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這時,聽眾的後方傳來一聲尖叫,「你一個紙人,有什麼資格汙衊我爸!」
蘇圓剛剛從會議室外進來,卻沒想到一進門就聽見這麼一段話。
面對蘇圓的咆哮,簡要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只道:「譚副校長的夫人是否紙人,我想這是很容易辨別的事情。」
蘇圓「噔噔噔」衝到聽眾席前面,反駁道:「她是紙人又怎麼樣?難道是個紙人就一定是我爸寫造的嗎?好笑!」
簡要並未辯解,微笑著彷彿很好商量地說:「那麼我就再提供一些證據。」
這個時候大家發現,場內有人正將一隻行動式迷你投影儀放置在審理臺上,開始播放影片。影片上的畫面一眼便能看出錄製時間是在夜晚,光線雖然不佳,但攝像頭的效果還算不錯,能夠清楚地看到一座倉庫。倉庫外行人不多,只偶爾有一兩部車駛過,看上去位置比較偏遠。
影片快進了十秒鐘後,恢復了正常速度。一群人陸續從倉庫大門裡跑出來。這時鏡頭調整了一下,將畫面拉近了許多。眾人能夠看到,在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指揮下,其他人行色匆匆地駕車離開。最後白大褂自己也坐進一輛汽車,緩慢地駛離。就在這輛車快離開鏡頭視野的時候,四五輛屬於造紙管理局的稽查車呼嘯著停在倉庫門口。稽查員正向裡衝的時候,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傳來,將整個畫面都籠罩了起來……
儘管不是高畫質畫面,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白大褂的臉,正是屬於蘇塘的那張面孔。
「這能證明什麼?」蘇圓顯然沒見過這座倉庫,理直氣壯道,「那個人雖然看著是有些像我爸,但肯定不是他本人!沒準也是像石主任那樣被人寫造來的紙人呢!再說,就算是,這也不能證明我父親違法造紙了!」
簡要從容笑道:「你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爆炸後現場毀壞嚴重,幾乎沒什麼物證。不過還好,我們還有人證。」
不等蘇圓露出得意之色,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走進了會議室,一雙明亮通透的眼睛特別醒目。
男孩表情有些忐忑,但還是勇敢地站到簡要旁邊。他雙眼細細地掃向整個會議室,目光掃到螢幕上的蘇塘時,雙眼驟然瞪大,眼眸的光芒如同熱油澆上兩堆篝火,熊熊燃燒起來。沒有變聲的嗓音帶著一絲尖銳,指著畫面上的蘇塘,聲音如一支利箭直插所有人的耳膜:「就是他!就是這個人,說要挖我的眼睛給別人!!」
簡要同時翻開資料冊的另一頁,「第518號專案:活體眼球移植。藍本:宋朗。專案要求:匹配度99%以上的活體。費用承擔人:李依雲。造紙師:蘇塘。」
紙人無法造紙,能夠寫造紙人的,只能是造紙師。
兩人的話就像一個無聲炸彈扔到了聽眾席上,所有人被炸得瞠目結舌,連李銘在這一刻也坐直了身體——竟然是活體器官移植!
