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大漠奇緣 桐華 第2頁,共2頁

院子一角處,幾塊大青石無規則地累疊著,間中種著一大叢竹子,幾隻白色的鴿子停在上面,綠竹白鴿相襯,越發顯得竹綠鴿白。

一個青衣男子正迎著太陽而坐,一隻白鴿臥在他膝上,腳邊放著一個炭爐,上面的水不知道已經滾了多久,水氣一大團一大團地溢位,在寒冷中迅速凝結成煙霧,讓他靜坐不動的身影變得有些飄忽。不管是在大漠,還是在長安城,但凡他在,再平凡的景緻,也會因他就自成一道風景,讓人一見難忘。

眼前的一幕讓我不敢出聲打擾,我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向天空中的太陽,雖是冬日的陽光,卻也有些晃眼,我眯著眼睛又扭頭看向他,他卻正在看我,雙瞳如黑寶石般,奕奕生輝。

他指了指一旁的竹椅,微笑著問:“長安好玩嗎?”

他一句簡單卻熟稔的問候,我心就忽然暖和起來,滿肚子的疑問都突然懶得問,因為這些問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他在這裡再次相逢。

我輕快地坐到他的身旁:“一來就忙著餵飽肚子,後來又整天待在紅姑的園子裡,哪裡都沒有玩呢!”

他微抿著嘴角笑道:“我看你過得不錯。紅姑調教得也好,如今人站出去,倒是有幾分長安城大家閨秀的樣子。”

我想起月牙泉邊第一次見他時的狼狽,一絲羞一絲惱:“我一直都不錯,只不過人要衣馬要鞍而已。”

一個小廝低頭託著一個小方桌從屋內出來,將方桌放到我們面前,又先端了一杯茶給我。我接過茶時,隨意從他臉上一掃,立即瞪大了眼睛:“狗娃子?”

狗娃子板著臉很嚴肅地對我道:“以後叫我石風,狗娃子就莫要再叫,那已是好漢落難時的事了。”我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著笑,連聲應道:“是,石風,石大少爺,你怎麼在這裡?”他氣鼓鼓地看了我一眼:“九爺帶我回來的。”說完低著頭又退了下去。

九爺道:“小風因為他爺爺病重,無奈下就把你落在他們那裡的衣服當了,恰好當鋪的主事人當日隨我去過西域,見過那套衣服,把此事報了上來。我看小風心地純孝,人又機敏,是個難得的商家人才,就把他留在了身邊。”

我點點頭,原來是從小風身上得知我“落難”長安,轉頭問小風:“爺爺的病可好了?”

九爺把手靠近爐子暖著:“人年紀大了,居無定所,又飢一頓,飽一頓的,不算大病,如今細心養著就行。聽小風說他一直在擔心你,回頭你去看看他。”

我道:“你不說我也要去的。”

他問:“紅姑可有為難你?”

我忙道:“沒有。”

“你緊張什麼?”他笑問。

“誰知道你們是什麼規矩?萬一和西域一樣,動不動就砍一隻手下來,紅姑那樣一個大美人,可就可惜了。”

他垂目微微思量了會兒:“此事不是簡單的你與紅姑之間的恩怨,如果此次放開不管,以後只怕還有人會犯,倒霉的是那些弱女子。”

我側頭看著他:“紅姑已經承諾了我,絕對不會再犯。可有兩全的法子?”

他忽地眉毛一揚:“這事交給老吳頭疼去吧!他的人出了事,我可犯不著在這裡替他費精神。”他原本神色都是中正溫和的,這幾句話卻帶著一絲戲謔一絲幸災樂禍,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冬日的太陽落得早,現在已經冷起來,我掃了眼他的腿,笑說:“我覺得有些冷。”

他捧起白鴿,一揚手,白鴿展翅而去。他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推著輪椅向屋門口行去,我欲伸手幫他,忽想起初見他時下馬車的場面,忙縮回了手。

快到門口時,門突然緩緩開啟,裡面卻無一人,我驚疑地四處探看,他微笑著解釋道:“門前的地下安了機關,輪椅過時,觸動機關,門就會自動開啟。”

