔頭。要知生命之來無人了了,縱然歸去亦何所悲?但戕害生命的人即自作孽,為這等執迷的魔頭以及被戕害的世人,大和尚惻然不忍,是以悲憫無窮。
鐘聲一下接一下地響徹雲霄,餘音猶在群巒中飄繞。
佛堂中的人們魚貫而出,首先是苦海雙妖率領著手下一班人出了大門,跟著便輪到石軒中、血印禪師及另一位負傷的和尚。血印禪師合十當胸,誦聲佛號,道:「石檀樾英名蓋世,今日有緣得開眼界,實在叫人敬佩。」
石軒中躬身道:「大師切勿過謙,石某力效犬馬之勞,也不過是助助大師聲威而已。」
血印禪師見他人既俊美倜儻,武功超卓一時,偏生如此謙恭自斂。衷心更是敬佩,便道:「石檀樾前途無量,請。」石軒中一側身,道:「大師先請。」血印禪師讓之再三,見他執意不肯,只好當先出院。
外面的苦海雙妖早已佔住靠下山道那面的位置,這時已等得不耐煩,厲聲喝道:「血印禿驢和石軒中可是怕死,不敢出來?」血印禪師道行已深,聞言全不放在心上。石軒中見血印撣師不予置答,便也不作聲。血印祥師暗中更對石軒中這種胸襟而傾倒。
他們兩人灑步走到那幹妖人面前。龐仁君嬌滴滴地道:「石軒中你走過來一點兒。」石軒中焉肯示怯,果真邁步過去。雙目神光炯炯,凝望住那神秘的女人,意氣軒昂地道:「龐仁君,你可是想打第一場?」
龐仁君慢慢道:「也有這個意思,不過讓我先看清楚一下,嘖嘖,小夥子長得真俊,待我來替你做個媒人,好麼?」
此言一齣,緊張的空氣登時為之一緩。
血印禪師心知石軒中一向甚是正派,料他一定受不了對方的調侃。他本是著名獨行大盜出身,後來被赤陽子感化,放下屠刀。說到唇舌上的功夫,他本是一把老手。這時呵呵大笑道:「龐仁君你最初出道時,本以美貌著稱。後來忽然戴起面幕,永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今看你雙手嫩白勻稱,可以想到當年風姿。只不知面幕之後,是否還能如雙手般青春仍駐?」
石軒中聽得張大嘴巴,暗暗驚奇這位佛門高僧,如何居然能說出這等輕薄的話來。
龐仁君突然用雙手捧住臉龐,生像怕人把面幕揭開似的,尖叫道:「禿驢閉口,你敢向本幫主胡說八道?」
血印禪師微曬道:「剛人怕你,老衲可不怕你這個幫主的頭銜。」
費選兇睛一瞪,大聲道:「禿驢休得貧嘴,你們要以二敵二,抑是一個對一個?」
這個骷髏也似的怪人,平生與龐仁君焦不離孟,只有他最瞭解龐仁君的脾氣性格。這刻已知她被對方揭著傷心瘡疤,是以變得語無倫次。因此他連忙岔開話題,以免龐仁君再受刺激。
石軒中聰明絕頂,看出破綻。但他為人忠厚,只微笑道:「龐仁君你何必多事饒舌,反遭難堪。這便是善惡一念所繫。如今放下屠刀,猶為未晚。」
龐仁君平生果真最怕人家提及她面貌之事。當時被血印禪師一說,怒火熊熊,直衝霄漢。這刻聽石軒中之言,竟然輕輕挑過她的弱點,不予攻擊。突然一陣感激,便不做聲。
費選走出幾步,點首道:「禿驢你過來,本幫主要教訓教訓你。」
血印禪師善目一睜,精光四射,大踏步走過去,口中朗聲道:「老衲正想見識見識費選你的天玄掌有什麼驚人之處。」話聲一歇,健臂一揮,那支粗大禪杖飛開一丈,直直插在硬泥地中。
費選陰惻惻笑一下,那種皮動肉不動的笑容,看來真正比哭還難看。整個人霎時籠罩在森森明氣之中。須知他的天玄掌在外門功夫中,乃屆武林一絕。掌黑如漆,掌力凝結得有如實物,一尺以內可以封架兵器。對方如被這般掌力擊上,立刻閉穴而死。血印禪師不用兵器,這一點暗中已吃了虧。
兩人盤旋了一個圈子,苦海老妖費選倏然進撲。左右手一齊擊出,身法快速無比。這還不說,兩手的招數更是詭奇莫測,虛虛實實,難以捉摸。與此同時,那血印禪師全身骨節咯咯連響,單掌合十當胸,右掌橫掃出去。這一招揉合佛道兩家降魔之功,守得固然精嚴無比,攻勢也自辛辣異常。
兩人微微交錯,已自移位分開。倏又由分而合,稍稍一觸,便又分開。這一觸時間雖短,但這兩位武功絕頂高手已換了三四招之多。端的變化精微,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石軒中立處離那龐仁君甚近,這時他一心一意注視戰場,似乎對龐仁君毫不防範。