到目前為止,人體器官移植這一塊雖然已經被人類科技攻克多年,但無論是人的情感和倫理道德上,依然有著嚴格的限制。如果單獨培育出一個人體器官進行器官移植,幾乎所有人都能夠接受。但是創造出一個活人,然後從他身上切割一個器官移植給他人,這是多數人無法接受的。尤其是在二次協定後,這一醫療手段便為政府嚴令禁止。
但不接受歸不接受,病患為了延續生命,器官提供者為了利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依舊大有人在。以原人為藍本復刻的紙人不但基因與原人一致,因為技術門檻低,監管力度更是較克隆人要弱許多,所以幾乎是屢禁不止。只不過因為無論是病患還是器官提供者,為了逃避法律的懲罰,都將罪行小心地隱藏於水下,幾乎不為人所發現。
場中的投影此刻又浮現的一張家庭合影:上面以遊樂場為背景,被父母抱在懷中的男孩,與場內指證蘇塘的男孩,相貌完全一樣。
「當初我就不應該把他趕出去了事,」丁爺爺的情緒再度激動起來,手哆嗦得不成樣子,「而是應該直接打死!」
「爺爺,」丁一卓按住爺爺手臂,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別生氣,氣壞了身體不值得。」
可丁爺爺眼底一片通紅,竟似完全聽不進他的勸說。
這時一個女聲在旁邊道:「丁老先生的身體要緊,不如讓他出去休息一會兒。」
丁一卓沒想到說話的竟是一位嬌媚的女郎,他猶豫了一會兒便下了決定:「爺爺,小叔……丁之重已經不是丁家的人,可您還是丁家的支柱。若是為了他把您氣得病倒了,以後丁家怎麼辦?」
丁爺爺大概把這話聽進去了,嘆了一口氣,在孫子的攙扶下離開了。
經過蘇圓的時候,丁爺爺瞥了她一眼,「跟我出來。」
蘇圓也已經被眼前的一切弄蒙了,聽到丁爺爺的話,眼神掙扎了一下,還是跟在丁一卓身後出去了。
丁之重的眼角餘光在瞄到嬌媚女郎時瞬間犀利了起來,但接著又見父親在丁一卓的照顧下離開了會場,神態才稍稍放鬆。
「真是不錯的表演,當然還有出色的編劇。」他向前踱了兩步,歪著腦袋笑著點評,「一個影片,一張照片,一個來歷不明的紙人,一通胡言亂語,就可以成為指證一名異造師的證據了嗎?你告訴我,你要如何證明這些證據都不是偽造的,畢竟異級紙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呢?還有,你說這些紙人都是蘇塘寫的,憑什麼?就憑你手上那個莫名其妙的冊子?」
說到這裡,丁之重目光凌厲地掃過整個大廳,「諸位就看著他胡鬧嗎?」
「一個還沒有從學校畢業的大一學生,竟敢公開對一位無辜的異造師惡意汙衊,構陷謀害。以為拿出這些所謂的證據,就可以隨意往蘇塘頭上扣罪名嗎?在座許多人也是造紙界有身份有威望的人物,莫非將來隨便出來一個跳樑小醜,都能騎在你們脖子上撒潑嗎?」
眾人交頭接耳,喧囂聲再次籠罩在一號會議室的上空。
梁少麟面對丁之重的質問,面色也有些左右為難。他沒想到一場普通的抄襲案居然牽扯到十六年前萬山地區的席位之爭,然後又扯出復刻紙人違規造紙的事情。如果僅僅是因為席位之爭的事情,梁少麟還能理解。可最後抄襲案的當事人之一,謝首居然試圖指控丁之重的姐夫兼心腹蘇塘,涉嫌利用復刻紙人私下進行器官移植。以蘇塘和丁之重的緊密關係,如果蘇塘有這份嫌疑,幾乎等同於說丁之重也有這份嫌疑。
「謝首同學,簡先生,我可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梁少麟緩聲說,「可蘇塘是一名三級異造師,他的身份地位放在那裡,也可能不缺那幾個器官移植的錢,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評委先生說得對。」一個聲音自旁聽席上響起,「一名三級異造師一年的收入有多少,謝首你大概不知道吧?更不用提蘇塘先生還是萬山地區的席位長老。他會為那幾個器官移植的小錢操心?我覺得你們今天可以到此為止了。攀扯再多,你們也拿不到更多的補償金啊?」