我仔細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卻看不出任何異樣,心裡讚歎著隨他進了屋子。

整個屋子都是經過特別設計,沒有門檻,所有東西都擱在人坐著剛好能取到的位置。桌子不是如今漢朝流行的低矮几案,而是高度讓人坐在輪椅上剛好使用的胡桌。不知道他是否是長安城內第一個用胡桌、胡椅的人。

他請我坐下,我看到桌子上的油饊子,才想起我從起來到現在還沒有吃過飯呢!嚥了口口水,正打量著饊子,肚子卻已經急不可耐,“咕咕”地叫了幾聲。

他正在煮茶,聽到聲音轉頭向我看來,我不好意思地道:“沒聽過餓肚子的聲音嗎?我想吃那碟饊子。”

他含著絲笑:“那是為了過年擺著應景的,吃著玩還可以,當飯吃太油膩了。吩咐廚房給你備飯吧!你想吃什麼?”

我還未高興多久,又皺起了眉頭,吃什麼?我不會點菜。想了會兒,鬱郁道:“隨便吧!最緊要是要有肉,大塊大塊的肉。不要像紅姑那裡,好好的肉都切成什麼絲什麼丁的,吃一兩次還新鮮,吃久了真是憋悶。”

他一笑拉了下牆角的一根繩,小風跑得飛快地進來,他吩咐道:“讓廚房做一道燒全肘,再備兩個素菜送過來。”看了我一眼,又補道,“快一點。”

他把茶盤放在雙腿上,轉動著輪椅過來。我看了他一眼,對好像快要飛濺出的茶水視而不見,自顧揀了個饊子吃起來。他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我立即拿起吹了吹,和著饊子小飲了一口。

他似乎頗為高興,端著茶杯也輕抿了一口:“我很少有客人,這是第一次給人煮茶,你將就著喝吧!”

我嘴裡吃著東西,含含糊糊點了點頭:“你家裡兄弟姐妹很多吧?下面還有十爺嗎?”

他淡淡道:“家中只有我了。父親盼著人丁興旺,從小就命眾人叫我九少爺,取個吉利。如今叫慣了,雖然沒有如父親所願,但也懶得讓他們改口。”

我嚥下口中的食物:“我家裡除了我還有一群狼,那天你見到的那只是我弟弟。”

他臉上帶出了笑意:“我聽下頭人說你叫金玉?”

我點了下頭:“你叫什麼?”

“孟西漠。”

我驚訝道:“你不姓石?你不是石舫的主人嗎?”

“誰告訴你石舫主人姓石?”

我吐了吐舌頭:“我看到門口寫著石府,就想當然了。西漠,西邊的大漠,名字起得非中原氣象。”

他笑道:“你叫金玉,也沒見你金玉富貴。”

我微微笑著說:“現在不是,以後會的。”

小風提著一個食盒子進來,剛開了蓋子,我已經聞到一股撲鼻的香氣,幾步衝到了桌旁,忽想起主人還未發話呢!忙側頭看向他,他溫和地說:“趕緊趁熱吃吧!我現在不餓,就不陪著你吃了。”

我坐下據案大嚼,一旁的黍飯和素菜根本沒有動,就守著一個肘子吃。他轉動著輪椅到我對面,把我推到一旁的青菜推回到我面前:“吃些青菜。”我瞟了眼青菜沒有理會,他又道:“女孩子多吃些青菜,看上去才會水靈。”

我愣了一下,有這種說法嗎?看他神色嚴肅不像是在哄我。看看氣味誘人的肘子,又看看味道寡淡的青菜,在美麗與美食之間掙扎半晌,最終夾起了青菜,他笑著扭頭看向窗外。

吃飽飯的人總是幸福的,我捧著自己豐足的胃,聞著面前的茶香,覺得人生之樂不過如此。

我一面喝茶,一面心裡打著小算盤,最後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笑看向他。他用眼神示意我有話就說。

“嗯!嗯!這個你看,我本來在紅姑那裡也算住得好吃得好,還可以學不少東西,可如今被你這麼一鬧騰,紅姑肯定是不敢再留我了,我如今身上又沒什麼錢。俗話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我看你氣派不凡,肯定是會為我負責的吧?”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完後,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含笑盯著我,半晌都沒有說話,我臉卻開始越變越燙。我移開了視線,看著地面道:“我認識字,會算術,也有力氣,人也不算笨,你看你下面的商鋪裡可要請人幫忙?”

