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臉上的困惑。斑馬?此刻他們終於走出了東南亞最大的迷宮,正享受著chatuchak公園的盎然綠意和習習涼風。熱帶地區的日落很迅速,整座城市都以感激涕零的心情迎來黃昏。
蘇昂剛剛向他丟擲了一直令她不解的問題:泰國的寺廟和神社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斑馬雕塑?她問過艾倫,以及所有與她有過交集的泰國人,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甚至沒有人意識到這件事的不合情理。alex似乎對泰國知之甚深,她期待他會知道答案。
應該和大象差不多吧,他猜測,守護神,或者吉祥物。泰國人欣賞大象的品質——善解人意、勤勞、慈悲……
「問題是,」蘇昂打斷他,「斑馬有什麼特別的品質嗎?沒錯,大象我能理解,可斑馬是怎麼回事?千里迢迢從非洲跑到東南亞來當守護神?」
alex承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們就是容易忽略眼皮底下的東西,她想,就像很多北京人一輩子也沒去過長城。
「但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朋友,」alex若有所思地說,「鮑勃,他肯定知道答案。」
這位鮑勃以前開過一家酒吧,酒吧的名字就叫「曼谷斑馬」。「真奇怪,」他自責般搖了搖頭,「我們從沒問過他那名字的意思。」
沒準他只是隨便取了個名字,蘇昂說。
「你見到他就明白了,」alex看看手錶,「正好也是時候吃晚飯了,如果你有空的話。」
「我覺得,」她說,「我很可能是全曼谷最有空的人了。」
起初計程車司機開了個離譜的價格,但alex用泰語和他談了談,他很快便同意使用計價器。經歷了漫長的堵車之後,他們終於緩緩駛入金龍的腹地。唐人街的氣息撲面而來——世界上所有大都市的唐人街所共有的氣息,某種既親切又遙遠的鄉愁,歷史衰退與自我沉溺所造就的偶然之美。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金店和大排檔,到處都是劣質古裝片中的雕樑畫棟。擁擠,俗豔,亂中有序。龍頭是中華門,也就是耀華叻路起點的崇聖坊。alex向蘇昂指點著,龍身就是中國城的主路耀華叻路,龍尾則是小商品密集的三聘街。當地人始終相信,中國城能享有如此的財富與繁榮,是因為傳說中的金龍——中國人的守護神——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庇護此地。
中國大酒店,銀都魚翅酒樓,和成興大金行,成發興大金行,振和興大金行,塔牌紹興酒,永發貿易有限公司,正宗廣東叉燒雲吞麵。中泰雙語的巨大霓虹燈牌以熟悉的紅黃兩色轟炸著人類的視覺,下面的街道則擠滿了巴士、貨車、tuk-tuk、粉紅色的計程車和夜市般無限延伸的大排檔。這頭巨龍從不沉睡。勤勞的中國人在此埋頭過著自己的日子,毫不關心這個國家的統治者致力於將這座城市變為西式都城。
他們在排著長隊的t&k海鮮餐廳附近下了車,潛入唐人街的夜色,就像在一席流動的盛宴中穿行。塑膠桌椅佔據了人行道的大部分,正在享用美食的顧客們離滾滾車流不到半米。這是游牧美食家們在城市化程式中倖存的結果,也是西方城市永遠無法擁有的樂趣。一切食物似乎都可以穿在竹扦上,放眼望去,那些閃閃發光的竹扦如同樹枝一般覆蓋了整條街道,下面是雲霧般翻騰的蒸汽。這是一股氣味與質地的浪潮,令人愉悅又所向披靡,蘇昂想,如果湧向歐洲或美國的城市,或許就能將它們從清教徒般的冰冷無聊中解救出來。
「你以前來過唐人街嗎?」alex回過頭來,霓虹燈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粉色光暈。