說話之人正是齊偉,他諷刺的目光落在簡墨身上,「謝同學,今天你能勝了狄江就已經很不錯了。見好就收吧。可別為了一時出風頭,得罪了業界大佬。師兄可是為你著想呢?」
被點到名的簡墨掀開眼皮,聲音虛弱卻不退縮:「可我擔心你不同意。」
齊偉卻覺得簡墨是在有意拖延時間,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你說什麼?我有什麼不同意的?」
心中隱隱有預感的齊茵悄悄拉著堂弟的衣服,低聲喝道:「坐下!」
齊偉難得有刁難簡墨的機會,哪肯放棄,根本不管堂姐的阻止,更加大聲道:「你倒是說個理由給我?」
簡墨再度閉上眼睛。簡要則低頭,翻到資料冊某一頁:「編號520專案:活體肝臟移植。申請人:齊茵,專案要求:匹配度99%。造紙師:丁之重。」
「等等。」齊偉臉上的表情彷彿十分意外,「你說我爺爺移植的肝臟是紙人提供的?」
齊家只有一個人做了肝臟移植手術,這在業內也算是眾人皆知的事情,根本無須隱瞞。
齊偉目光閃動,轉頭看向身側的堂姐,「你讓人寫造了紙人給爺爺移植?」
齊茵立刻矢口否認:「沒有!」
齊偉向簡墨得意道:「我姐沒有找人寫造紙人進行器官移植,你可不能空口無憑,胡說八道。」
簡要平靜道:「即便是辨魂師,也不能分辨被移植的器官是來自原人還是紙人,所以你覺得可以矢口否認?」
齊偉雙手插兜,不無得意地晃了晃身體,笑得肆無忌憚。
簡要眼中的平靜逐漸轉為人人可見的憐憫,「可如果我是你,今天回家時就會順路去一趟誕生紙檔案局,請一位辨魂師去瞧瞧自己的爺爺——看看他到底只是被換了一個肝臟,還是整個人都被換掉了?」
「你說什麼?」齊偉呆了一會兒,用力甩甩頭,彷彿自己耳朵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齊茵一時都忘記了拉扯堂弟,因為她自己也被簡要話中的意思震懾住了。她看看簡墨又看看簡要,感到一種前所未有過的驚恐。齊茵很想用自己素來自豪的理智壓住這種恐懼,但話已經脫口而出:「不可能,這不可能!你胡說八道!」
被嚇到的不止齊茵。這種駭人聽聞的猜測,似乎把會議室裡每個人都凍僵在原地,包括一直錄影和滿場跑著拍攝的媒體記者——他們面面相覷,消化著簡要最後的那句話。
「謝首他的意思是,丁之重他們藉手術的機會,將原本用來培育器官的復刻品替換了本人?!」眾人心想,「他以為自己是在編恐怖故事,怎麼會有這麼荒誕的事!」
然而只要他們沿著這個問題繼續想下去,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猜測似乎也並無什麼證據去否認,「可手術的時候,手術室裡除了病人自己和醫生外,也沒有其他人。如果真的被替換了,確實也不會有人知道。」
如果說之前簡墨對丁之重的種種指控,會議室中大多數人只是抱著一種好奇和感興趣的心態來看,此刻他們就再沒有這種無關己事的輕鬆。因為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的,絕大多數都是原人,並且有相當一部分在京華市乃至整個泛亞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齊家在過去十多年中,算是京華市中排得上名號的家族,如今他的家主如果被人復刻並替換,這一天輪到自己,又會有多久?」雖然理智都覺得不可能,眾人卻下意識地將自己代入那個手術檯上的人,忽然感覺後背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梁少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丁之重的面色卻是徹底蒼白了起來,彷彿一直隱藏的死穴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我家主人謝首先生進入京華大學後,我一直在協助他,暗中追查連老師兒子連英死亡的真正原因。」簡要語言簡練卻又沒有遺漏一個重點,「從連英的導師張亞,一直查到了十六年前與張亞關係親密的譚副校長身上,然後機緣巧合地發現了譚夫人的異狀。儘管有所懷疑,但因為年代久遠,對這件事的追查到此就陷入停滯狀態。但期間主人意外救下以宋朗為藍本寫造的紙人——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位男孩。通過他提供的線索,我們對這家倉庫進行舉報。但結果如諸位所見,當時的收穫只有這麼一段畫面,我們甚至還不知道畫中人的身份是蘇塘先生。