“你想留在長安?”

“我才剛來,現在還不想走,什麼時候走說不準。”

“你先住在這裡吧!我看看有什麼適合你做的,你自己也想想自個兒喜歡幹什麼,想幹什麼。”

我一顆提著的心落了地,起身向他行了個禮:“多謝你!我不會白住的,小風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笑著搖搖頭:“你和小風不一樣,小風是石舫的學徒,我如今在磨他的性子。”

我道:“那我呢?”

他微微遲疑了下道:“你是我的客人。”我心下有點說不清楚的失望,他卻又補了句:“一個重逢的故友。”我低頭抿著嘴沒有說話。

幾天的功夫我已經把石府裡外摸了個遍,還見到了上次在月牙泉邊見過的紫衣漢子和黑衣漢子,一個叫石謹言,一個叫石慎行。聽到他們名字,我心下暗笑,真是好名字,一個名補不足,一個名副其實。

兩人見到我住在竹館,謹言哇哇大叫著:“這怎麼可能?九爺喜歡清靜,小風他們晚上都不能住這裡。你說要住在竹館,九爺就讓你住?”慎行卻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就垂眼盯著地面,一動不動,他改名為“不行”,也絕對不為過。

他們兩人再加上掌管石舫賬務的石天照,負責著石舫幾乎所有的生意。三人每天清晨都會陸續來竹館向九爺細述生意往來,時間長短不一。小風和另外三個年紀相仿的小廝,經常會在屋內旁聽,四人名字恰好是風、雨、雷、電。他們談生意時,我都自覺地遠遠離開竹館,有多遠避多遠。今日因為惦記著紅姑她們,索性直接避出了石府。前兩日一直飄著大雪,出行不便,今日正好雪停可以去看她們。

“玉丫頭,怎麼穿得這麼單薄?下雪不冷化雪冷,我讓丫頭給你找件衣服。”當日領著我們進府門的石伯一面命人給我駕車,一面嘮叨著。

我跳了跳,揮舞著雙手笑道:“只要肚子不餓,我可不怕冷,這天對我不算什麼。”石伯笑著囑咐我早些回來。

雪雖停了,天卻未放晴,仍然積著鉛色的雲,重重疊疊地壓著,灰白的天空低得彷彿要墜下來。地上的積雪甚厚,風過處,捲起雪沫子直往人身上送。路上的行人大多坐不起馬車,個個盡力蜷著身子,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雪上。偶爾飛馳而過的馬車濺起地上的雪,閃躲不及的行人往往被濺得滿身都是半化的黑雪。

我揚聲吩咐車伕吆喝著點,讓行人早有個準備,經過行人身旁時慢些行。車伕響亮地應了聲好。

園子門緊閉,往日不管黑夜白天都點著的兩盞大紅燈籠也不見了。我拍拍門,半晌裡面才有人叫道:“這幾日都不開門……”正說著,開門的婆子見是我,忙收了聲,表情怪異地扭過頭,揚聲叫紅姑。

紅姑匆匆跑出來,牽起我的手笑道:“你可真有心,還惦記著來看我。”我問道:“怎麼了?為什麼不做生意呢?”

紅姑牽著我在炭爐旁坐下,嘆道:“還不是我闖的禍!吳爺正在犯愁,不知道拿我怎麼辦,他揣摩著上頭的意思,似乎辦重了辦輕了都不好交待,這幾日聽說連覺都睡不好,可也沒個妥當法子。但總不能讓我依舊風風光光地開啟門做生意,所以命我先把門關了。”

我呵呵笑起來:“那是吳爺偏袒你,不想讓你吃苦,所以左右為難地想法子。”紅姑伸手輕點了下我的額頭:“那也要多謝你,否則就是吳爺想護我也不成。對了,你見到舫主了嗎?他為何找你?長什麼樣子?多大年紀?”

