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還是第三卷呢,這就是說,你已經讀過前面那兩捲了?」

費爾南稍稍有些難堪,捻碎了他的香菸。

「我這就是隨手拿了一本過來的,只是為了幫我能睡好覺……」

伯爾尼埃正張開了嘴巴要說什麼,忽然聽見他們的汽車中傳來了喧鬧聲。下士長趕緊準備跑過去,但是費爾南叫住了他:

「伯爾尼埃,你留在這裡!」

費爾南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就像他平時總是要做上那麼一次兩次似的,並且扔給他一句一成不變的老話:

「你在這裡等著命令!」

就像一架隨時隨地積攢著能量的機器那樣,過了一刻鐘又是一刻鐘,囚禁在車上的人又一次噴發出可怕的憤怒之火,此時,引發爆炸的導火索不是別的,竟是一個疲憊至極的機動衛隊看守,他從自己的包包裡掏出一根香腸,還有一片面包,當眾吃了起來。從來沒有過什麼香腸會如此本能地引發眾人的紛爭。

費爾南三步兩步地就衝到了他的面前。

「趕緊把這個給我收起來!」他命令道,牙齒咬得咯咯響。

「那麼,我們怎麼辦?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吃上東西?」

眾人趕緊回過頭來看,但還是晚了,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一聲叫喊來自誰的嘴,你只知道,它立即得到了眾人的回應。一陣集體性的顫動掠過一個個座位,給人一種印象,似乎一場騷動即將發生。緊接著,機動衛隊人員迅速登上汽車,舉起槍,槍口對準了那些囚犯。他們的那位同事,則臉漲得通紅,趕緊把他的三明治塞回到自己的包包裡。

六個小時以來,誰都沒有喝過一口水,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在這一切之上還要加上,身體也應該累得很僵硬,很遲鈍,可以說是精疲力竭。反正,費爾南覺得自己很難受。

「不會更遲了!」他叫喊道,「在等待期間,我們會給您水喝的。」

武器碰觸時發出的哐當聲打破了寂靜。費爾南下了車。

「什麼地方有水嗎?」

沒有人知道。

「旁邊就是盧瓦爾河,」伯爾尼埃說,「假如你想把他們都淹死,那就再簡單不過了,只要把公共汽車從橋上開下去就行。」

「是的,真應該讓他們都去喝點水了,」一個同事插嘴道,「我的嗓子都已經開始啞了,不應該讓這一切變得更糟呀……」

費爾南向前走去,一直來到監獄大門前,摁響了門鈴,等著,探測孔開啟了,一張臉出現在了昏暗中。

「您可知道,還要讓我們等多長時間嗎?」

「依我看來,不會太長時間的,應該不會的。」

「啊!這樣最好,」費爾南迴答道,「因為……」

他竭力擠出一絲苦笑來,為的是稍稍緩和一下氣氛。

「這是因為,那邊……我們的人渴得厲害!」

「這個嘛,還沒有好呢……」

就像是要證明他的話說得有道理,大門開啟了,郝思勒上尉從裡頭走了出來。六位士官瞧著他,有些忐忑不安。

「這個,情況並不完全如同我們預料的那樣……」

他遲疑著。

「預料的是怎麼個情況?」費爾南壯膽問道。

通常,郝思勒上尉算得上是一個對自己很自信的人,他讀過軍事學院,他不是那種愛疑慮的人。而這一次,環境讓他有所動搖。他早就注意到,好幾個星期以來,事態的發展只是部分地符合總參謀部的看法。今天晚上,一個外省的普普通通的監獄竟然拒絕接收由它的上級部門送過來的囚犯,這件事終於讓迄今為止一直穩居在他心中的那種確信感產生了裂縫。

「這個嘛,沒什麼,真的,」他不得不懺悔道,「我接到命令把他們轉移到這裡,但是,看來這裡沒有位子了。」

「那麼,食物呢?」有人問道。

「這事情歸戰區來管,」上尉說,很慶幸猜到了回答,「他們應該今晚就提供……」

人們立即就聽明白了,食物提供的問題,就跟囚犯轉移到奧爾良監獄的事情一樣,一切都不像是在預料之中。

上尉看了一下他的表,二十一點了。

大門上的窺視孔在他們的背上啪嗒一聲響起。

「有一份電報給郝思勒上尉!」一個嗓音高喊著,在監獄裡頭響起。

上尉連忙過去。士官們面面相覷。

「我嘛,」伯爾尼埃說著,指了指公共汽車,「我實在看不出來人們為什麼要支支吾吾地推三推四。最終,我還是會把他們統統槍斃掉的。看來,就只須我……」

費爾南本打算回答,但是上尉已經跑回來了,手裡捏著那份電報,終於現出一副勝利者的滿意表情。

「命令我們撤退到礫石坑的營地。」

沒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

「離這裡遠嗎?」

沒等上尉開口回答,另外一個人問道:

「那麼食物提供方面呢?」

「一切全在預期之中!來吧,快點兒,上路!」上尉命令道。

「我們還是可以給他們弄點兒水喝吧。」費爾南還在提醒道。

「您啊,就別在這裡廢話了!礫石坑,只有十五公里的路,他們最多隻需要再等上一刻鐘!」

這一次,即便是對他的下級,軍士長也沒有再做什麼解釋,他的那副樣子,像是身體有些不舒服。人們見他又上了汽車,先是點了點頭,示意司機發動汽車,然後就坐了下來。人們重新出發了,但是,那樣一種沒完沒了的猶豫不決卻一直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你想我們會去哪裡?」那個年輕的共產黨人低聲問道。

拉烏爾沒有任何概念。

半個小時之後,公共汽車開始減速,拉烏爾透過車窗的縫隙,瞥見一大片田野沉睡在一種相當明亮的夜色中,憑著一個個陰影,可以猜測出那些農莊、鄉間小路。經過一個大幅度的拐彎之後,汽車面朝著一些拒馬障和鐵絲網,停了下來。

軍士長第一個跳下車來。在把他的包包塞到公共汽車的底盤底下後,他下達了指令。

囚徒們一個接一個地下了車,同時報上自己的姓名以及編號,一個機動衛隊隊員在他的名冊上打鉤鉤。

拉烏爾下車之後,發現自己跟加布裡埃爾靠得很近。

兩個人瞧了一眼在邊上排成兩排的越南人士兵,他們像是在夾道歡迎,卻端著槍瞄準了囚徒們。那邊,佇列的盡頭,大門口,則排列著另一排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那是法國士兵。

他們讓囚徒們排成三路縱隊,然後命令他們齊步向前走。一個人最先趔趄了一下,馬上就招來刺刀在大腿上的一捅,另外兩個人正想扶住搖晃著身子的同伴,則遭到了槍托的打擊,同時有一記記叫喊聲傳來:「渾蛋,狗屎,骯髒的德國佬……」

拉烏爾本來還想利用這一機會討一口水喝,這會兒卻不再作非分之想了。

「‘我們光榮的往昔為我們顯現了道路!’」他脫口而出。

但他並沒有笑,不像往常那樣,每每重複說出總參謀部的戰鬥口號時,都會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這一次沒有。

在他面前,一排排的窩棚讓人聯想起軍人墓地中那一排排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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