龐仁君暗忖自己的三角鋼銼乃是暗器兵刃兩用,假使起他不防,忽然發出,同時又猛撲過去,拳腳交施,石軒中縱有一身武功,勢難逃過偷襲之厄。她想了又想,這個偷襲的念頭雖然對她誘惑力甚大,但她總是覺得無法下手似的。這使得她自家也大感詫異,凝眸尋思,一時反倒忘了去看戰場中的形勢。
石軒中噓了口氣,放心地四顧,恰好和龐仁君目光相觸。心中一動,忖道:「她雖已是近百歲的人,但那雙眸子仍然那麼明亮,有如一泓秋水,可見得她修為之功是多麼深厚。啊,當她妙齡之時,相信一定非常美麗,豔名不虛。但何以她會用起面幕?如今不知醜陋成什麼樣子?」
血印禪師的掌風越來越強勁,五十招之後,簡直如松濤鳴嘯,四山搖盪。方圓兩丈之內,砂石橫濺,全都勁疾異常,足可傷人。石軒中更覺安心,心知血印禪師因無後顧之憂,是以已將絕技完全施展。他的掌力雖無三陽功那麼奧妙厲害,但比之邪門功夫天玄掌,卻猶勝一籌。
龐仁君身軀慢慢側過去,借身形掩蔽,已撤了一支三角鋼銼在手中。
那兩人又打了一百來招,但見沙石飛刮,人影縱橫往來,其快如電。幾乎分辨不出哪個是佛門高僧,哪個是世外老魔。
血印禪師越戰越勇,今日可也是他自從皈佛門之後,第二次惡戰。
第一次惡戰是在五年前碧雞山餘脈的一座樹林中,為了救援火狐崔偉一命,他曾與位居大內供奉的紅亭散人劇鬥一場。但那紅亭散人比起現在的苦海雙妖費選,還要遜了一籌。其時他在五十招以後,一掌將紅亭散人震退丈半。紅亭散人知他厲害,抱頭鼠竄。血印禪師抱起火狐崔偉,急急忙忙回到天柱峰來,由赤陽子替他醫治。不過因紅亭散人的紅花指毒功,厲害異常,是以崔偉終於失去一身武功,才拾回一命。後來紅亭散人被石軒中大鬧宮禁時一劍殺死,這一點正是血印禪師佩服石軒中武功之處。
這時費選堪堪落敗,那張盡是嶙嶙白骨的面孔,更覺得可怖驚人。龐仁君忽地揮手將鋼銼射出,直取血印禪師。血印禪師一閃身,雖然不曾受傷,但攻勢一挫,反被費選搶到機會,招數綿綿使出。登時形勢大變,反而危殆起來。
石軒中勃然大怒,厲聲道:「龐仁君你真不要臉,竟然連招呼也不打一個。」長劍一揮,宏聲喝道:「龐仁君看劍。」喝完之後,等她拔了雙銼在手,這才一式「江城梅花」,劍尖顫出五點寒光,疾攻過去。一陣難堪的感覺掠過龐仁君心頭,若不是她有面幕遮住,相信石軒中可以瞧見她面上紅暈。
要知今晚雙妖已明知輸多贏少,故此商議好不擇手段,胡來一氣。誰知偏偏碰上個正氣凜然的美劍客。不知怎的,龐仁君但覺在石軒中面前不願意露出狐狸尾巴。目下石軒中的一聲不要臉,可就令她居然難堪起來。她力貫雙銼,驀地一封,將石軒中攻勢封住。口中嬌滴滴道:「你別在口舌上稱能,要打就打。」
石軒中應聲好字,續使出「劍破三清」、「六龍馳馭」、「火樹銀花」、「風春雨雷」等絕招,劍光排空巨浪般湧去。這幾招都是五十手大周天神劍中的絕招,石軒中剝上內力奇重,直把個名震一代的苦海雙妖之一龐仁君,殺得嬌喘可聞,招架吃力之甚。
石軒中刻勢微挫,龐仁君兩支三角鋼銼有如暴風驟雨般反攻過來。迫得石軒中連退三步。猛可抖丹田大喝一聲,劍招一變,施展出崆峒派稱雄天下的失傳劍法伏魔劍。先是小九式,劍光矯健無比,立時挽回局勢。劍法續使下去,大九式源源使出來,每一招開幕都是大開大固,光明磊落。而他流露出那種誠敬的樣子,令人相信他這片精誠所至之處,金石為開。
龐仁君大大吃力,兜圈退個不停。那邊的費選恰好又開始走下坡,快要陷於捱打之局。龐仁君一眼望見,暗吃一驚。在這等時分的確分神不得。只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石軒中嘿然一喝,劍光捲入她門戶之內。鏘地一聲微響,石軒中長劍尖光芒耀目,挑開她手中鋼銼,分心刺入。龐仁君疾忙駭退,已來不及。眼看對方劍尖已到了胸前,再也閃避不開。
