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可能……」
於是她決定跟保爾好好談一談。
我的天,該怎麼著手呢,從哪裡開始,還有,她又能為他做什麼?明天吧,就那樣啦,明天,她就將跟保爾來一番交談,她將走著瞧,她將見機行事。
當她回到家裡時,保爾還沒有睡,他在聽音樂。她匆匆進了衛生間,她不願意不先來一番……徹底的洗漱就去擁吻他。
即便獨自一人時,她也會因有此類的想法而臉紅。
脫去衣服後,她站在那面能照到全身的大鏡子前。嚴格地說,她並不算胖,只不過稍稍有點小豐滿,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討厭這個的。但是,比起時尚所要求的形體,還是更圓潤了一些,這便是問題所在。瑪德萊娜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幸,她只是感覺自己過時了。如今的風尚,女人就得苗條,甚至清瘦,只須看看那些廣告就知道了,並不比小手指頭更粗,小屁股小胸脯,煞是傲人,不像她那樣。突然,她吐了吐舌頭,發出一聲叫喊,儘管已經脫了衣服,她還是迅速地把她的胸脯遮掩住了。原來,保爾就在那兒,透過半開著的門,正瞧著她呢。面對母親的本能反應,他笑了起來。
「可……可是,媽……媽……」
瑪德萊娜一把抓起她的浴衣穿上,然後來到他跟前,蹲在輪椅旁,就跟平常那樣。
「但是,你在幹嗎呢,我的心肝?」
保爾抓起小黑板,寫道:「我聽到你回來了,我想來對你說一聲晚安。」
她瞧了一眼她兒子。他也一樣,胖了不少。他現在有了一張小圓臉,得注意別讓他吃太多的糖和脂肪了……
時間很晚了,整個大樓沉浸在一片寂靜中,偶爾會有暖氣裝置的哼哼聲,樓梯上的腳步聲,大街上一輛汽車的行駛聲,稍稍打斷一下安靜……這時分,太有利於一場推心置腹的談話了,瑪德萊娜感覺到,跟兒子談心的機會來了,但同時也明白,她還沒有這樣一份勇氣。
她選擇了一個話頭:
「我胖了……」
保爾的回答脫口而出:
「一……一點兒……也……也……沒有!」
「誰說沒有了,我該節食了。」
他微微一笑,抓過小黑板來。
「你應該試一試那些瘦身霜,那都很貴的,但是……我還是建議你試一下。」
瑪德萊娜還來不及好好想一想,保爾早已轉過了身子。
當他把貼有很多廣告剪報的筆記本拿出來放到桌子上時,她感覺有些不舒服。他耐心地翻閱著那些廣告,其中有一條她還不瞭解。他突然停了下來。
「請……請告訴我,媽……媽……」
「寶貝,你想要什麼?」
他再次求助於小黑板:
「你晚上去見的那個男人……為什麼那是一個秘密?」
瑪德萊娜臉紅了,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保爾已經轉到了別的事情上。他指著一條廣告:
「這個!」
這是一個相當肥實的女子,一副很消沉的神態。寓意很確切:「肥胖症是一種可笑而又危險的病。唯有此病會引來嘲笑、譏諷、冒犯。」請做抉擇:是沉湎於抑鬱,還是求助於美泰爾藥丸。
保爾咧開大嘴微笑。瑪德萊娜被他提出的問題弄得莫名其妙,感覺到某種眩暈。那些詞終於來到了她的腦子裡:「肥胖症是一種可笑的病。」她遲疑不決。
「我該去買這個嗎?」
「要……要不……這個……」
保爾一頁一頁地翻動著,上面都是各種各樣的廣告,博塔爾教授的藥丸,落飛拉爾乳霜,聖奧迪爾軟膏,威爾泰油膏。女人們依照她們是使用了還是沒有使用廣告所推薦的藥方,分別顯現出光彩照人的苗條與不堪入目的臃腫。
「我……有……有……有……很多……」
瑪德萊娜以前只找到過一個筆記本,但他一共有三本,他在那裡慢慢翻閱著,帶著一種嚴肅而又滿意的神情。登托爾,讓你有一口潔白的好牙齒;貝洛克炭片,讓你想吃什麼你就能吃什麼;切塞布勞凡士林,你選擇的是質量……還有最精彩的:熱力靈,止咳嗽,治風溼,治感冒,治腰疼,一服就靈。
「很有意思嘛。」瑪德萊娜說。
以前,當古斯塔夫·茹貝爾對她說到什麼抵押貸款,或者什麼債券精算利率時,她也曾是這樣回答他的。
終於翻到瑪德萊娜熟悉的那個筆記本了,但它給她的已經不是當時那種毀滅性打擊的效果了。她偷偷地瞧了瞧保爾漂亮的側影,那麼地心滿意足,還……——她在尋找適當的詞來表達——那麼地……光彩照人。
「告訴我,我的寶貝,這一切,都是些什麼呀?…」
保爾推動輪椅,一直來到他的大衣櫃前,從裡頭拿出另一個更大更厚的本子,像是市政府的那種登記簿,然後返回。那是一些數學公式。
「不……不對,」保爾說,「是化……化學……公式。」
他抓起他的小黑板:「這些產品賣出了成千上萬,媽媽……」
「我知道……」
小黑板:「但你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嗎?」
