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昂只能點頭,說不出更多的話。為了掩飾尷尬,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看出來了,」保羅轉過頭對艾倫說,「bangkokhashernow.」
蘇昂茫然地看向艾倫,艾倫只是微微一笑。
他們簡單地交談了一會兒。如果在大街上遇到保羅,蘇昂很難想象他也是尋歡客。她不知道他以前是什麼人,只知道他離婚很多年了,一退休就搬來了曼谷。
「為什麼搬來這裡呢?」她好奇,「不覺得天氣太熱了嗎?尤其跟英國比……」
「我就喜歡熱。我就喜歡人多。英國的老年生活太冷清了——而且我住在肯特——你在英國待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他看了蘇昂一眼,「我是個老人,沒錯,但我首先是個男人。我沒法放棄夜生活,放棄女人。如果放棄了女人你就是個死人了,不是嗎?你說我能在肯特找到一個姑娘?開玩笑!一個像我這樣領養老金的人誰也找不到。誰會要我呢?可是在這裡——」
他停頓一下,示意她看旁邊那個生活在成人迪士尼樂園的老人。「是啊,這很不幸,沒有尊嚴,也不高貴,我知道。我也很尷尬。對於我這樣年紀的人來說很丟臉吧——但比死了強,是不是?」
蘇昂不知該怎麼接話。她看著保羅,他年輕時應該是個英俊男人,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但那光輝時刻已然消逝,如今只剩下一個依稀的輪廓,由灰色的鬍子、深深的笑紋和光滑得像是剛打過蠟的禿頂構成。
保羅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然後猛灌一大口啤酒。
「我喜歡泰國,一切都很直接、方便,也沒有人評判你。在這裡你不用處方就能在任何藥店買到偉哥,還那麼便宜……當然,這是愉悅,不是真正的快樂,但也挺開心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找姑娘比什麼都容易,而且她們喜歡老人——我們很容易搞定,又不會惹是生非……英國妓女像地獄一樣恐怖,但泰國妓女看起來甚至好像享受其中一樣——誰會不想要泰國姑娘呢?她們是農民的女兒,年輕,樂觀,不是被生活搞得千瘡百孔的怨婦。而且她們在你身邊時從來不會不停地看手機!」
「我的老天,保羅!你這是幾杯了?」艾倫用誇張的語氣說,「瞧瞧這表達欲!我要開啟我的錄音筆了啊!」
「看到臺上那個18號嗎?長卷發那個。」保羅沒理會她,「她的名字叫porn——你們倒是說說,有哪個男人能拒絕名字叫porn的姑娘啊?」
她們都努力地剋制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保羅是最好的採訪物件,艾倫這樣告訴蘇昂。他驚人地健談,經驗豐富,而且從不喝得爛醉。他們在nanaplaza相識,他從一開始就很樂意配合採訪。她也欣賞保羅對待那些泰國姑娘的態度——禮貌,尊重,不會要求她們做任何他不會要求自己妻子做的事情。有時他甚至會帶某個姑娘去度假——去清邁,或是海邊,就像一個小小的蜜月。他在所有的酒吧都很受歡迎。
「我們之間是金錢交易,沒錯,但你無法否認當中也有種友誼,那是最好的部分。我努力讓自己配得上她們的友誼。」保羅聳聳肩,「不過,就像佛教說的,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幻覺,所以也許友誼也是個幻覺——雖然躺在我身邊的泰國女孩對我來說已經夠真實的了。」他摸了摸鼻子,被自己逗笑了。
蘇昂問他有沒有考慮過長期的關係。在泰國她看過很多這樣的組合:一箇中老年的白人男子和一個略為年輕些的泰國女人,像情人又像保姆。有時兩人甚至會有孩子。
保羅連連搖頭。他說如果需要保姆,他完全可以找個專職的,但在一段長期的關係裡,只有錢和友誼是不夠的。他會希望兩人之間有真正的感情——愛,或是近似於愛的東西。問題是,他諷刺地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蘇昂不自覺地挑起一邊眉毛,露出探詢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待了多久,年輕的女士,」他耐心地說,「但你可能還不大瞭解泰國人和他們的文化。別看曼谷這麼繁華,其實泰國很多地方還是窮得很,這些女孩基本上都來自東北農村的貧困家庭。對,她們很溫柔體貼,但她們也很現實。你要知道,愛對泰國人的意義跟我們不一樣。當我們說我們愛一個人,我們的意思是我們認為她們很有趣,我們喜歡她們的樣子,我們想和她們建立家庭。但一個泰國女孩說她愛你的時候,她的意思是:我要你照顧我和我的家人——而照顧往往是經濟上的。我不是說這是對的,我只是說在泰國事情就是這樣。可是我們farang呢,如果真的墜入愛河,又總會擔心我的泰國女孩並不真的愛我,因為她太熱衷於我的錢。而她會認為我不夠愛她,因為我不願意給她錢。泰國女人討厭小氣的男人,而我們想要一個對我們的錢不感興趣的女人。這是兩個無法相容的概念。」
「我真的要開啟錄音筆了啊。」艾倫笑著宣佈。
「給你們講個真實的故事吧,」保羅說,「有個farang愛上了一個來自東北isaan的女孩,他每年冬天都會來泰國,甚至一起去她的家鄉,幫她們家蓋房子,資助全家人的生活。但他從未意識到,一個經常在她們家進出的男人其實是她的丈夫。每當這個farang出現,丈夫就搬出去,閉上嘴。」
蘇昂感到難以置信。泰國的普通家庭對這種事情不介意嗎?她疑惑,難道他們可以接受家人在酒吧裡裸體跳舞,為了錢和陌生人睡覺?
