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驚回首羞述千年願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他們齊齊驚疑而顧,忽見旁邊多了一個人。劉知府大吃一驚,失聲而叫。那位劉夫人反而沉得住氣,睜大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細細打量來人。這個不速之客,在燈光照射之下,全身都看得十分清楚。

劉夫人但覺眼前一亮,敢情這個人面如冠玉,劍眉虎目,唇紅齒白。天生一種風流俊俏的模樣,好比玉樹臨風,丰神朗照。她這時也禁不住咬一聲,站起身來。

劉知府剛剛張大嘴巴,意欲喝問。卻聽夫人嬌滴滴的聲音道:「相公別驚動,你仔細看看是誰來了?」他如言細瞧一番,對方也自含笑向他頷首,溫文地道:「夤夜擅闖閨房,尚乞有恕唐突之罪。」

劉知府吶吶道:「尊……尊駕是……是石大俠麼?」

這位不速怪客正是一代劍客石軒中,他微微一笑,道:「國樑兄總算未忘故人,大嫂您好。」劉夫人離座盈盈跪拜,石軒中好像已防她這一著,微微一招手,她整個人為之動彈不得,怎樣也跪不下去。

石軒中道:「大嫂你這樣子豈不是要迫我快點兒走麼?」

她搖搖頭,道:「天知道賤妾的心意。嗯,恭敬不如從命,石相公你一向可好?」

劉知府降尊紆貴,巴巴地搬一張椅子過來,請石軒中落座。然後又替他斟一杯酒,隨即舉杯相邀,慨然道:「石大俠你今晚突然駕臨,真叫我喜出望外。我們這些年來,幾乎沒有一日不提及你。」

石軒中並不以他是知府之尊,便覺拘束,仍然十分瀟灑地舉杯,笑道:「今晚我也是無意得逞故人,特地來訪……」兩人仰頭一飲而盡。劉夫人立刻執壺斟酒,將丈夫那一杯取過來,含笑道:「賤妾也敬石相公一杯,飲罷再談別的。」石軒中並不推辭,一仰而幹,然後他又回敬他們夫婦一杯。

三林下肚之後,便談起舊話。原來當年石軒中被鬼母擊落懸崖,僥倖不死,化名為鍾靈,住在懷慶府萬柳莊李府。在未被李家招為快婿之時,與莊中一家布店的劉掌櫃談得不錯。後來石軒中外出找尋其妻李月娟,劉掌櫃便託他去看看的胞弟劉國樑。(詳見本書前傳)這樣石軒中便認識了劉國樑。其時劉國樑十分落魄,因為年少血氣未定,涉足花叢,是以將生意都敗落了。這時再沒人會同情他的遭遇,石軒中卻慨然攜他上京,找到尚自墜落風塵中的劉夫人,替她贖身後,又贈他們夫婦一筆銀子過日。

劉國樑原是讀書種子,自後終日苦讀,奮發用功。三年之後,居然高中進士,發放為府縣。由於他為人隨和,上下交融。加上那位劉夫人精明過人,每有疑難,多半都被她解決。政聲為之昭著,升擢為崇陽知府。

這些已是六年前的舊事,石軒中想不到在這裡碰見劉國樑,故而乘夜色迷茫之際,直入內室。

大家談了好一會兒,劉知府道:「石大俠你對江湖之事,當然十分內行,請問玄陰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石軒中愕一下,道:「但是一個黑道上的組織,勢力之大、遍佈全國,又因玄陰教鬼母冷婀武功驚人,足稱為天下第一位高手,因此從來無人敢惹。」

劉知府恍然頷首道:「這就是了,怪不得那些捕快們吞吞吐吐,到底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這件事是這樣,今日在大道上發現一個小孩,駕著一輛雙馬的大車,車內還有五個小童。當下捕快把他帶回府衙一問,盤出他們全是被拐的孩童,卻在中途被人截住。那孩子姓岳名小雷,口齒清楚,但說到後來,卻也含含糊糊,弄不出所以然來。於是差役們又到出事之處搜尋,在樹林中竟發現三具屍體之多,那三具屍體,據說都是玄陰教的人。」

石軒中嬰然道:「真的?誰敢冒犯玄陰教呢?莫非是他麼?」原來他忽然聯想到那個冒自己名失火燒方家莊和打敗飛猿羅章的人。

「石相公知道是誰麼?」劉夫人察言觀色,立刻問道:「不過石相公來了,即使鬼母來此,也不怕她。」

石軒中笑一下,道:「我是胡亂猜想,只有那個人才敢碰玄陰教。但我還不知道這人是誰,正想訪訪此人究竟是何來歷呢。我的本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大嫂你別信口胡吹。」

劉知府立刻壓低聲音道:「石大俠當年出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境,這樁事天下誰不曉得。」