「一個京華市內,兩件看似沒有關係的事情,都有復刻紙人的出現,這不能不讓我們產生某種聯想,所以主人堅持查了下去。通過dna對比,我們尋到宋朗本人,在宋朗父母的打款記錄中找到一家叫作東盛的紙源公司,隨後又在東盛紙源的經濟往來物件中發現一傢俬人醫院——海德這個名字,齊家人想必應該不陌生吧?」簡要瞥了一眼陷入極度惶然之中的齊茵,「最近十六年來,這家醫院一共進行385例器官移植手術。而這385名手術患者,經過我們的調查結果,表現出一個有趣的共同點:他們本人或其重要親屬,都在萬山地區的造紙界有著不俗的地位和話語權。」
說到這,簡要半開玩笑道:「雖然我家主人和齊家的關係並不好,但我們也不能不承認,齊家在京華市,至少曾經在京華市還是很有影響力的。」
「這385名患者,我們請辨魂師暗中一一查驗了,其中有339人不是原人。」簡要說完這句話,抬眼看了一眼丁之重。
開始振振有詞無懈可擊的萬山席主此刻卻一言不發,目光閃爍。隨著一項項資料的公佈,他臉上原本的傲然不屑在眾人眼中顯得色厲內荏起來。
「正如這位評委先生所說,蘇塘是三級異造師,他不缺錢,也不缺體面的生活和地位,為什麼他要做這樣的事情?這件事他們到底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一樁器官移植交易真能變成拴住彼此的紐帶?未必。就像這位齊偉先生所說的,一個已經移植的器官能證明什麼——所以他們想到了更為牢靠的方法。」
梁少麟的聲音微微發抖:「你有證據嗎?你應該知道,你所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證據?當然有。此刻諸位肯定想知道,那些已經被替換掉的原人去了哪裡。」簡要將資料冊放在一邊,左手輕輕地拂過下面的那本黑色大書,小指上的銀色指環閃動著微光,「這本書是一枚異能鍵。書中一共500頁紙。第1頁連線著一間檔案室,裡面儲存著531份造紙專案的詳細資料。其他499頁,每一頁都連通一間小黑屋。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包括食物、水、光線、聲音。我家主人謝首先生,在學校安排的參觀中,經蘇塘先生引導,在萬山總部的資料室裡翻開了這本看似平平無奇的書……我很幸運,搶在死神到來前找到了他。他是這本書的第464頁住戶。」
「齊偉先生的祖父齊駿先生在459頁。而連蔚先生唯一的兒子連英,」他的聲音沉重而緩慢,讓在場所有人的胸口都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壓抑,「在第39頁。連英不是自殺,自殺的那個不是真正的連英。真正的連英,是被……囚禁致死的。」
一號會議室今天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安靜,恨不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簡要緩了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話到此處,諸位應該都能夠看明白了:無論是十六年前連英的死,還是用復刻紙人替換這些萬山界的精英,其目的都是一致的——為了萬山地區造紙界的控制權。」
片刻過後,簡墨的聲音才響了起來,虛軟無力卻清晰無比:「以原人為藍本的造紙,紙人與原人dna一致。死人的魂力波動觀察不到,可頂著這462個名字生活的活人,究竟是原人還是紙人,應該是可以辨別的吧?
