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埃舍爾承認自己其實不懂數學。」她告訴他。
「男人天生數學思維好,」他無比確定地說,「他那是一種數學直覺。」
她常發覺自己很羨慕他。人能活得自洽並不容易,但對平川來說似乎毫不費力。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也從未幻想過自己是別的什麼人、在別的任何地方、以別的任何方式長大——就像一條生活在海里的魚,從不會為陸地和天空而分心。和蘇昂不同,他熱愛自己的工作,而他的工作與他這個人本身也完美契合。程式設計於他不僅僅是一種愛好或職業,而是一種生活方式。蘇昂經常能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看到程式設計的效果,比如用最少的水和洗潔精洗碗,卻又能達到最高的清潔度,比如用修復bug的專注和耐心來烹飪、打掃、修理家電,比如用數字和邏輯把複雜的決定變得非常簡單……
有些時候,她也會對程式設計塑造他思維方式的事實感到厭煩。他的思想是一曲充滿斜槓、點號、算術運運算元和邏輯運運算元的交響樂,每當他們就某個問題產生分歧,平川總會運用一套令人討厭的、條理分明的、滴水不漏的邏輯,提出最為「理性客觀」的論點。
「這不符合邏輯。」他總是這樣說,然後列出要點一二三四五。
「但我們是人,不是程式碼!」她會這樣抱怨,但內心可能已經妥協了。
她崇拜他,也因此信任他的「理性」。要到很久以後,蘇昂才會開始反思,她對他的崇拜和信任有多少是因為他本人的說服力,又有多少源自那些根深蒂固的篤信。它並非發生在某個明確的時刻,而是一個緩慢滲透的過程。比如說吧,她從小被灌輸理性是好的,非理性是壞的;科學才是第一生產力,文人只會無病呻吟。所有人都預設理科天然比文科優越——「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除了就業前(錢)景更為光明,就連智力上都存在著鄙視鏈;與此同時,所有人也都預設女生的智力和理科天賦不如男生——「你們只擅長死記硬背,別看現在成績比男同學好,」老師和家長都會這麼說,「他們後勁足啊,一發力就輕輕鬆鬆超過你們。」她甚至從小被父母教育要帶著學習的心態跟男生交朋友,因為「你們女孩事兒太多,喜歡說三道四搞小圈子,男孩子心胸寬廣知識面開闊」……在成長過程中,儘管她和媽媽的關係非常親密,但很長時間裡她都更崇拜爸爸——他是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在社會意義上更為「成功」。媽媽的角色則是溫柔而平庸的奉獻者,用勞動、愛和母性來服務家庭,為家人的理想作嫁衣裳。媽媽很辛苦,為這個家犧牲很多,爸爸會這麼告訴她,然後推開碗碟站起來,直接跨過掉落地上的紙巾盒。
她從生活的無數縫隙裡窺見那種奇怪的篤信。它顯露在媽媽徵詢爸爸意見的眼神之中,顯露在物理老師提起文科生的語氣之中,顯露在周圍的人對「女司機」「女博士」「女強人」的調侃之中,顯露在整個法律圈「男性俱樂部」的氛圍之中。
還記得大三大四和同學去法院旁聽庭審時,蘇昂無法不注意到那幾乎是一個男人的世界——法官是男性,書記員是男性,出庭律師也大多是男性。她觀察著那些「碩果僅存」的女律師,在心裡默默做著筆記:中長髮或長髮最好——但也不能太長;高跟鞋和裙裝是首選,但鞋跟不能太高,裙子也不能太短;需要表現得自信,但絕不可咄咄逼人;需要儘可能多地微笑,但切忌「賣弄風情」;憤怒時必須控制自己的動作和語調,以免顯得過於情緒化——儘管男律師的情緒化反倒更容易贏得陪審團的心;哦對了,整個庭審過程中還得說上無數次的「謝謝」和「對不起」……女律師總是面臨著雙重標準和雙重約束,如果說男性對手的進攻方式是近身肉搏,她們的戰術則更像是擊劍。法學院有位女教授曾特地用一堂課的時間提醒所有女生:她們的外表和舉止將受到來自法庭每個角落的無情審視,所以必須密切注意自己的穿著、語言和行為方式。「記住,」教授用一種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語氣說,「要做法庭上每個人都喜歡的人。」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早早打消了成為一名出庭律師的念頭——她消化不了這些現實,也無力質疑那種篤信。初入律所時她留心四周,發現工作環境相比法庭的確更可接受。但有些過於強大的事物不會憑空消失,它們只是潛伏在折縫和陰影裡,以更微妙的形式呈現。起初是發現沒有足夠的女性mentor(導師)可供選擇,繼而意識到身居高層的女性榜樣本來就少得可憐。律師事務所的合夥制結構助長了「男性俱樂部」的風氣,如果你不打高爾夫球,你天然就處於劣勢。蘇昂的女同事中只有極少數人有孩子,這一事實令她察覺到家庭與事業絕無可能相容。即使你下午5點半下班去學校接孩子,然後晚上在家幹上四個小時的活兒,你仍然會被認為「沒有盡到本分」,或是「自動放棄了晉升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你根本就接不到大案子,自然也就沒法向律所證明你的價值。於是許多女同事「自動」選擇了離開,當起了全職媽媽,或是轉行去做時間更靈活的工作。但與此同時,她從未聽說有哪位男同事為了家庭而離開律所。無數次地,她從他們發號施令的神態、他們相互拍打肩膀的姿勢、他們對她們說話的語氣中看到那種篤信。「別浪費時間了,」他們彷彿在說,「這終歸是一個男人的世界。」