她來過,但不是在晚上。還是那次畢業旅行,他們在中國城的路邊攤美美地享用了鮮榨甘蔗汁和豬血魚蛋粉——她記得他們全都意猶未盡地再要了一碗,然後花了整個下午迷失在由主路延伸出去的分支小巷。街邊小店的炸棗、乾薑、花生糖、芝麻餅、果脯、甘菊花統統令她感到自己又回到了童年的故鄉,而她的西方同學們則震撼於金店櫥窗裡一排排簾子般燦爛奪目的金鎖金鍊、巨大金屬碗裡堆積如山的小螃蟹,還有一袋袋的炸豬皮、雞爪、曬乾的青蛙皮……
「那你肯定沒來過chiangyuu,每天下午五點才開,賣完當天的分量就關門。」alex輕車熟路地一拐彎,「到了。」
相當老派、毫無特色的門面。唐人街所有的小餐館看上去都一模一樣。門口有十幾位顧客正在等位,但alex剛一齣現,立刻就被一位身著花裙、體態豐滿的阿姨拽了進去。她像對待寵物那樣,親暱地用雙手輕輕拍打著他的臉頰,臉上眉開眼笑,兩個人熱情洋溢地說著泰語。她看上去五十來歲,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髻,眉毛描得很黑,臉上泛著油光,妝已經花了一半。
他們利用「特權」很快被分到一張桌子。「那是老闆娘,」alex告訴蘇昂,「應該說是老闆,因為這是她的家族老店。」
她問他們是否認識很久了。他點點頭。「不過我先認識的是鮑勃,他是這裡最忠實的顧客。」
chiangyuu只做一種食物,據說是整個曼谷最貴的「khaotomplaa」——魚粥,或者說是魚湯泡飯。約合人民幣50元一碗,貴在新鮮高品質的原材料。據說店主每天都會引入新鮮的大鱸魚,然後切塊煮湯。兩碗熱氣騰騰的魚粥很快被端上來,蘇昂注意到碗裡除了魚塊和米飯之外,還有小塊的豬肉、牡蠣、蝦米、醃蘿蔔、苦青菜、豆腐乾和炸蒜蓉。所有食材都由煮了近八小時的鱸魚湯來灼熱,即叫即煮,分量十足。
兩小碟醃豆角也作為佐料隨之奉上。蘇昂學著alex的樣子,把醃豆角倒進魚粥略為攪拌一下。她喝了一口魚湯,然後感覺自己的舌頭也融化在了湯裡,而魚肉的質感和鮮甜遠超想象。「太美味了,」她邊吃邊口齒不清地說,「難怪……」
「我在唐人街的最愛。」alex一臉的與有榮焉。
「可是我從來沒有吃過這種東西,廣東的魚片粥和這個不一樣。」蘇昂說,「老闆娘是中國人嗎?」
「潮州人。但她已經是第三代移民了,只會說幾句潮州話。」alex解釋說,從五百年前開始就有很多華人跑到東南亞,但他們的後代都不怎麼在意國家歸屬,只認自己的省籍或族裔,比如廣東人、福建人、客家人……他們各有各的會館或同鄉會,各佔各的山頭。比如在曼谷,銀行十有八九都是潮州人開的,他們還控制了大米貿易。海南人管美容業,客家人管造紙業。
她說,那聽起來是潮州人比較有錢。
潮州人可是中國的猶太人,他說,從經濟層面來說,事實上他們統治著泰國。
背景音樂是《上海灘》——店鋪裡一直播放著20世紀的港臺金曲。alex端起碗喝了口魚湯,發出滿足的嘆息。他告訴她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住在泰國的華僑後代很多都自願改了泰國姓,可是其他國家的華僑就很少這樣做。
「那說明他們已經完全融入了泰國社會吧?」蘇昂說,「才會心甘情願地變成泰國人。」
「沒錯,泰國社會對外族的包容度特別高……」alex忽然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店外某處,嘴角笑意漸深,「你看,這裡就有一個想變成泰國人的美國人。」
鮑勃——alex的忘年交、老闆娘最忠實的顧客、泰國奇聞軼事愛好者、《曼谷郵報》的專欄作家——從外表看不出是個作家。他穿著花哨的夏威夷襯衫,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戴一副大眼鏡,整個人好似卡車司機和退休公務員的綜合體。他有一張長臉,瘦削的腿和胳膊;肚子卻背叛了他,大得就像那些以飲酒為生的男人一樣。他跌坐下來,然後長長舒出一口氣,座椅接住他的體重後嘎吱一響。
