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然後,他又合上了登記簿。

一個嶄新的世界剛剛展現在了露易絲的面前。她對自己重複了一遍拉烏爾這個名字,她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這名字,但它突然就披上了一種非同一般的色彩。這應該是一個三十三歲的男子。他都變成什麼樣的人了呢?他現在興許已經死了……這一想法像是一種不公正,它打擊了她。她經歷過了一個孤獨的童年,遺憾自己既沒有兄弟,也沒有姐妹,甚至連表兄弟姐妹都沒有。而這個幾乎跟她年紀一樣大並跟她有著同一個母親的小夥子,一直隱藏於她的不知情之中。假如他死了,那麼她就永遠都無法認識他了。

「您剛才說了,是在公共救濟事業局的那棟樓裡吧?」

「那裡關門了。」

他並不真的相信會那樣,他在掙扎。露易絲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回答,他低下了腦袋,頭腦混沌一片。

「我有鑰匙,」他承認道,嗓音低微得幾乎聽不見,「不過,卷宗是不能帶出辦公室的,您明白。」

「我完全明白,先生。但是並不禁止您去那裡,而且,沒有任何一條守則明確規定禁止您在別人陪同下……」

可憐的年輕人全然沒有了勇氣。

「本單位之外的任何外人都不能……」

「但是,我並不是一個‘外人’……」露易絲急忙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您和我,不是嗎?」

沿著行政樓長得無窮無盡的空蕩蕩走廊,年輕的檔案員的腳步沉重得如同走向屠宰場的動物。

他們根本無須經過內院,他對這個地方熟悉得很,幾乎可以說是瞭如指掌,這裡轉一下彎,那裡再拐一下,推開一些門,避開一些走廊,借道於一座樓梯。鑰匙擰上兩圈,門就開啟了。一面牆壁,整牆都是一個個抽屜。年輕人示意讓露易絲過去,露易絲就邁著堅定的步子向前走去。標有「labi-lape」字母順序的抽屜。她開啟來。按照工作規定,他應該替她來閱讀,但是,在一路走來之後,這規定早已經土崩瓦解了。年輕人留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像是為了防止一群想象中的人進入其中。與此同時,露易絲則從抽屜中拿出一份不太厚的卷宗來,在一張桌子上展開。

卷宗的一開始便是「關於一名兒童送達本處的升堂筆錄」:

茲證明,西元一九〇七年七月八日上午十點鐘,一位性別男性人士來到公共救濟事業局本辦公室我等一眾面前,是為放棄一名兒童之事宜。按有關規定……

梯裡翁大夫的確是親自前來這裡遺棄孩子的。在這一點上,她的遺孀沒有撒謊。

1.這孩子姓什麼,名什麼?

姓蘭德拉德,名拉烏爾。

2.他的出生日期?

一九〇七年七月八日。

3.他的出生地點?

巴黎。

4.情況說明:

把孩子交予我手中的那人自稱是個醫生,但拒絕透露其姓名。他向我保證,孩子並未在市政府辦理出生證明手續,也沒有經過洗禮。是我,按照法律之相關規定,為他取的姓名。

露易絲瞧了一眼牆上的年曆本。七月七日是聖徒拉烏爾之日,而次日則是聖女蘭德拉德之日,公務員當初辦事時尋找得並不太遠,人們不禁會問,假如一天裡有兩個遭遺棄的孩子同時送過來的話,他又該怎麼辦才好。

筆錄寫得很明確:「孩子裹著一件針織的白顏色毛絨長袖內衣。他身上沒有任何特別特徵,看來身體健康。」

露易絲看到檔案的末尾:

茲依據一九〇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之法令,

依據同年七月十五日之部級通告,

依據一九〇四年九月三十日之省政府規定,

認定上述筆錄中的孩子蘭德拉德·拉烏爾符合歸類於遺棄兒童的所有條件。

在這份卷宗中,只剩下一份行政檔案,題為:「關於交付一名國家撫養之孤兒予一個家庭收養的筆錄」。

露易絲感覺到全身的肌肉頓時緊張起來。

小拉烏爾,並沒有託付給一家孤兒院,而是於1907年十一月十七日被一戶人家所收養。

「按照塞納省省長先生之命令並依據相關法令之第32條……」

露易絲翻過一頁:

「蘭德拉德·拉烏爾,國家撫養之孤兒,被託付予姓梯裡翁之家,家庭住址為訥伊鎮奧貝爾容林蔭大道67號……」

露易絲簡直不能相信她剛剛讀到的內容。

她又讀了一遍,第二遍,合上了卷宗,整個人徹底崩潰。梯裡翁大夫,在以讓娜的名義拋棄了孩子之後,又收養了他。而且,無疑,還把他養大成人了。

露易絲還沒有明白過來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就開始哭了起來。她衡量著謊言的程度。她曾經對她母親心生出一種怨恨,因為她遺棄了她自己的嬰兒:當人們有了一個孩子時,是不會把他遺棄給孤兒院的。但是,她突然就明白了那種可怕的不公正,而可憐的讓娜則是它的犧牲品而已。整整一生中,她一直以為她的孩子被丟棄了,而實際上,孩子是被人收養了,並且還養大了,不是被別人,而是被孩子的父親。

還有他的妻子。

她合上了卷宗,走向門口,年輕人為她開啟門。看到這年輕女人在哭,他也不由得有些暈頭轉向。

露易絲在走廊中邁了一步,然後又掉轉身子,她想感謝他,他為她所做的事是極其重要的。而她能夠對他說的話是微不足道的。她抓起她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回頭走向他,踮起了腳尖,在他乾澀的嘴唇上投下了匆匆的一吻,給他送去一絲微笑,然後就跳出了他的生活。

儒勒先生鬆開了手中的抹布。以一種誰都不會想到的敏捷,迅速繞過他的櫃檯,一把就把露易絲抱在了懷裡。

「你這是怎麼了,」他說,「出了什麼事了,我的小心肝?」

他對露易絲說了「我的小心肝」。

她伸出雙臂來,想看清他。

這張皺紋深深的大臉震撼了她,她熱淚盈眶。

生平當中第一次,她站在了她母親的位子上。

生平第一次,她為她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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