漸漸地,她學會了適應那種篤信。當平川開車時調侃起路邊正在倒車的「女司機」,她也和他一起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外出開會時遇見挺著孕肚的女律師,她會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已為人母的女同事轉行去做公司法務,她不僅認為那是明智的選擇,還會由此構想自己未來的職業路徑……現在想來,其實她們一直被禁錮在一種偽造的生存經驗裡,以至於自身真正的天賦和潛能已無法被界定與辨識。誘惑是那些難以兌現的承諾——感恩的丈夫、懂事的孩子、幸福的家庭、被照顧的舒適、被認可的尊嚴、被保護的安全感……但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它們其實並不存在,但當你發現時可能已經太晚了,你已經在走向礁石,再也沒法改變方向了。
如今她已能看出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被海市蜃樓所愚弄和削弱,但在頭腦中充滿粉色泡泡的曾經,蘇昂十分珍惜她與平川之間的差異:男人和女人、科學和藝術、理性與感性……她把他當作學習的物件,迫切地想要自己變得更「好」——比如,更加冷靜務實,不那麼容易被情緒控制和陷入自我懷疑……隨著時間流逝,他們共同塑造一生的習慣和口頭禪,興趣愛好也逐漸融合。她開始喜歡這種井井有條的新生活,把從前那個懶散、混亂、不切實際、常活在幻想之中的自我一點點拋到身後。
遇見平川的那個晚上他們聊了很多,但她從未告訴他,那時她生活得很不開心。工作的繁重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陰影來自她對自己職業生涯的懷疑。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想過報考藝術院校,但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所有人都告訴她,只有學習不好的學生才會去上藝術院校,而藝術是付不起房貸的。搞藝術的人是被詛咒的人,他們多半無法養活自己,註定要過著妖怪般的異類人生。作為一個好學生,她理應走上一條更為光明和平穩的道路。於是她再次屈服於那種篤信——公平地說,她也從未抗爭過。在那個年代,在她成長的那個地方,視野有限,資訊閉塞,成年人的話都如警世恆言。他們所公認的最好的人生就是出國留學,讀個能掙錢的專業,畢業後找到工作留下來,然後在當地成家立業,孩子在一望無際的草地上奔跑,製作甜餅乾,過聖誕節,去歐洲度假,花大價錢保養牙齒,冬天剷掉門前車道上的雪……
在諮詢了幾位海外親友的建議之後,她糊里糊塗地選擇了法律專業,心中懷著一絲對港劇中颯爽英姿的律師美好而模糊的幻想。但這幻想在上學期間,尤其是在工作之後就分崩離析了——她發覺自己怎麼也沒辦法喜歡上這一行,儘管出於一個華裔學霸的本能,她能夠把不喜歡的事情做到最好;再加上一點點演技,她能夠在同事和客戶面前扮演一個足以令他們信服的專業人士。這令她處於一場與自己的本性進行的永恆戰鬥之中。她覺得自己分裂出了兩個人格,它們水火不容,彼此痛恨,其結果就是她對自己感覺無比糟糕。她在客戶面前微笑著,但她知道自己連靈魂都皺著眉頭。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遇見平川以後,心口一個空虛的大洞被填滿,就像某種使人身體衰竭的病症被治癒。情感生活的充實令無趣的工作變得可堪忍受,平川所構建的那個充滿理性、秩序和效率的世界為她提供了一種既新鮮又可靠的生活方式,而且與她的職業性質有某種驚人的和諧。漸漸地,她開始接受,甚至開始欣賞自己的「專業人士」身份。有時被人評論說她的工作風格像個男律師,她會將其視為一種讚美,心中暗暗得意。我要更大聲,更自信,更能熬夜,更咄咄逼人,她想,我要證明我也能像男人一樣,甚至比他們做得更好。
有時她甚至懷疑,過去那場與自己的本性進行的戰鬥究竟有無意義——一個人的本性顯然有很多層面,而既然我們每個人都是好幾個人,那個「認識你自己」的追問又怎會有一個確定的答案?