我道:“園子裡那麼多姐妹還指著你吃飯呢!你不操心自己的生意,卻在這裡打聽這些事情。”

紅姑笑著說:“得了!你不願意說,我就不問了,不過你好歹告訴我舫主為何找你,你不是說自己在長安無親無故,家中也早沒親人了嗎?”

我抿著嘴笑了下:“我們曾見過的,也算舊識,只是我不知道他也在長安。”紅姑攤著雙手,嘆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再精明可也不能和天鬥。”

兩人正圍著爐子笑語,一個小丫頭挑了簾子直衝進來,禮也不行就趕著說:“雙雙小姐出門去了,奴婢攔不住,還被數落了一通。”

紅姑板著臉問:“她說什麼了?”

丫頭低頭道:“她說她沒有道理因為一個人就不做生意了,今日不做,明日也不做,那她以後吃什麼?還說……還說天香坊出了大價錢,她本還念著舊情,如今……如今覺得還是去的好,說女子芳華有限,她一生都指著這短短幾年,浪費不起。”

紅姑本來臉色難看,聽到後來反倒神色緩和,輕嘆一聲命丫頭下去。我問:“天香坊是石舫的生意嗎?”

紅姑道:“以前是,如今不是了,究竟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這兩年它場面做得越來越大,石舫的歌舞坊又各家只理各家事,我看過不了多久,長安城中它就要一家獨秀了。我是底下人,不知道舫主究竟什麼意思。”

紅姑沉默地盯了會兒炭火,笑著起身道:“不講這些煩心事了,再說也輪不到我操那個閒心,這段日子都悶在屋子裡,難得下了兩日雪,正是賞梅的好日子,反正不做生意,索性把姑娘們都叫上,出去散散心。”我忙應好。

我與紅姑同坐一輛車,紅姑畏冷,身上裹了件狐狸毛大氅,手上還套著繡花手套,看到我只在身衣外穿了件棉罩衣,嘖嘖稱羨。不過她羨慕的可不是我身體好,而是羨慕我數九寒天,在人人都裹得和個包子一樣時,我卻仍舊可以“身段窈窕”。

馬車快要出城門時,突然喧譁聲起,一隊隊衛兵舉槍將行人隔開,路人紛紛停了腳步,躲向路邊,我們的車也趕緊靠在一家店門口停了下來,一時間人嚷馬嘶,場面很是混亂。

我好奇地挑起簾子,探頭向外看,紅姑見慣不亂地笑道:“傻丫頭!往後長安城裡這樣的場面少見不了,你沒有見過皇上過御道,那場面和陣勢才驚人呢!”

她說著話,遠遠的幾個人已經縱馬小跑著從城門外跑來。我探著腦袋凝目仔細瞧著,遠望著年齡似乎都不大,個個錦衣華裘,駿馬英姿,意氣風發。年少富貴,前程錦繡,他們的確佔盡人間風流。

我心中突然一震,那個……那個面容冷峻、劍眉星目的人不正是小霍?此時雖然衣著神態都與大漠中相去甚遠,但我相信自己沒有認錯。其他幾個少年都是一面策馬一面笑談,他卻雙唇緊閉,眼光看著遠處,顯然人雖在此,心卻不在此。

紅姑大概是看到我面色驚疑,忙問:“怎麼了?”我指著小霍問:“他是誰?”

紅姑掩著嘴輕笑起來:“玉兒的眼光真是不俗呢!這幾人雖然都出身王侯貴胄,但就他最不一般,而且他至今仍未婚配,連親事都沒有定下一門。”

我橫了紅姑一眼:“紅姑倒是個頂好的媒婆,真真可惜,竟入錯行了。”紅姑笑指著小霍道:“此人的姨母貴為皇后,他的舅舅官封大將軍,聲名遠震匈奴西域,享食邑八千七百戶。他叫霍去病,是長安城中有名的霸王,外人看著沉默寡言,沒什麼喜怒,但據說脾氣極其驕橫,都敢當著眾人面頂撞他的舅父,可偏偏投了皇上的脾性,事事護他幾分,惹得長安城中越發沒有人敢得罪他。”

