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沸騰,然後又安靜下來,在宗教般的靜默中,胡安·阿爾瓦雷斯甩出第八次貝羅尼卡。公牛踉蹌了一會兒,迷惑於耀眼的陽光、人群的歡呼或靜默。布萊頓女士坐在嘉賓席第一排,用她那碧藍的眼睛盯著他們,打量了一會兒。「很勇猛,」她自言自語道,「勇猛,但是精疲力竭。胡安片刻就會結束。」說完,她轉過頭,對著美國駐巴塞羅那的領事,繼續聊安迪·沃霍爾的話題。
現在到了刺殺階段。胡安跳躍著向前移動,在陽光下的照耀下,熱切而篤定,他踮起腳跟,迎著這頭公牛一路小跑,時刻準備著,將其一劍戳死。強健、迅猛、男子氣概十足。她不無嘲弄地想,這不正像他衝向床榻,衝向她時的姿勢麼。「雄性動物」。突然地,她想起了酒店裡那張華蓋頂的大床,她習慣了在馬德里的豪華大酒店裡落腳,一如海明威小說的女主角。她回想起胡安身著金色的戰袍,小步跳躍著,直奔她的床榻,她在那裡等他,正像此刻的這隻黑色公牛一樣,全無防備,聽憑處置。她忍不住想笑。男人們對於男性魅力的看法實在好笑。胡安搞定這隻公牛所需要的時間,應該就跟他在床上對她所用的時間差不多吧。鬥牛場內的觀眾為他鼓掌歡呼,為他,這很好,但他們同時也為她鼓掌,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可言傳——他們甚至還為她的鄰座,那個領事鼓掌,他看起來對男女關係頗為靈通。「幹得好!」領事面無表情地喊了一聲。與此同時,「喔嘞——」的歡呼聲響徹晴空,人們揮舞的帽子匯成一片海洋。公牛應聲倒地,鐵一般的重量,倒在胡安的腳下。胡安無比優雅地繞場半周後,轉身走向她,脫帽致意。全場的觀眾起立,向這個年輕人致以敬意,致敬他情願並且已然為年輕美麗的女人,也就是她,呈上性命。於是她也微微起身,微笑著,向整個群情激昂的鬥牛場,向這位殺死公牛的凱旋的情人,微笑著鞠了一躬,就如在弗吉尼亞的童年時代,別人教會她的那樣。
場地清理完畢,號角就再度吹響,又一團黑灰的煤球在牛欄門內蠢蠢欲動,人群又陷入了瘋狂。門被開啟了,在交雜著鼓舞、恐懼和歡快的奏樂聲中,公牛猛地蹦了出來。它看上去很危險,前來迎戰它的年輕小夥子似乎也這麼認為。他迂迴著向它靠近,斗篷不離手臂,動作緩慢。觀眾們看了一陣,開始嗡嗡低語起來,似乎看穿了這個金髮男孩的膽怯和自欺欺人的勇敢。他是巴塞羅那的新鬥牛士,名字叫羅德里格斯·塞拉。
「他叫羅德里格斯·塞拉。」領事向布萊頓女士指點道(彷彿她是個新來的外行人)。然而,她的目光早已追隨著這個男孩金色的頭髮、因害怕而縮起的肩膀和緊繃的臀部。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在全場觀眾狂熱的期待下,迎戰公牛。羅德里格斯·塞拉在稍遠的地方跺腳,公牛壓根兒就沒有睬他,觀眾席某個角落發出一陣輕輕的笑聲。他向公牛踏出三步、四步、五步,然後再重來一遍。但也許是運氣不好,也許是聲音不夠大,或者因為風,又或者因為血,總之公牛就是不肯動彈,繼續用屁股對著他。這時候,全場的觀眾都笑起來,開始放鬆了注意力。兩個鬥牛士助手也衝上了場。但這頭公牛硬生生像塊石頭,兩隻眼睛牢牢盯住他剛才出來的門欄,似乎鉚足了一股迫切的勁兒要一頭塞回去。「來吧!」金髮男孩大喊一聲,公牛轉向了他,打量著他,然後慢條斯理地,向它剛剛出來的那個木門走去。
眼前的事實是:它從從容容地往回走著,也許是在幻想著山崗、小牛犢、綠油油的青草、橡樹、栗子和藍天。很明顯,它幻想著一切唯獨沒有去想這個年輕的金髮小夥子,這個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要挑釁它的性命,或者他自己性命的人。小夥子向它靠近幾步,看上去很尷尬,不知道該幹什麼。觀眾們驚愕於他的鬥志低迷,瞬間惱怒了,開始吹起了口哨,彷彿這個年輕人早就該操起箭筒噼裡啪啦扎向這隻安靜地等待他的野獸,彷彿這個年輕人早就該將這隻巨大的黑公牛騎在胯下,總之,這些觀眾們感覺自己被剝奪了不冒絲毫風險欣賞野蠻、血腥和瘋狂的權利,他們為此買了那麼貴的門票。布萊頓女士不由自主地從鄰座那裡借來雙筒望遠鏡。此刻,她一動不動,出奇關切地注視著這個看起來是個草包(在領事眼裡)的金髮鬥牛士的身影。公牛第三次轉過頭,對著這個可能是它對手的人,然後(出於禮貌一般)俯身前衝了一小步,用牛角朝他拱了拱,這金髮男孩子輕巧地閃開一步,避開了撲面而來的八百公斤重量。他隔著十米遠揮舞他的紅絨布旗,公牛紋絲不動;隔著五米,公牛還是紋絲不動。全場的觀眾頓時鴉雀無聲,目瞪口呆,不是為男孩的毫無膽量,而是為公牛的心不在焉——這種情況還真是第一次發生。人們驚詫於兩者之間達成的默契,人與獸,同樣的心不在焉,同樣的無所謂,同樣缺乏殺死對方的慾望。騎馬鬥牛士只好介入了,還有投槍鬥牛士及助手們也上了場。但沒有人能夠打破金髮小夥子和黑色大公牛之間靜默卻不容置疑的磁場。他們之間有幾次戳刺(毫無攻擊性),遭來噓聲一片。也有幾段沉寂,觀眾的噓聲就更大了。然後,當觀眾們瘋狂地朝場內投擲坐墊、番茄、花束和酒瓶子的時候,年輕人請求公牛的饒恕,宣告放棄他的鬥牛士身份,他雙手垂地,帽子放在跟前,牢牢注視著布萊頓女士藍色的眼睛。
「我從沒見過這種事,」大賽主席對領事說,「這輩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事!這孩子簡直不是個男人!……」
他站起身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然後興高采烈地當著外國人的面,辱罵起缺乏血性的同胞來。就在這時,布萊頓女士向他側過身,探過領事的肩頭,帶著她那無懈可擊的微笑,對他說:
「我也是,我從未在哪張床上見識過哪個男人,能像這位羅德里格斯一樣。我早就禁止他——您明白的——傷害這些動物……」她抬抬下巴,指向那頭黑色的公牛。它,正興高采烈地,返回它的牧場去;而那年輕的金髮小夥子,他,也正興高采烈地,返回她的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