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真情流露

在絕望之巔 E·M·齊奧朗 第1頁,共1頁

為什麼我們不能保持內心的封閉?為什麼我們追求表達和表現,努力傳達出我們寶貴的心意或「意義」,拼命嘗試著組織一場終究無法掌控的混亂過程?只是臣服於我們內心的流動不居,而無意將它客觀呈現,私密而縱情地沉溺於我們內心的騷動和掙扎,難道不是更有創造性?那樣我們就會更為強烈地體會到精神體驗全然內在的成長。各種各樣的真知灼見就會在豐饒的沸騰中融合滋長。一種既真實又有精神內涵的感受,就會像波浪或樂句的湧動一般誕生。被自我所充滿,不是因為驕傲自大,而是因為內心富足。被一種內在的無限感所折磨,這意味著活得如此熾烈,以至你覺得自己就要因生命而死。這種感覺是如此罕見而怪異,以至我們在經受它時會放聲大叫。我覺得我可能會死於生命,於是我問自己,為此尋求解釋是否有意義?當你全部的心靈過往伴著極度的緊張在你心中震顫,當完整存在的感覺將已然埋沒的體驗重新喚醒,讓你失去了正常的節奏,你就會在生命的高峰被死亡迷住,卻體會不到通常與之相伴的恐懼。這種感受就像戀人們在幸福的巔峰體驗到的那種感受,在他們有轉瞬即逝但強烈的死亡預感的時候,或者在背叛的預兆縈繞著他們萌芽的愛情的時候。

很少有人能將這種體驗忍受到底。壓制需要客觀呈現的東西,封鎖爆炸性的能量,一向極其危險,因為總有那麼一個時刻,人再也遏制不住這股壓倒性的力量。然後是過度充實導致的淪陷。總有一些體驗和執迷是人所無法忍受的。對此直認不諱才能得到救贖。恐怖的死亡體驗,假如留存在意識當中,就會導致毀滅。假如你把死亡宣之於口,那你就拯救了一部分的自我。但與此同時,你真實的自我當中,某些東西也會隨之消逝,因為意義一旦客觀呈現出來,就會失去它們在意識中葆有的那份真切。這就是為什麼真情流露代表著主體性的散發;它從個人無法遏制、需要不斷表達的精神沸騰中,散發出一定的數量。真情流露意味著你不能保持內心的封閉。客觀呈現的需要越是強烈,袒露出來的情感就越是刻骨銘心、厚重而強烈。痛苦或戀愛的人為什麼真情流露?因為這兩種狀態儘管性質和方向有所不同,但都是出自我們的存在最深邃、最隱秘的部分,出自主體性這一堅實的核心,如同出自輻射地帶。當一個人的生命和著最精妙的節律脈動,這種體驗強烈到它彙集了這個人個性的全部意義時,他就會變得真情流露。這時,我們的獨特之處就會在頗能傳情達意的表現中得以體現,這種表現會令個體上升到普世的層面。最深刻的主觀體驗同時也是最具普世性的,因為人正是經由這些才觸及生命的本源。真正深入內心才會獲得的普世性,停留在外圍的人無從企及。對普遍性的庸俗解釋,說它是這樣一種現象:只是量的擴張,而非質的包羅萬有。這種解釋將真情流露視為無足輕重的低階現象、內心反覆無常的產物,它沒有注意到主體性傳情達意的手段所展現出的非凡新意與深度。有些人只在人生的緊要關頭才變得真情流露;有些人只在瀕死的痛苦掙扎中才變得如此—在他們的全部過往陡然閃現在眼前,給他們帶來瀑布般劇烈衝擊的時候。

許多人在有了一些至關重要的經歷—那時,他們內心的動盪不安終於爆發—之後變得真情流露。這樣的人通常傾向於講求客觀、缺乏個性,既不瞭解自己也不瞭解現實,一旦他們變成愛情的俘虜,就會體驗到使他們的全部心智資源得以真實呈現的情感。戀愛時幾乎人人能詩,這一情況表明,抽象思考的資源過於貧乏,遠不足以表達他們內心的無限豐沛;內心情感的抒發只有通過流動不居、非理性的素材,才能得到恰如其分的客觀呈現。痛苦的體驗與此相似。你從未察覺在你體內、在這世間隱藏著什麼,你心滿意足地生活在事物外圍,突然,那些僅次於死亡的痛苦體驗攫住了你,將你帶往一片無比複雜的領域,你的主體性在那邊的巨大旋渦中顛簸不休。經由痛苦變得真情流露,意味著實現內心的淨化,這樣一來,創傷將不再只是沒有深層原因的外在表現,也將開始融入你存在的實質之中。痛苦的真情流露是用血肉和神經唱出的歌。真正的痛苦始於疾病。幾乎所有的疾病都有表露性情的品格。只有那些在可恥的麻木中長大的人,才會在生病時依然無動於衷,從而錯過疾病帶來的性格深化。這樣的人若不經受一次徹底的疾病之苦,就不會變得真情流露。偶然發生的真情流露源於外部因素;一旦外部因素消失不見,他們內心的回應也會一道消失。內心若是沒有些許癲狂,就不會有真正的真情流露。重要的是,在所有的心理疾病形成之初,都有一個真情流露的標誌性階段,此時,所有常見的藩籬和限制統統不復存在,讓位給那種最豐饒、最富創意的內心的陶醉。精神錯亂初期詩興勃發的特點由此得到了解釋。因此,瘋狂可以視為某種真情流露的突然迸發。有鑑於此,我們應當撰文頌揚真情流露,而不應頌揚愚行。真情流露的狀態凌駕於習俗和體制之上。奔湧的液體遽然襲來,將我們內在生命的所有要素一舉融化,創造出一種飽滿而激烈的節奏,一場完美的交融匯聚。與僵化的形式和框架遮沒了一切的高雅文化相比,真情流露的模式表現得粗魯不堪。其價值恰恰在於其粗野的品格:它不過是血、真情與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