在這萬分危急之際,石軒中無故頓滯一下。龐仁君迅疾如風,退了開去。忽地與費選會合起來。她也沒時間去細想敵人何以會劍下留情。匆匆與費選打個招呼,登時兩人聯手施展全身武學,威力頓時倍增。血印禪師雙拳難敵四掌,眨眼間已反勝為敗,險象環生。
石軒中見苦海雙妖聯手後另有一套功夫,此進彼退,配合得十分神妙。又見血印祥師形勢不妙,哪敢怠慢。彈劍長嘯一聲,身形破空而起。但兄一道劍光,直飛到四丈之高,這才掉頭下擊,一瀉千里,迅疾凌厲之極。
這一劍來得及時,血印禪師一掌劈開龐仁君鋼銼後,趁她分心去對付由天而降的石軒中,便躍出圈子,將禪杖取在手中。回眸一瞥,只見石軒中劍法施展開,以一敵二,極盡精嚴奧妙之能事。特別是他的輕功將乎已能躡空馭虛,是以有時乍眼看去,宛如站在空氣中,進退自如地進擊封拆。
血印禪師雄心勃發,振吭長嘯一聲,揮杖撲擊過去。
苦海雙妖合作多年,配合得異常神妙,一進一退俱有法度。石軒中劍法雖強,一時卻也難他們不倒。血印禪師這一齣手,立收牽制之效。特別是他那粗大彈杖,奇重無比。苦海雙妖不論是龐仁君抑是費選誰也不敢硬架。
十招未到,石軒中已改變戰略,仗著身法獨步宇內,一味在空中盤旋進擊,又快又辣。他的長劍出時,內力重比山嶽,等閒一些稱為高手的人,也難封架。苦海雙妖雖強,卻也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看看又戰了八九回合,苦海雙妖已大大不利。龐仁君偷眼瞥見費選那張盡是嶙嶙骨頭的面上,汗光閃現。一陣偏激貧怒的情緒襲上她心頭。使她驀地下了決心。要施展出碧血箭魔功,好歹找個敵人來陪死,同時好叫費選乘機逃生。
這碧血箭魔功,說來慘毒無比,乃是盡聚自己體內真力於口中,然後咬爛整條舌頭,倏然噴出。敵人縱然有備,舞劍自衛。但饒你舞得風雨不透,這碧血箭仍能射透過去,與敵人同歸於盡。即使對方功力極高,雖然不至於立刻死亡,但重傷卻免不了,龐仁君的目標已擇定空中的石軒中,等他一撲下來,便即施展。
費選倏然發出暗號,但見那三列老漢們紛紛掄刀舞劍,撲將過來。
龐仁君心中慘笑一下,覺得費選居然會知她心意,因此發令手下們上來幫忙,稍有些安慰。但自家苦練了數十年武功,卻得到如此下場,未免太慘一點兒。她轉動念頭之際,手中雙銼不停,左封右擊,旋轉過去。這一招名為「貌合神離」,詭詐陰辣之甚。這時費選應該立刻使出「鶴立雞群」之式,替她封住側面門戶,那樣便嚴密無縫,攻守兼備。但費選突然化為「沙鳥獨飛」之式,斜掠開去。龐仁君的妙招,登時破綻大露,陷於絕地。血印禪師和石軒中都看誰破綻,夾攻而至。
龐仁君早準備好,銀牙一闔,疼澈心脾,舌頭已咬斷了一大截。石軒中果然飄落在她面前,恰如她之所料,哪知這時腦後沉重無比的杖風已壓下來。她大吃一驚,目光到處,只見費選從手下人群的頭上飛越過去,竟然由得自己陷在絕地,誘使敵人夾攻,趁機脫出圈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比之敵人劍杖臨身還要震動心絃。她以天生比男性較強的女性直覺,在這瞬息間已徹底瞭解這個行為的真意。那即是說,在她則不惜捨命拒敵,以救援數十年相聚在一起的老伴費選,可是費選卻在她舌頭已咬下來之後,突然將她置於絕地為餌,自個兒逃命去了。
這件事的意義十分深長,耐人尋味。龐仁君在這瞬間已直覺出來,心絃哪能不為之大震。竟連面前的劍光和腦後的杖風都給忘了。她感覺自己正向著無底的悲哀深淵墜落下去,沉淪、幻滅、無以自拔……
這數十年來,她一向以為費選對她用情之專,有如最初她容顏嬌豔如花之時。遠在她芳齡三十餘之時,她忽然戴上面幕,便開始了日夕獨對費選一人的生涯。自從那時開始,在她的感覺中,費選永遠是那麼順從溫柔。日子可不算短促,數十年一直如此。龐仁君後來已認定費選用情之專,果然深摯偉大,完全不是繫於她的容顏。可是現在,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