「丁之重,我或許證明不了這些紙人是誰寫造的。但462具骸骨在這裡,他們被替換後,那些復刻紙人會聽從誰的指令,誰是最大的受益人,誰才是那個幕後操縱者,自然有人來評判。我只需要把這本書交給公眾,把資料對所有人公開——三大局自然會去查,他們幾百名屬下為何全部變成了紙人?那些造紙家族自然會去查證,他們族中的精英甚至家主怎麼會被人冒名頂替了?為何他們都忘記了自己應有的職業道德和家族立場,莫名其妙地為你丁之重謀利益?不用我動手,我只需要坐在家裡,等著看你會有怎樣的下場!!」
現在場內再沒有一人認為這個少年聲音單薄又青澀,難堪重擔,反覺得其中堅韌和忍耐令人震撼。一時間,連場內威望最高的梁少麟都不再發話了。
在簡要與簡墨陳述的過程中,聽眾席上有一人雖然驚訝,眼睛卻在微微發光,彷彿一隻鯊魚嗅到了令它興奮的味道。抬了抬手,一名助理模樣的人走到李微生身邊彎下腰,聽完吩咐一點頭便離開了。
「四叔,邀我前來之人的意圖我已經明白。」坐正身體,李微生誠心誠意地對李銘道,「謝謝四叔為我考慮。」
李銘淡淡地笑了一下,「算是對得起你這段時間在四叔面前獻的殷勤。」
一分鐘後助理再度返回,又對李微生耳語了幾句。後者目光落在前排的斷眉少年身上,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哈哈,哈哈……」久未發言的萬山席主忽然一陣大笑,笑得眾人又一陣後背發涼。他雙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一字一頓地說:「好,很好。謝首,我當真小瞧了你!」
丁之重手指輕輕撫摸著胸前的懷錶,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盯著簡墨,「我原以為你只是追查連英的事情,便一直對你沒怎麼上心。沒想到你竟然連紙人的閒事也管!」
「誠然,這都是我做的,我承認。可整個萬山人口上億,為何你們眼裡看到卻只這幾百人?」丁之重環視了場內眾人一眼,嗤笑一聲,氣勢又重新回到身上,「你們怎麼不問,統籌整合了這幾百人的權力,我為萬山帶來了什麼?!
「我丁之重擔任席主的十六年,是不是半個世紀以來萬山造紙界最安定、平穩的一段時期?八年前‘點睛爆炸案’發生時,是不是我壓住十幾個家族的反對,讓萬山的造紙界沒有陷入癱瘓?這十六年是不是再沒有發生過造紙世家為了一家之私利,造成混亂到難以收拾的局面?
「年輕的孩子們或許不知道,但是年長一些的應該還記得,而我自己更是親身經歷。丁家與陸家當年的席位之爭,攪得整個萬山地區風波不斷,造紙界人人自危,其中人亡家破的何止幾百幾千?出生普通的,如蘇塘,一名三級異造師,本該是前途遠大吧?!被陸家旁系子弟抄襲了作品後直接送入監獄!萬山百年的造紙世家丁家,」丁之重高昂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握住右手的那串青金石,「長子也死在一場陰差陽錯的車禍裡!那是我哥,我親哥!
「從那一天起我就發誓,有朝一日成了萬山席主,我親眼見過的這些悲劇,絕不讓它在我腳下這塊土地上重演!我一定要建造一個沒有你爭我奪,沒有人心動盪,沒有毫無價值的犧牲和流血的萬山!為此——」他抬起頭毫不愧疚地說,「不惜任何代價!」
「任何代價?」這時一個銳利憤慨的聲音自聽眾席後響起,「哪怕被爺爺趕出丁家?」
眾人齊齊回首,聽眾席有人驚叫:「丁一卓。」
在重重證據和簡要的步步緊逼中,丁之重都沒有流露惶然之色的臉此刻竟然白了一分。而當他看到丁一卓走下臺階站到簡要的旁邊,這一分白就變成了三分。
「當年你爭一時意氣,反害得我父親在兩家爭鬥中身故。」丁一卓的眼睛微微發紅,但他的聲音依舊冷靜,「爺爺以為有了這次深刻的教訓,你必然會反省自己。結果你不但沒有迷途知返,反倒越陷越深。為了奪得萬山席主之位,謀害連蔚先生的兒子。
「這十六年來,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坐上了席主的位置,護著丁家從衰敗中復興,便能夠彌補犯下的過錯,緩解你內心的愧疚,甚至讓爺爺後悔當年因連英之死將你除族?
