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哪裡一樣?」他沒頭沒腦地說,「我這不是來了嘛。」

不管他是在暗示什麼,它都像風一樣颳走了她的秘密。蘇昂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安慰和解脫,強烈到幾近恐慌。一週前平川來曼谷時,她也感到了同樣自我淨化般的舒適,併為自己的「背叛」而羞恥。可短短幾個小時之後,那些較為安全的話題用盡了,疲憊與厭倦捲土重來。然而這一次有什麼不一樣了。她感到自己剛剛與一場可怕的災難擦身而過,倖免於難,現在正懷著重生的感激回到平川邀她重返的世界——它已裂開一道縫隙,只屬於他們兩人的記憶源源不斷地湧出,等著她撿拾起來,認領回去。與這些熟悉的親密相比,新鮮的激情顯得多麼虛偽又麻煩啊——向某位新人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巧妙地對其進行粉飾,時刻注意儀態,避免在對方面前放屁,製造新的玩笑、新的情話、新的記憶,神魂顛倒,裝模作樣……然後是不可避免的磨合、爭吵、倦怠、失望,暴露自己致命的缺陷,相互消磨對方的個人魅力,用言語或沉默傷害彼此,向那些痛苦萬分的日子走去……她感到自己像菩提樹下的佛陀般看透了這一切。

平川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抬起頭,這才發現對面的小嬰兒一直在盯著她看,咧嘴而笑;此刻發現得到回應,更是忍不住手舞足蹈。他的媽媽也笑了,微微聳了聳肩。那是典型的只屬於母親的笑,令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略帶無奈,幽默、精明又不失耐心。

「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會是那樣的媽媽。」他忽然說。

她微微一驚。「我?」她笑起來,「因為是嬉皮?」

平川搖了搖頭。「或者是艾倫那樣的媽媽,」他移開目光,露出笑容,「很獨立,很自我,怎麼說呢?小孩的同學來家裡玩,你會給他們一人一杯啤酒。」

他從未告訴過她,即便在沒有考慮過為人父母的那段歲月裡,他也偶爾會想象她作為媽媽的樣子——往往是在他們一起去有孩子的朋友家做客的時候。他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向她描述自己的想象:蘇昂不會像他們的朋友那樣,讓媽媽的身份擠壓和侵佔她的精神世界;她不會喋喋不休地談論孩子、學校、夏令營和學區房,也不會嘴裡說著只要健康快樂就好,暗地裡卻逼孩子學鋼琴學外語、上各種輔導班,發現成績欠佳便焦慮得睡不著覺……她會是那種仍保持著某種散漫的酷勁兒的媽媽,理直氣壯地拒絕永遠把孩子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她能體諒孩子成長的艱難,即使爭吵不可避免,也不會過分沉溺其中;不過,也有可能,她會把自己成長過程中的遺憾和慾望投射到孩子身上,默許他在不適當的年齡抽菸喝酒,鼓勵他虛度最美好的年華,支援他去追尋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的夢想——玩危險的極限運動,去非洲蓋房子,在瓜地馬拉做田野調查,在泰緬邊境援救被地雷炸傷的大象……

「徒手攀巖那種我可沒法接受。」她笑著打斷他,但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他們的對話在往哪個方向發展。

「打個比方嘛。」

「那你覺得是好還是不好?」

他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一個淺笑,好像一個孩子感到困惑時的那種笑容。

「也可能都一樣,」蘇昂說,「沒準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原來的你了。統統落入俗套,說不定變本加厲——一切以孩子為中心,還不能接受他只是普通人,一定要學奧數,上名校,當律師,進投行……」

平川的手在她的膝蓋上移動著,她再次明顯地感到了他心中的焦躁。他似乎早想和她說說某些事情,但苦於無法表達自己,又擔心一開口就會出錯。

「記得白姐嗎?我們法務的同事?」她看到他點頭才說下去,「當媽前她最不屑那些雞娃的家長,現在完全變了個人。拼了命要把兒子送進‘海淀六小強’,開會的時候都在偷偷做奧數題,週末從早到晚陪兒子坐在補習班裡……」

「我還是希望,」他終於有些吃力地說,「你不會為了孩子變得不像你自己。」

蘇昂從他的語調中捕捉到了什麼,她只覺得頭腦裡有一團理不清的線糾纏在一起——他們本來都快要走出森林了,他卻忽然轉身,朝另一個雲山霧罩的未知之處走去。他們沉默著,手也分開了。空氣中縈繞著猶豫不決,但兩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挑明。

他轉向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似乎改變主意,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你知道我不會表達……我就是覺得,怎麼說呢?你不是這樣的,不是隻滿足於這樣……」他停頓一下,撓了撓後頸,「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創業成功,你就可以去畫畫,去讀書,去學那些你喜歡的設計……」

蘇昂覺得自己明白他在說什麼,又好像一個字也聽不懂。他的話簡直像洪水從她體內橫衝而過,將她推出自己的身體。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脖子上,就像是在人為地模擬她感受到的窒息。他緊張地觀察著她的反應。她擔心自己會哭出來,於是動作有些誇張地站起來,理了理裙子,衝他笑笑。

他們走下石階,一前一後,心事重重,就像從靈魂棲居的高處迴歸人間。他上前幾步,把她拉向自己,手臂攬住她的肩膀。「怎麼了?」

「不是……」她抽身,「你什麼意思啊?」

他的沉默就像是對她的鼓勵。一種憤怒的情緒攫住了她——遠超實際所需的憤怒。陽光也搖晃著她,帶著顫抖的嘆息。她口乾舌燥,想要爆發,又擔心無法組織好準確的語言,把彼此推回各自的洞穴。但蘇昂還來不及阻止自己,就問出了那個一直折磨著她的問題:「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就做你自己啊,」他竟聽懂了,「做原來的你自己。」

他的話一下子開啟了她眼睛裡的噴泉。「那為什麼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是錯的?為什麼我非得像你一樣?」她伸手抹去淚水,「已經沒有原來的我了,我已經被你改造成了現在這樣……」她啜泣著,內心深處卻出奇地平靜,很欣慰他們終於抵達了這裡。

震驚填滿了他的臉。他看著她,上排牙齒緊咬著下唇,臉頰微微抽動,然後垂下眼睛。他搖了搖頭,彷彿在否認她的指控。但當他終於又抬起頭時,她驚訝地發現他的眼裡也已蓄滿淚水。

「sorry,」他放棄瞭解釋,把她擁入懷中,「sorry。」

這句話令她又哭了起來。她拼命搖頭,想表示這並不是他一個人的錯——甚至不能算是他的錯——她只是太想得到他的肯定,太想念那種被欣賞的感覺了。但因為哭得太厲害,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把頭埋在他肩上,他不斷地撫摸她的頭髮,他們彷彿在時間的長河裡逆流而上,超越了悲傷,超越了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