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她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看著他不無沉醉的神情,被風吹亂的頭髮,還有曬得有點黑的健壯手臂。湄南河上的浪漫氣息忽然令她感覺好像正在約會。這個念頭彷彿一位不速之客,讓她的心倏忽收緊。但她定了定神,告訴自己:他已知道我來曼谷的目的,這足以排除約會的曖昧。

他們跟在一群穿著拖鞋短褲的美國遊客後面下了船。也許曾經的東方酒店是貴族名流薈萃之所,今天的它卻顯然要對一個更為廣大的平民群體敞開大門。然而酒店工作人員的笑容仍是一視同仁又無可挑剔的完美——蘇昂再一次驚訝於泰國人的笑容,你明知那只是職業化的禮貌,卻並不圓滑造作,你總能從中覺出幾分真誠。

但的確如艾倫所說,你永遠不知道微笑的下面是什麼,alex從喉嚨口冒出個淺淺的苦笑。他承認自己在泰國住了這麼久,還是常感覺它好像海市蜃樓,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實實在在的、直來直去的,很多東西都不是它們看上去的樣子——酒吧裡的farang是老cia,最漂亮的姑娘不是女人,最禮貌的清潔工也是最狂熱的紅衫軍,寺廟的停屍房裡藏著幾百個人流胎兒的屍體……

「但他們對我都很好,」蘇昂堅持,「至少我遇到的泰國人都很好。」

他微微一笑,「泰國人是錢能買到的最好的人。」

他們已置身於一個割裂的世界。無處不在的鏡子,守護電梯的大象,廟鍾式的泰式水晶燈懸在頭頂,圓形噴泉裡漂浮著不真實的花朵。這是泰國最豪華的酒店,旅遊業的標杆,品質與服務的巔峰。很難想象它在一百四十年前開業時的情景——一家宏偉的酒店,一套全新的概念,像直升機一樣若無其事地空降在一個沒有道路、沒有酒店、沒有餐廳、沒有farang的城市裡,赤裸裸的西方奢侈直接栽植於赤裸裸的東方貧窮中,那樣的文化衝擊顯然如石破天驚。

還不到五點,他們要去的竹吧(bamboobar)尚未開門。alex提議他們去看看東方酒店最出名的作家翼(authors’wing)。它在一條石板路的盡頭,通體白色的樓房配上百葉窗,透著溫和而安全的殖民風情。一層是作家酒廊(authors’lounge),被刻意營造出一種靜謐優雅的文學氛圍:白色藤椅、盆栽棕櫚樹、竹子、蘭花、吊扇、印著綠葉白花的大靠墊……空氣中有股若隱若現的香茅幽氛,衣冠楚楚的賓客們在喝英式下午茶,愉快的神情和精緻的點心宛如廣告畫面。牆上掛著泰國皇室和作家們的照片,大廳中央的扶手樓梯通向二層作家們的房間。在傳說中,每當下午三時的鐘聲敲響,他們就會走出房間,在大廳裡喝起下午茶,談論著文學、愛情和穿越世界的旅行。

蘇昂注意到下午茶的客人中有一位中國女演員,叫得出名字卻又想不起作品的那種。她有一張比熒幕上小兩圈的俏臉,一雙星眸顧盼生輝,墨鏡架在頭頂。她正在和同桌的兩個朋友聊天,不斷地用手攏住頭髮又放下去。

她悄悄指給alex看。「不認識,」他客氣地說,「不過很漂亮。」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你知道嗎?張國榮以前也常來這裡——就是那張桌子,他喜歡坐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

「張國榮?」

「在他去世前五年,基本上每隔個把月就會悄悄飛來這裡住幾天。吃東西,喝咖啡,吹吹風,做做按摩。oriental有相熟的工作人員照顧他。」

星光人愛星光地。「他也住在作家樓嗎?」

「他喜歡住noelcoward套房——裡面都是藍色調。如果被別人訂了,就住旁邊的毛姆套房,佈局差不多,但顏色是深桃紅。」

「你怎麼這麼清楚啊?」

「我是他的粉絲啊,」alex笑著,「而且我有朋友在這裡工作……對了,你想看看毛姆的房間嗎?如果沒人住的話,我朋友應該可以安排。」

蘇昂認真地想了想。「算了,」她搖搖頭,「我是喜歡毛姆,但我不大相信他。」

alex不解地揚起眉毛。

他那趟東方旅行的遊記是七年以後才寫的,她解釋道,一般來說,人們在結束旅行後會馬上把書寫出來,對吧?可是隔了七年,還有多少東西是真實的?所以那本書裡細節不多,寫得也更刻意,感覺隱藏了很多東西。你看,也許他的確是住過oriental,但他根本沒有描述過酒店本身或者房間的細節……再說了,你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住過那個房間——她指一指樓上——那個桃紅色的房間。

alex若有所思。「而且他其實不是一個人旅行,但看他的書你會以為他是獨行俠。」

「可能因為他是同性戀吧,不想暴露自己的私生活。」不過,蘇昂同意,毛姆的確是個有點狡猾的作家,很清楚自己的侷限,所以也很會隱藏自己。

然後她忽然沉默了。她想到了她自己。平川也一直以為她是一個人在泰國。她不想也不知該如何向他提起alex。蘇昂並不認為他們之間有超越友誼的言行,但人的心理,尤其是男女之間的心理,並不總像小說中那樣歷歷分明,它更加曖昧不清,也時時搖擺不定。

自從她正式開始了ivf的療程,自從她知道alex清楚她的來意,蘇昂感到輕鬆多了——畢竟,她是在為一個宏偉而正當的目的而努力,儘管她也常常想起那句話:與你同行的人比你到達的方向更重要。而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在這場艱難跋涉的身心苦旅中,與她同行的人並不是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