「一些新產品,用於……」
小黑板:「不,媽媽,這裡頭沒什麼新東西!絕大多數都是人們很久以來就熟悉的舊東西。只是新增了一些植物,某種香精,某些成分,使它們具有結構,擁有顏色,除此,就再沒有任何更多的什麼了。」
「我有些跟不上你了,我的寶貝……」
保爾指了指他的本子。
繼續寫道:「所有這些產品本不是什麼別的,只是稍加改進的《藥典》裡的處方而已。」
「啊,《藥典》……」
「這個本子裡全都是得到醫學院認可的處方。已經公開了,所有人都可以用的。這也正是他們所做的。」
知道了。瑪德萊娜終於明白了。她很滿意。首先,她的心裡輕鬆了下來,因為保爾對這些產品的興趣純粹是科學方面的;其次,她還感到很幸福,因為他的智力活動並不侷限於歌劇方面。
「如此說來,你倒還真的教了我不少東西呢。」
保爾盯著她瞧,有些疑慮。
「是的,很有意思,」瑪德萊娜補了一句,「現在,時間太晚了……」
「你知道這些產品為什麼能賣得掉嗎?」
「我們可以明天再來討論這些,保爾,你該回去睡覺了。」
「就是因為廣告。這些產品本沒有任何價值,它們製造起來很容易,只因為廣告做得好,人們才去買的!」
瑪德萊娜微微一笑。
「實在很精明,毫無疑問。」
「這都是一些很貴的產品,媽媽,因為,對人們來說,身體才是更有價值的,而價格本身,它,就不比身體更有價值了。」
瑪德萊娜開心地笑了。
「我很高興,你終於找到了什麼,我是想說,找到了一種職業……化學,這是個不錯的想法。」
「哦不,媽媽,化學,我對它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啊,是嗎?那麼,你是想做……廣告啦,是這樣的嗎?」
「不,媽媽……」
他指了指報刊的剪報,說:
「他們,他們……做……做的是……是廣……廣……告。我,我要……要做……做的……是……廣……廣告……廣告學。」
夏爾·佩裡顧聘阿爾豐斯·克雷芒-蓋蘭做了助手,並把他正式介紹給了同事們。
「你們需要什麼就儘管開口說,別猶豫,直接對他說,他很能幹的。」
說完這一句,夏爾又對年輕人說:
「如果您能來我家,我們會很高興的。」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阿爾豐斯回答道:
「主席先生,我並不想糾纏不休,成為令人討厭的人,但我很願意登門拜訪,向您的夫人以及您可愛的女兒們略表敬意……」
這一應邀而來讓奧爾藤絲的心裡樂開了花。阿爾豐斯將會看上她的哪個女兒呢?此外,附帶也設想一下,沒被看上的那一個又會作何感想呢?
「你難道沒打算再另外聘一個助手嗎,夏爾?」
夏爾不作回答。
阿爾豐斯來赴晚宴了。他可不傻,他心裡很明白夏爾·佩裡顧的希望,但他的兩個女兒長得那麼醜陋,連他的頭腦都被這些個煩惱弄得幾乎有些麻木了。
而雙胞胎女兒,她們,都曾努力為他簡化這一使命。她們心裡很明白,來的只有一個小夥子,儘管她們在算術方面並不比在其他學科上強多少,她們畢竟還是知道,他得從她們兩個人中選擇一個。蘿絲認為,作為姐姐,她的地位能確保她有優先權,而向來總受她這個姐姐支配的雅馨特,應該乖乖退讓,靜等下一次機會。
於是,由蘿絲負責端來餅乾點心,耍雜技一般的招待。面對著這姑娘的技術壯舉,客廳中的每個人都欽佩不已。
夏爾有些頹喪。他受著兩重的折磨,既要疼愛蘿絲,又要理解阿爾豐斯。
為了解悶兒,他們討論起了政治。
夏爾·佩裡顧擔任主席的那個委員會的建立,讓人有了很多的話題。當然,並非都是好的方面。
在選民的心目中,政客們的信譽是如此差勁,即便當他們說真話時,也沒有人肯相信他們。這一次,人們的本意當真沒什麼可懷疑的。國債確實讓議員們焦慮不堪。很多人保留了這種相當玄幻的想法,說是法國還能回到它以前經歷過的健康經濟上來,他們相信他們會度過暫時的危機,他們並不認為這是世界的新常態,會持續存在下去。
報紙上全都在談論「佩裡顧委員會」。
「這太令人鼓舞了。」阿爾豐斯說。
蘿絲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雙手託著下巴,發出表示讚歎的咕咕聲。
「您覺得嗎?」夏爾問道。
「大家都在思考這個話題。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政府恐怕很難拒絕您的那些措施。這一地位已經很穩固了。」
夏爾嘆了一口氣。真的是高見。啊,他太希望招他當女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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