石軒中聽了,豪氣飛揚,哈哈一笑,道:「好呀,你這不是窩藏叛逆了麼?」

劉夫人笑道:「我們為石相公你丟了兩顆腦袋,算得什麼?」

石軒中甚為激動,道:「其實我那次僅僅是為了取回我的寶劍,以及找一個侍衛報仇,倒沒有什麼叛逆之心。現在咱們再說回剛才那回事,到底你如何處理這三件屍命案呢?」

劉知府苦笑一下道:「我正在考慮,假如含混拖過,則別的知縣因失去孩子而追索,而我這邊忽然將失蹤的孩童送回,卻如何交代?」

石軒中笑道:「這些官府之事,我管不著。假如是玄陰教的人要找你們麻煩,我倒可以插手管管。對了,你能把那嶽小雷找來,讓我與他談談麼?」

劉知府道:「那有什麼不可以呢!」當下出房命人去把嶽小雷領來內宅。

他一齣房,劉夫人便笑著對石軒中道:「國樑這人就是愛大驚小怪,這樁事隨便叫師爺想個推託法子,還愁有什麼責任麼?石相公你這些年來住在什麼地方?那位朱玲姑娘呢?」

石軒中黯然一嘆,道:「提起來話就長了,以前就以為她已遵照她師父之命,嫁與她大師兄。但如今知她早已離開她師父,不知芳蹤何處。嘿,日後遇上她的話,倒不知如何認錯才好。」

正談話間,劉知府已經回來,跟著兩個僕婦也將嶽小雷引來。

嶽小雷進房之後,睜大眼睛,骨碌碌地掃視房中之人。眼光在劉夫人美麗的臉上一掠即過,並不停留。但掃過石軒中面上時,卻凝住好一會兒。

石軒中立刻溫和地笑道:「嶽小雷,你可是在什麼地方見過我?」

嶽小雷道:「沒有,大叔你怎知我名字?」

劉知府笑道:「他是我的好朋友,自然已聞知你的姓名。我們把你帶來,就是他想見見你呢!」

嶽小雷心中頗訝這個俊美公子為何這麼厲害,居然連知府大人也聽他的話。須知嶽小雷自幼未離開武昌,是以已覺得知府甚是顯赫。他警惕地垂頭,想道:「他們又要問我推殺死了那三人,我絕不能洩漏玲姑姑的秘密。」

石軒中何等聰明,而且因他心性不雜,特別容易懂得天真的孩子心理。這時已知嶽小雷有心迴避一個問題,暗自一皺眉頭,苦苦尋思。

劉夫人已另外搬了一個軟墩,放在圓桌邊,招手道:「小雷,我瞧你怪似個男子漢,過來一同吃點東西如何?」這句話登時把個自傲的嶽小雷捧得飄飄然,果真走到桌旁坐下,向劉夫人道謝一聲。

大家重新洗盞添菜,嶽小雷年紀雖輕,酒量卻大得很,灌了三四杯,兀自面不改容。

石軒中道:「小雷剛才為什麼瞧我老大一會兒?」

嶽小雷停筷,道:「我把你和另外一個人比較哩!」

「哦?」石軒中聽此回答,大感意外,追問道:「跟誰比較呢?他和我長得很像麼?」

劉夫人笑道:「天下哪裡再找一個像相公這般人物來。小雷到底是個孩子,眼力有限。」嶽小雷豈知乃是激他之言,立刻嚴肅地道:「大嬸你說錯了,這位大叔雖然長得好看,但還有人比他更好看。有一個宮大叔雖然不比這位大叔好看,但也差不多。大嬸你見到了才會相信。剛才我只拿宮大叔和他比較。」

劉氏夫婦一聽他言下之意,除了姓宮的人比得上石軒中俊美之外,甚而還有一個比石軒中更漂亮。劉夫人第一個就不服氣,當年她墜落風塵,芳名藉盛。石榴裙下,也不知有多少王孫公子曾經拜倒。真個說得上閱遍天下士。但在她記憶之中,要找一個像石軒中這般瀟灑俊美,丰神朗照的人,一個也尋不出來。當下道:「嶽小雷你怕有點誇大吧,我真想跟你賭一下哩,只要比得上石相公,就算你贏。」

石軒中向來沒有以客觀自許,這時笑道:「算啦,又不是女人,管他好看與否。咱們說真個的,小雷你說的宮大叔,可是你父親的朋友?」

嶽小雷先搖頭,算是答覆了石軒中這一問。然後不服氣地對劉夫人道:「我如果知道宮大叔他們在哪兒,一定要跟大嬸你賭一下。」

劉夫人甚是精明,這刻已聽出這個孩子習慣叫大人們為大叔,倒不一定是父執之輩。便發覺他識得這宮大叔一事,其中有點兒蹊蹺。當下向石軒中打個眼色,繼續道:「我才不信哩,你說破唇舌,我也不信有這般人品。」

劉知府覺得夫人的話未免太無聊,跟一個孩子有什麼好爭論的。弄的反倒令石軒中不能問話。便道:「算了,我們喝一杯,然後再談。」

石軒中看到她遞來的眼色,心中恍然,便大聲道:「嶽小雷你嘴巴真硬,可惜臨到最後,又推說不知人家在什麼地方,這是可能的麼?告訴你吧,這叫做向壁虛造,你可懂得這意思?」