「可爺爺剛剛告訴我,他對你的所作所為只想說四個字,」丁一卓恨恨道,「無、藥、可、救!」
丁之重整個人一瞬間哆嗦了起來,臉色一下紅如赤血,一下白至透明,看上去極端狼狽,又極端可憐。這位素來高傲矜貴、沉穩從容的十二聯席萬山地區席主,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儘管想偽裝出鎮定如常的模樣,但後背卻不自覺地彎了下來,彷彿有一百噸的重量壓在頭頂。
「好。」良久之後,丁之重彷彿剛從窒息中恢復呼吸,顫抖著說了一句話,「好好,我明白了。我懂了。」
他手中的懷錶突然開啟,一道黑色的流煙立刻從錶盤之中湧出,落到地上瞬間化作一個長髮及腰的女子。
眾人還來不及發出驚呼,只見丁之重一把抓住長髮女子伸出的手,後者與丁之重的身體又一同重新化作流煙,飛快向錶盤裡回縮。然而不等這道煙完全消失,一聲慘叫憑空而起。眾人只聽見一聲巨響,再定睛一看,兩人似乎被什麼東西大力彈了出來。
丁之重雙眼緊閉,一動不動,昏過去了。長髮女子卻沒有這麼幸運,她的身體彷彿被一把大刀生生切斷,只剩下上半截軀體在地毯上拼命地掙扎和哀號,鮮血隨著她的翻滾噴濺得四處都是,鑽石耳墜也被掩蓋了原本璀璨奪目的光芒。
雖然場內所有人的精神才經歷了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洗禮,但是這突然降臨的血腥畫面仍然引得場內膽小者驚叫連連,不少人甚至跳了起來,身體做出防禦的姿態,打算隨時逃離這個危險之至的是非之地。
而早在長髮女子出現的時候,簡要已經出現在簡墨身邊,在他身邊設下空間隔離。
「不是我們的人。」簡要知道簡墨心中在想什麼,主動解答。
這時,一個年輕但穩定有力的聲音從中央聽眾席上移動到場中:「大家不要害怕,只是為了防止嫌疑人逃走,臨時採取的應急措施。這裡很快就會處理好,請大家放心。」
說話之人正是李銘的那位侄子——李微生。情況果然如他所說,空氣中濃厚刺鼻的血腥味和地面上觸目驚心的血痕,以及那名長髮女子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就從會議室消失了。而昏迷的丁之重,也被兩名保鏢控制起來。
而他本人也走到簡墨面前,彬彬有禮道:「謝先生身體狀態不佳,我長話短說。我叫李微生,供職於造紙管理局外聯宣傳辦公室。雖然我目前的工作與今天事情不相關,但家父是造紙管理局局長李君琿。這起違規造紙事件影響極端惡劣,家父一定會非常重視。鑑於今天場內造紙管理局的屬員僅有我一人,不知道你是否同意由我將這枚異能鍵帶回局裡,交給相關科室負責人依法處置?」
簡要與簡墨早就商量過,以他們目前的實力,就算找到了足夠指控丁之重的罪證,也不一定能夠讓丁之重受到他應有的處罰。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將所有的證據公之於眾,通過受害者的親友,受害者權力的覬覦者,乃至公眾對三大局公信力的質疑,迫使三大局採取措施。但他著實未曾預料到現場就有人接手這件事情,而且這人還是剛剛回到泛亞的李家嫡系子弟。
簡墨對這位李家第五代實在是不瞭解,猶豫地望向簡要。後者衝他微微點頭,示意此舉可行。簡墨又思考了兩秒,道:「可以。但我有一個請求。」
李微生臉上連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十分隨和地說:「請講。」
「這件事情中的復刻紙人是無辜的。」簡墨儘量選擇一些容易讓人接受的措辭,「但此事一曝光,他們受遷怒是必然的。我希望貴局處理時能夠多加考慮,既不讓受害者親友繼續被矇騙,也莫讓這些紙人遭受不該由他們承擔的罪責——當然,如果在他們頂替原人身份的這段時間裡有其他犯罪行為,自然還是依法處理。」
李微生微怔一下,立刻恢復如常,「這是自然,是他們的罪責就由他們承擔,不是他們的責任,誰也沒有權力強加給他們。」
李微生這番話說得很有「分寸」。但簡墨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夠做的極致了。這群復刻紙人固然無辜,但是那些被剝奪了包括生命乃至所有一切的原人,下場又何嘗不悲慘。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復刻紙人呢。
簡墨這樣想著,心神徹底放鬆下來,感覺整個人彷彿滑進了黑暗靜謐的湖水,慢慢地向湖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