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有時候,出人意料的事也像是天意。蘇昂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只能越過他的臉看著他身後的某一點。她覺得他們就像兩個在長途火車旅行中偶然坐在一起的乘客,一開始,他們小心翼翼地交談,彬彬有禮,互不侵犯,先談論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就某些細節達成共識,再試探著一步步邁入私人領域。而跨越那條真正的分水嶺,往往是從分享一個重要的秘密開始。

她轉向艾倫,用英文說:「他知道了。」

「哦,」艾倫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也知道我打過他精子的主意?」

「什麼?」alex大吃一驚——又或者是假裝大吃一驚,「你打過我精子的主意?」

「怎麼樣?你願意嗎?」

「我……」他頓住了,表情尷尬,「我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艾倫故意大聲嘆了口氣,表示失望。「沒關係,」她隨即又拍了拍他的手臂,「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慢慢聊,希望還有機會說服你。」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神社的後面,在一片樹蔭所形成的自然遮擋之下,是klongsaensaeb——曼谷倖存的運河之一,也正是蘇昂從公寓窗前看見的那一條。直到20世紀70年代中期,它仍是這一地區的商業要道——按照鮑勃那帶著懷舊之情的、浪漫主義的說法,「在泛濫的洪水中,船隻載著蠟燭和雨傘駛向晚宴」。他們三個站在運河邊,看著如今只能用來充當watertaxi的長尾船從他們面前疾馳而過。船艙兩邊拉起了藍色和白色的塑膠帆布,勉強抵擋著四處飛濺的水花。運河水很臭,是一種渾濁的灰色,船上的乘客與他們對視著,臉上帶著漠然的愉快。

alex告訴她們,當瑞士酒店於20世紀80年代末落成時,運河邊菩提樹下有著幾十年歷史的神社也被重新整修。一個曾經在這裡求子的女人懷孕了,thapthim女神在生殖方面的神力逐漸聲名遠播。

最初是鮑勃帶他來的——當然只能是鮑勃。為了寫那篇文章,他甚至軟磨硬泡地和酒店的保安交上了朋友。保安告訴他,神社的訪客大多是泰國人,但也吸引了一些遊客。出於某種誤解,有些farang以為神社的忠實擁躉是性飢渴的女人們,於是他們來到這裡等待這樣的女性。

「啊哈!就像我也以為那些陽具是為了滿足女神的性需求——」艾倫做了個鬼臉,「我們farang的腦回路都是一樣的。」

曾一度滯重的空氣又流動起來,有點像是回到了三個人在清邁時各懷心事卻不失愉快的那頓晚餐。

alex說,那些陽具雕塑或許是大型版本的paladkhik——一種陽具形狀的圖騰柱,被認為具有護身辟邪的作用。有些男人會把它們掛在鑰匙串上祈求好運,小商販則把它們放在裝錢的塑膠籃子的底部,以保佑自己財源廣進。護身符雜誌會給那些用象牙雕成的、刻有高棉咒語的paladkhik做廣告,僧人會給它們開光。這類paladkhik可以賣到幾千泰銖,而在thatien碼頭旁邊的護身符市場裡可以找到大量的「低配」版本,大多隻賣十幾或幾十泰銖。

「我知道paladkhik,」艾倫說,「我認識的一個摩的司機把它系在腰帶上,藏在褲子裡,就像是一種……超自然的偉哥。」

「其實我覺得,」蘇昂笑道,「沒有任何身體部位要比陰莖更不適合用來辟邪了。」大多數情況下,它似乎歡迎每一種形式的邪惡與誘惑。

他們都表示同意。「事實上,它本身就有一點點邪惡。」艾倫大笑著補充。

泰國的信仰總是於神秘之下隱藏著某種幽默感,就像神社裡那些斑馬的來歷。或者說,泰國人與宗教、神祇之間有一種界限模糊的親密關係,這種親密已經流動在他們的血液裡,而外人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和融入。

那天晚上鮑勃發表了一個觀點,他認為一神教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它們都缺乏幽默感。《聖經》裡可有哪怕一個笑話?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動著。可是多神教——比如印度教——就不一樣了,他們的神明就好像一個超級英雄聯盟,法力無邊卻各有弱點——那弱點甚至來源於人性。溼婆性格孤僻暴烈又常發悲憫之心,梵天因對一位女性的愛慾而失態蒙羞,象頭神的坐騎是一隻小小的老鼠……有時你會覺得可笑,甚至荒唐,然而印度教的奇妙之處在於:它把荒唐這個概念都轉化為一個全新的宇宙,荒唐與神聖一體兩面,相輔相成。

他們又回到菩提樹下,看著被一大堆陰莖包圍著的小小神龕——荒唐與神聖的最佳註解。alex變魔術般從包裡掏出了花環和香燭。他把這些供品交給她們,然後默默踱開。

蘇昂和艾倫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跪地合十。當她們再度起身時,蘇昂看見艾倫取下了綁住麻花辮的棕色髮圈,髮辮如有生命般緩慢散開,像一朵花逐漸綻放在她的肩頭。

「我也開始了,」她用手指撥弄著髮圈,「明天進週期。」

「你確定?」

「是的,」她聽懂了蘇昂的問題,「我想好了,大不了先凍卵子。」

艾倫踮起腳,鄭重地把髮圈掛在離她最近的一根樹枝上。她再次低頭合十,長髮倏忽垂下,擋住了半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