曾經的很多個深夜裡,蘇昂的大腦一直燃燒著一個瘋狂的想法:辭掉工作,用所有的積蓄重回大學讀個美術史或藝術品管理之類的學位,然後從零開始,與法律生涯一刀兩斷,走上一條也許萬劫不復的岔路。然而,自從她的兩個人格開始合二為一,她就逐漸打消了這個念頭,迴歸舊日自我的最後一座橋終於坍塌,墜入永恆的深谷。漸漸地,她連素描都懶得畫了——她早就不畫油畫了,但旅行、坐車或等待時偶爾還會在小本子上隨手勾勒風景或人物肖像來打發時間——只剩下縫製布包這唯一勉強與藝術或審美沾邊的愛好,因為還具有一絲實用的目的,得以保留下來,倖存至今。
從前的蘇昂也許更像艾倫,如今的她卻周身籠罩著平川的影子。某種意義上他重新改造了她,令她變成了一個自己都不大認識的人。她學會了控制情緒,安於現實,不再費心追逐生活之外的東西。她在他的勸說下戒掉了香菸,能做幾個拿手菜,開啟過的食品袋會用塑膠夾子夾住封口,也不再把外套隨手扔在地上。她仍然喜歡喝酒,但幾乎再也沒有宿醉,沒有斷片兒,沒有趕不上最後一班地鐵的懊悔。藝術仍能給她帶來樂趣和滿足,但那不再是求而不得的狂熱夢想,而是枯燥工作的一種調劑。就算有時還是會覺得少了點什麼,可是——哪裡會有完美的人生呢?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當平川也同意生活中似乎少了點什麼的時候,他們做出了回國的決定,認為那是最合乎邏輯的選擇——平川一向很擅長將自己的困惑合理化。我們本來就沒打算在國外待一輩子,他又開始列舉要點,一來父母都在國內,也沒有意願去國外養老;二來英國的生活一眼可以看到盡頭,透過在英國的華人朋友的生活,彷彿可以看到自己未來幾乎沒有差別的人生路徑。我們還是想要更多的可能性,對吧?而眼下的中國熱鬧、蓬勃、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嗎?所有的人都在往回走。
現在想來,在英國的那些年月猶如一段漫長的真空期——知道自己不會永居異鄉,卻尚未決定歸期;過著穩定的生活,卻從未認真考慮買房、生育、自我實現等「真實」而沉重的人生議題。他們半心半意地飄浮於生活的表層,並不在意命運的暗流將把他們帶向何處。那時她還沒有意識到:缺乏夢想和目的地的生活,意味著你會抓住任何一根朝你飛來的稻草。別說回國了,就算平川提議他們搬到火星,她也會不假思索地跟著他走。
剛搬回北京時,生活新鮮、忙碌,充滿小震驚和小挑戰,令人應接不暇。可是,當他們完全安頓下來,一切各就各位,最初的興奮漸漸褪去,生活又回覆了平淡的忙碌。他們仍幹著老本行,常常加班,週末和朋友聚餐,傳說中各種令人振奮的可能性統統與他們無關,所有的社會角色依然如迪士尼的旋轉茶杯一般在原地打轉。瑣屑的小疑心開始悄悄鑽進蘇昂的知覺:如果生活並沒有實質的改變,他們到底為什麼回來?她很少抱怨什麼,但她的確常常在心底裡懷念倫敦的大片草地和長椅、豐富多樣而質量極高的文藝活動、不以金錢衡量成功與否的多元價值觀……當她身在其中時,總覺得命運的大幕尚未拉開,真正的好戲還沒上演。如今回頭看,才發覺那或許才是他們人生最精彩、最快樂的華章,而它已然一去不返。
漸漸地,她能感到心口的那個大洞又開始顯露輪廓,嘶嘶冒著涼氣,而這一回它很難再被愛的激情填滿,因為那激情已不復存在——如今他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難再對彼此保持好奇。在很多時候,當她在思索時來回微微咬著下唇,或是不自覺地開始擠壓手指關節,會突然意識到,這個動作是從平川那裡學來的……隨著她自己的放棄,他對她藝術天賦的欣賞似乎也被消磨殆盡。一起吃晚餐的時候,她甚至常常要絞盡腦汁地從最近的新聞裡挖掘話題,否則他們之間往往只剩下勺子碰撞碗碟發出的鏘鏘聲。多麼天真,多麼可笑啊——他在越洋電話裡給她唱inmylife的時候,他帶著醉意躺在她大腿上的那個夜晚,他拿出戒指向她求婚的那一瞬間,她還以為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接著就發生了意外懷孕事件。另一個大洞出現了,沸騰著生活中所有的不安。他們選擇用指責對方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安,於是便再也無法聽見彼此的不安。然後,一切都不可遏制地往更壞的方向飛馳而去。
此刻,當她一個人躺在曼谷的深夜裡,以一種「後見之明」的超然視角重新審視他們的過往,看那些共同分享的歲月漫步而過,蘇昂發現自己第一次看到許多事物的本來面目。她開始直面那些曾被刻意忽略和隱藏的感受,也能夠更加真切地看清導致他們走到今天的每一步,就像是沿著龜裂的土地走到了乾旱的源頭。懷孕流產只是個導火索,更多的伏筆早就埋下了。她曾經相信,命運讓我們和某人相遇,是為了從那個人身上尋求圓滿。但回憶如一口深井,從幽暗深處發出了迴音:你不能只以半個人走入婚姻,懷著對完美另一半的篤信和依賴,幻想紅毯那端的人手裡握著全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