我盯著他馬上的身姿,心中滋味難述。長安城中,我最彷徨時,希冀能找到他,可是沒有。我進入石府時,以為穿過長廊,在竹林盡頭看到的會是他,卻仍不是。但在我最沒有想到的瞬間,他出現了。我雖早想到他的身份只怕不一般,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會是漢朝皇帝和衛青大將軍的外甥。

他在馬上似有所覺,側頭向我們的方向看來,視線在人群中掠過,我猛然放下了簾子。

紅姑路上幾次逗我說話,我卻都只是含著絲淺笑淡淡聽著。紅姑覺得沒什麼意思,也停了說笑,細細打量著我的神色。

好一會兒後,她壓著聲音忽道:“何必妄自菲薄?我這輩子就是運氣不好,年輕時只顧著心中喜好,由著自己性子來,沒有細細盤算過,如今道理明白了,人卻已經老了。你現在年齡正小,人又生得這般模樣,只要你有心,在長安城裡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就是當今衛皇后,昔年身份也比我們高貴不了多少。她母親是公主府中的奴婢,與人私通生下她,她連父親都沒有,只能冒姓衛。成年後,也只是公主府中的歌女,後來卻憑藉自己的容貌和才情,得到皇上寵愛,母儀天下。再說衛大將軍,也是個私生子,年幼時替人牧馬,不僅吃不飽,還要時時遭受主人鞭笞,後來卻征討匈奴立下大功,位極人臣。”

我側身笑摟著紅姑:“好姐姐,我的心思倒不在此。我只是在心裡琢磨一件過去的事情而已。歌女做皇后,馬奴當將軍,你的道理我明白。我們雖是女人,可既然生在這個門第並不算森嚴,女人又頻頻干預朝政的年代,也可以說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紅姑神情怔怔,嘴裡慢慢唸了一遍“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似乎深感於其中滋味,“你這話是從哪裡聽來的?如果我像你這般大時就能明白這樣的話,如今也許就是另外一番局面。”

紅姑自負美貌,聰慧靈巧也遠勝眾人,可惜容顏漸老,卻仍舊在風塵中掙扎,心有不甘,也只能徒呼奈何。

白雪紅梅相輝映,確是極美的景色,我眼在看,心卻沒有賞,只是咧著嘴一直笑著。紅姑心中也擔了不少心事,對著開得正豔的花,似乎又添了一層落寞。

賞花歸來時,天色已黑,紅姑和別的姑娘合坐馬車回園子,我自行乘車回了石府。竹館內九爺獨自一人正在燈下看書,暈黃的燭光映得他的身上帶著一層暖意。我的眼眶突然有些酸,以前在外面瘋鬧得晚了時,阿爹也會坐在燈下一面看書一面等我。一盞燈,一個人,卻就是溫暖。

我靜靜站在門口,屋內的溫馨寧靜緩緩流淌進心中,讓我不舒服了一下午的心漸漸安穩下來。他若有所覺,笑著抬頭看向我:“怎麼在門口傻站著?”

我一面進屋子,一面道:“我去看紅姑了,後來還和她一塊兒出城看了梅花。”他溫和地問:“吃飯了嗎?”我道:“晚飯雖沒正經吃,可紅姑帶了不少吃的東西,一面玩一面吃,也吃飽了。”

他微頷了下首沒有再說話,我猶豫了會兒,問道:“你為什麼任由石舫的歌舞坊各自為政,不但不能聯手抗敵,還彼此牽絆?外面人都懷疑是石舫內部出了亂子,舫主無能為力呢!”

他擱下手中竹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說道:“他們沒有猜錯,我的確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搖搖頭,沉默了會兒道:“你不是說讓我想自己想做什麼嗎?我想好了,別的生意我都不熟,歌舞坊我如今好歹知道一點,何況我本身就是女子,你讓我到歌舞坊先學著吧!不管是做個記賬的,還是打下手都可以。”

九爺依舊笑著說:“既然你想好了,我明日和慎行說一聲,看他如何安排。”我向他行了一禮:“多謝你!”

九爺轉動著輪椅,拿了一個小包裹遞給我:“物歸原主。”

包裹裡是那套藍色樓蘭衣裙,手輕輕從上面撫過,我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不是一個“謝”字可以表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