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上尉的嘴張得大大的,兩眼死死地盯住了費爾南,就彷彿是第一次見他的面似的。

「好極了,軍士長,好極了!那麼您呢,當時,他們逃走的時候,您都做了些什麼呢?」

「我開了兩槍,我的上尉。不幸的是,我的射擊受到了干擾……」

「被什麼干擾?」

「被我的擔心,我當時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馬上去援助我那位剛剛受了傷的上級,我的上尉。」

「無可挑剔!而您也確實追蹤了逃亡者……」

「完全沒錯,我的上尉,我立即投入對他們的追蹤中,這是顯而易見的。」

「而後來呢?」

「而後來,我轉向了左邊去追,我的上尉,而當時,那些逃亡者,他們興許是轉向了右邊逃走的。」

「再後來呢?」

「我的職責並不在於跟在兩個逃亡者的後面緊追不捨,我的上尉,而是押送一百二十個囚徒一直到盧瓦爾河畔聖雷米!」

「完美無缺……」

他確實很高興,所有人都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所有人都無可指摘。

「當然了,我必須在您離開之前拿到您的報告。」

上尉的這句話又一次提醒了費爾南。

「對了,您不說我還正要問您呢,我的手下人都在問我,他們什麼時候才能移交他們的任務呢,我的上尉。」

「等到囚犯們出發前往波納林的基地時。」

「也就是說……」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呢,軍士長。再過一天,興許兩天,我也正等著上級的指令呢。」

這事情簡直沒完沒了了。

眼前,這個飛機場的種種裝置還不如礫石坑兵營來得齊全,實在難以接待新來的這一撥六百多人。人們能看到有一些野營的帳篷,但是沒有睡覺的床。餐飯在數量上倒是足夠了,卻沒有用來加熱的炊具,於是,人們只能吃已經冷下來的菜湯,反正即便是熱的,這菜湯也不算什麼好東西,好吃不到哪裡去。

費爾南召集起了他所負責的那一部分囚徒。出發時候他們一共有一百來人,現在只剩下了六十七人。「少了百分之二十三的人,」他心裡說,「反正,這比起平均數來,已經算是好多了。」

他決定,紀律可以稍稍鬆懈一下,只要做個表面樣子就可以了。

「我們不知道還得在這裡等上多長時間。」他這樣對手下人解釋說。

「是因為要等上很久嗎?」

伯爾尼埃常常需要別人對他重複好多遍,費爾南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

「沒有人知道。但是,假如真的需要持續很長時間的話,我們的這些傢伙用不了多久就會煩躁起來的。從現在起,還是多給他們一點兒寬鬆的氛圍為好。」

平時,下士長伯爾尼埃是一個風風勢勢的人,但這一次,跟他的習慣正相反,他一聲都沒喊。看來他也一樣,被「二十四公里處的事件」震撼住了,並且依然還承受著它的沉重負擔。

於是,他們就任由囚犯之間互相交談。一個個小組,一個個團伙就此形成,這樣的事情在任何情況下都在所難免,但是從整體來說,囚犯們還是互相友愛的。一些人想到他們喪失了一次好機會,他們本應該嘗試著溜之大吉的。另一些人則認為,他們之所以如今還活得好好的,正是因為他們當初沒有冒險一試。共產黨人一共失去了三位同伴,卡古拉黨人則死了兩個,無政府主義者也死了兩個,等等。所有人現在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來自看守人員的威脅可不是什麼華麗的辭藻,而是血腥的暴力。

飛機場的夜晚,一片靜悄悄,只聽見德國飛機在高空中飛行的聲音。對此,人們都習以為常了。

費爾南反覆揣摩著關於他自己的齷齪想法。由於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可以代替,他就把自己的水手包當枕頭墊在了腦袋底下。他就這樣枕著大約五十萬法郎的一大筆財富睡覺。為了這筆錢,他沒有跟愛麗絲一起離開巴黎,現在,這筆錢讓他感覺十分厭惡。這是怎樣一種浪費啊。為了滿足一種幻想,他成了一個小偷,而戰爭則殘酷無情地讓這一幻想像肥皂泡一樣地破滅了。他或許本應該老老實實地完成好他的任務,那樣的做法才更明智……在他給自己開列的罪名單子(小偷、撒謊者、懦夫等等)上,他現在可以再加上一樁新的罪行了——「叛徒」。他曾經在他武器的準星上看到了兩個逃跑者的脊背,最終卻故意朝天開了一槍。連想都沒有想一下。這一本能的反應,他現在可算是弄明白了:當時,他剛剛看到上尉朝一個囚犯的腦袋開了一槍,但他無法想象自己朝一個手無寸鐵的人的後背打槍,而這個囚徒恰恰就是那個人,僅僅幾個小時之前,他自己還把他未婚妻的一封信偷偷交給了他,當然,這兩件事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絡,但這畢竟讓他跟他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費爾南憤怒地轉過身來。他把一隻手伸進了水手包,手碰到了鈔票,但它尋找著那本書,他找到了,並把它捏得緊緊的。他萬分想念愛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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