dj換了首泰國舞曲,似乎瞬間就點燃了舞臺上的氣氛。女郎們相互嬉笑著,隨著節拍扭動她們青春誘人的肉體。「那麼,這些女孩,她們最後的歸宿是什麼呢?」蘇昂有些迷茫地問,「她們不可能在這裡工作一輩子。」
「沒什麼出路。她們大部分都是受損品,酗酒,吸毒,賭博成癮,還有個遊手好閒的泰國男朋友。」保羅輕蔑地說,「最理想的當然是嫁給一個farang啦,跟他去他的國家,或者留在泰國。要麼不結婚,但要定期給她的銀行賬戶打錢。」
「這算是奢望嗎?」
「奢望?哈,你也太低估這些姑娘的魅力了。」保羅似笑非笑地說,「你知道有多少年輕farang愛上一個酒吧女郎,想要娶她回家嗎?他們回到自己的國家,繼續打錢給她,而她卻已經承諾嫁給好幾個人,同時管每個人要錢。相信我,我們farang對泰國農村的經濟實在貢獻巨大。」
艾倫調侃地說,看來保羅是有切身的經驗啊。
「我來泰國太久了,什麼都見識過了。」他用一種帶著優越感的超然態度說,「跟你們說實話,我同情那些墜入愛河的farang。他們來到曼谷的第一天就遇見了一個姑娘,然後每天晚上都和她在一起,假期還沒過半,他們就淪陷了。不管姑娘說什麼,他們都會相信——媽媽生病了,弟弟沒錢上學,爸爸出了車禍,水牛死了,田地被抵押了……我聽過一千零一個悲慘的故事。他們坐在酒吧裡,手牽著手,眉來眼去,好像真的在約會似的。天啊,我都要吐了。我已經放棄告訴他們真相了。他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們把自己想象成披著閃亮盔甲的騎士,要去拯救那個為了家人才迫於無奈在酒吧工作的姑娘,以為只要把她帶出那個環境,她就會變成另一個人。一派胡言!她們是妓女,她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捲入這種所謂的愛情根本不值得。對這些姑娘來說,farang只不過是自動提款機。按對了按鈕,錢就出來了。他們以為他們可以買到愛嗎?不可能的。妓女不會愛上她們的客戶。現實不是童話故事,不是理查·基爾和茱莉婭·羅伯茨演的那部電影——叫什麼來著?《漂亮女人》,沒錯。反正我從沒見過成功的例子,我也不知道有誰見過。我認識十幾個娶了酒吧女郎的男人,有些人把她們帶回了自己的國家,有些人就留在了泰國。毫無例外,它們都以災難告終——不只是破碎的心,還有巨大的經濟損失。你不能相信她們,真的不能。她們會毫不猶豫地出賣你,她們不用48小時就能把你騙個精光。」
蘇昂在座位上挪動一下身體。不知為什麼,她有種微妙的感覺,覺得保羅並不像艾倫說的那樣尊重這些酒吧女郎——至少,他的尊重只停留在表面上。
媽媽桑再次踱過來,用一種尋找金礦的眼光盯著保羅。她已經來來去去很多次了,也許是礙於艾倫的面子,才一直沒有上前催促。這一回,保羅終於回應了她的目光。「7號,謝謝!」他打了個響指,在音浪的震動中大聲向她喊道。
媽媽桑滿意地離開了。保羅拿起還未喝完的啤酒,起身準備換到另一桌。「就拿7號來說吧,」他還不忘繼續之前的話題,「作為一個正處於事業巔峰的酒吧女郎,她知道她可以有一個farang男朋友,她知道她可以嫁給他,她知道她可以和他生孩子,甚至可以去他的國家,見他的家人。但她也知道,她永遠不能愛他。這些女孩有標準,這些女孩守規矩。金錢第一,這是這一行永遠的規矩。」
她們看著7號踩著高跟鞋款擺腰肢走下臺來,走向保羅。如果不是出身寒門,她本來完全可以成為演員或模特,享受眾人的掌聲與愛慕。保羅為她拉開椅子,臉上帶著紳士的微笑。而他的禿頂卻像武器一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咱們也走吧?」艾倫說,「她們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