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什麼?」蘇昂警覺起來,「什麼alex?」但就在話剛出口的瞬間,她如夢初醒,記起了自己的另一重「使命」。

「據我所知,」她換上一副鄭重其事的口吻,「他沒有健康方面的問題。」

打聽這類事情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她還是設法套出了一些東西,比如他沒有家族遺傳病,沒有不良嗜好,年初剛去了bumrungrad醫院體檢,甚至還有長跑的愛好。當然,你沒法確定他是否百分百誠實,但她實在看不出他有什麼必要在這些方面對她說謊。

她告訴艾倫,他們三個原本計劃今天一起吃飯,但alex這兩天有工作需要處理。他已和她約好兩天後再見面,說要帶她和艾倫去個有趣的地方。

艾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他的工作看起來相當自由,而且似乎沒有財務上的壓力……

「怎麼?」蘇昂故意和她開玩笑,「你是想找捐精者,還是想找一個父親?」

「我倒是希望他有財務壓力,」她嘆口氣,「你不知道,不缺錢的人往往更沒有捐精的動力……」

蘇昂不清楚alex的財務狀況,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他身上沒有國內那種像空氣一樣包圍著每個人的焦慮感——要買房買車,要出人頭地,要掌控一切,要把小孩送上名牌大學……他的確孤獨,但也很放鬆——也許正是孤獨令他放鬆,因為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較,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情。

在某種程度上,他的職業身份和他的消極態度之間有種衝突感。有一天,因為蘇昂的好奇,又正好有個機會,他帶她去了一個樓盤專案的渠道釋出會。會場是開發商在thonglor的售樓處,裡面提供各種酒水飲料和精美小吃,大螢幕上的公寓效果圖和宣傳影片也令人驚豔——位置優越,裝修高階,還有空中花園、無邊泳池、健身房、桑拿房、圖書館、戶外燒烤區……在場的中介和買家們都專注而興奮,連蘇昂都看得躍躍欲試,只有alex自始至終心不在焉,影片剛放完就拉著她悄悄離開。當然,也許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樓盤了,她記得自己當時想,但他這樣如何開拓生意?他真的是個靠譜的中介嗎?

「下一秒我忽然覺得很羞愧,」她自嘲地對艾倫說,「我還是在用那套成功學的邏輯來看待所有事情。」

「你很喜歡他,對不對?」

她驀然抬頭,對上艾倫的雙眼,讀出了它們想要傳達的資訊。

「別緊張,」艾倫狡黠地一笑,緊抿著嘴,「我沒有評判的意思,只是好奇。」

「對,」蘇昂用一種活潑但略微有點不真實的歡快語氣說,「作為朋友。」

當然,已婚女性當然可以有自己的異性朋友。無論是在倫敦還是在北京,她和平川都有各自偶爾會單獨見面約飯的異性朋友。已婚的身份宛如一種保護屏障,和異性相處時她總是放鬆而篤定,無須考慮自己的性別,也沒有曖昧的氣氛流動。但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從未和平川說起alex,為什麼在金山寺接到平川打來的電話時會感到一陣心虛。

我在一座山頂的寺廟看日落,她對電話另一頭的平川說,這裡很漂亮,能看到遠近很多寺廟的尖頂,包括大皇宮。她沒告訴他她是和朋友一起來的。而alex正背對她站在前面的臺階上,看著光影變幻中的風景,夕陽的金色餘暉落在他的左肩上。遠處的寺廟像巨大的石筍一樣聳立著——是毛姆還是某個曾來過東方的作家曾經說過,我們應該為世上存在著如此美妙的東西而心存感激。平川有短暫的沉默,也許他至今仍無法理解她來泰國的決定——而且整天在遊山玩水,完全不像是求醫就診的人。也許他過得並不好,蘇昂想,不快樂的人都討厭聽到別人過得充實或滿足。

掛掉電話,alex什麼也沒問,蘇昂什麼也沒說。她又能夠說什麼呢?瀰漫在兩人之間的也許不是曖昧,其複雜程度卻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友誼」所能形容——他們的「友誼」像一場意外事故,不斷地被更新、被延長。

她又仔細回憶了一遍他們相處的細節,確認雙方都沒有任何不妥的言行。可是,無論她承認與否,他倆結伴出遊這一事實本身就帶著曖昧的氣息,路上遇見的所有人都會很自然地把他們當作一對情侶。而她在某程度上難道不也享受著別人的誤會嗎?自帶光環的alex,俊朗不羈得足以勝任廣告模特的alex,樓盤釋出會上令在場女性不時投來一瞥的alex,在她的幻覺中,他的光芒偶爾也會輻射到她的身上。在那些漫長的步行中,她的靈魂偶爾會飛到半空,以一種超然的欣賞眼光打量著他們同行的背影,覺得那畫面如電影場景般不真實,散發著某種微妙而危險的美感。

他們以無言的默契一起走著,她越走越想跟他相處得更久一點。有時候,當她悄悄凝視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心中的確會泛起某種異樣的感受——一半是虛榮心的滿足,一半則是久遠得幾乎陌生的心動。這是不對的,是危險的訊號,她本該為此承受良心的譴責,然而alex身上那種消極的態度,他整個人所散發的無慾無求,又正好巧妙地中和掉了她的負罪感。只要我不動,他就不會動,她這樣寬慰自己,而我是絕不可能動的。

「我們只是朋友。」她又重複了一遍,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相信你。」艾倫說——但她的笑容卻又在暗示:我一點也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