嶽小雷家傳文學,甚是不俗,抗聲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我並不是扯謊,我嶽小雷一生不說謊的。」他說得十分凜然,這使得石軒中不好意思再逗他。卻聽嶽小雷又道:「那宮大叔是在路上碰見,現在怎知他們去了哪裡?」

劉夫人立刻問道:「可是這宮大叔和另外那個更俊的人,把那三個賊人殺死的麼?」

嶽小雷果真一生不說謊,被她一問問到癢處,不能否認。又不肯說是,只好低頭不語。

劉夫人盈盈一笑,向石軒中點點頭,道:「終究知道了什麼人是兇手啦,石相公你可想得起江湖上有沒有這一號人物?」

劉知府這時才知道剛才的話並非白說,欽佩地頷首道:「夫人神機妙算,愚夫無由蠢測,石大俠有了這一點線索,定必想得出來吧?」

石軒中劍眉緊鎖,沉思一會兒,實在想不起有這麼一號人物,居然敢與玄明教作對,便道:「真是咄咄怪事,目下誰敢惹那玄陰教呢?」

劉夫人道:「石相公不須心急,既想不起那人是誰,也是無法。」

嶽小雷已吃喝得差不多,劉知府見石軒中沒有什麼話告訴嶽小雷,便命僕婦把他帶走。

石軒中問嶽小雷自家就住在府中一個跨院裡。為的是唯有他可以問出一些經過情形,是以想特地把他帶回府中居住。他溫和地拍拍嶽小雷肩膀,道:「但願天下男子漢,都像你一般有膽識有骨氣。」嶽小雷懂得他的意思,高興異常走了。

這裡石軒中和劉氏夫婦談了好一會兒,外面傳來二更鼓聲。

石軒中起座道:「時候已晚,大家都得休息。好在如今已知你們近況,日後再圖良晤,自不愁沒地方找你們。」

劉氏夫婦起立相送,劉國樑道:「往昔在京師所住的那棟小屋子,我仍然保留下。為的是防你偶爾降臨,找不著我。我們已吩咐好守屋之人,如果是姓石的找我們,可告以出任之事。」

石軒中臉上笑容未斂,突然道:「賢伉儷留步,後會有期。」末一句剛剛出口,桌上銀燈驟然一暗,同時之間門帶微響,他的人已自蹤跡杳然。

他出到府外,但見新月掛在天上,涼風習習,胸懷為之恬謐。當下不施展夜行術,緩緩沿著大街走去。好在他根本不穿夜行衣,是以巡夜邏卒絕不會以為他這個一表斯文的人乃是個江湖人物。

他搖搖擺擺地走著,這時萬籟無聲。家家戶戶都閉門熄燈,同入黑甜鄉中。走了一程,但覺這個世界已經完全停止活動,而他則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因此在他周圍合該是一片荒涼冷落。這種滋味浮上心頭,可不好受。他迷相地沿街而走,不時留下一聲嘆息,徐徐消失在寂夜中。

他的腳步在街末轉角處忽然停止,但他自家也不知道。因為他緬懷起舊事,宛如處身夢境之中,所有的人和以往的苦難辛酸,交織成一片。只覺得十分悵然,卻不知竟是為了哪一個人和哪一件事而惆悵。

在街角那邊,驀然從房上縱落三條人影,其中一個沉聲道:「你們辦完事之後,立刻來見我。」這個聲音威嚴有力,中氣極足,分明是一位武林出類拔李的好手所發。那兩人齊齊躬身行禮,口中恭謹地答應一聲。那個說話的人,身形一晃,便已隱沒在黑暗中,身法快極。

剩下這兩人立刻轉身出街角,忽見轉角後一個人仁立不動,抬頭望著天空。

他們為之一驚,一齊止步打量面前此人。但見他一身儒服,面如冠玉,目似寒星。俊美中又有颯颯英氣,從眉宇間流露出來。不過如今他雙目盡是惆侗之色,對月尋思。

這兩人對覷一眼,其中一個滿面鬍子的漢子,故意用力咳嗽一聲。對面那個書生失魂落魄地望著天空,理也不理。

要知這位美書生,乃是一代大俠石軒中。他身懷絕技,焉有不知面前站著兩人之理。但他恰在滿腔心事正濃之際,這世上的一切,他都覺得十分漠然。此所以早先聽到那內功奇佳的人的說話,他也不曾動念過去看看是什麼人。不過他到底感覺靈敏異常,有這兩人站在前面,總會使他分散了愁思心事,於是他移目注視那兩人。他的眼力在黑夜中仍然如同白晝,故此瞧見他們面上那種詭秘而不懷好意的神色。

石軒中的腦筋一轉,已知自家犯了江湖大忌,在無意中撞見這些黑道人物行動。當下不願正面衝突,故意失驚地噫一聲。

那個沒有鬍子的人道:「原來是個失意的窮酸書生。」

「不一定。」另一個道:「咱們總得盤他一下。」

石軒中故意畏怯地移開眼光,然後向大街對面橫踱過去。走了幾步,驀地真的感到十分寥落,便信口吟哦道:「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