「鮑勃才是真正的‘泰國通’,」alex用英文對蘇昂說,「早在你我出生以前他就住在這裡了。」
鮑勃的手大而粗糙,跟他握手就像是把自己的手伸到棒球捕手的手套裡。離近了看,他倒是的確有張作家的臉——一頭稀疏的灰髮,充滿嘲諷的淡淡微笑,眼鏡後面的細眼睛帶著一種精明的、莊嚴的憂慮。
蘇昂表示她很好奇——他們出生之前的曼谷到底是什麼模樣?鮑勃說他在60年代來到曼谷,那時城市裡還到處都是運河,但是沒過多久,華人就開始建造像中國那樣緊挨著的商業區。唐人街拔地而起,空間很快就被填滿了,運河統統變成了馬路。
alex告訴她,正是因為那些運河,曼谷曾經被稱為「東方威尼斯」。
「如果不考慮臭味的話。」鮑勃慢條斯理地說,「我覺得,說這話的人可能壓根就沒有鼻孔吧。」
大家都笑了。
「你去過sathorn嗎?」鮑勃看著蘇昂,「那條大街曾經是一條運河——直到現在還有好多鳥聚集在那裡,就好像還記得那裡以前是一片水域。」
現在是鳥比人類更懷念過去,alex說。
「我也懷念過去,」鮑勃喃喃自語,「那時唐人街最火辣的姑娘也只要30泰銖。」
鮑勃顯然屬於那一代人,蘇昂想,他們相信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都無傷大雅,只要你在說完每句話後眨眨眼,表示你是在開玩笑就行了。
一陣冗長尷尬的沉默中,她看了看alex。他鼓勵般微微向她點了點頭,於是她趁機轉移話題,向鮑勃提出了斑馬之謎。
「你算是問對人了,」他眼睛一亮,「知道我以前的酒吧叫什麼名字嗎?」
她和alex同時笑了,「所以才來問你。」
鮑勃審視著她,就像是對她重新發生了興趣。
他剛來曼谷就注意到了斑馬那不合時宜的存在,為此至少請教過一百個泰國人。但本地人對此莫衷一是,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不像這種動物本身那樣非黑即白。有些人認為這是一個文字遊戲:「斑馬」的泰語是「malai」,而獻給神社和靈屋的花環被稱為「maalai」,這一諧音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斑馬會成為廣受歡迎的祭品;另一種理論則是斑馬代表安全——由於斑馬線相當於道路上的安全區,把斑馬雕像放在神社裡能起到類似的庇護作用。據說起初是一位僧人半開玩笑地指引前來祈福的卡車司機,讓他把斑馬雕像放在車裡以保行車安全,漸漸地,其他泰國人也開始效仿並廣為傳播。
「就像泰國的很多事情一樣,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它總歸是個有趣的故事。」鮑勃笑道,「雖然在泰國,斑馬線是否真是安全區就另當別論了……」
他解釋道,斑馬雕塑常常出現在事故現場,因為人們相信它們身上那好似斑馬線的條紋能夠趕走此前交通事故受害者的冤魂,以免他們報復性地製造新的事故。但弔詭之處在於,泰國人寧願相信斑馬和護身符,也不願採取真正實用的措施來保護自己——比如繫上安全帶,或者更小心地開車。摩的司機不戴頭盔,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汽車司機總是超速和酒駕,泰國的交通死亡率是西方國家的五倍。
「選擇性的宿命論者。」蘇昂說。
「沒錯,‘quesera,sera’。乍一看它好像很愚昧落後,因為我們西方人——恐怕你們中國人現在也是——看似擁有一大堆武器可以保護自己。可是,只要你在泰國生活一段時間,就會發現自己開始質疑這套邏輯。比方說吧,就算你買了房子和汽車,按時交稅,買了各種保險,放棄酒精、毒品和婚外性,吃健康食譜,跑慈善馬拉松,為孩子的學費努力存錢,及時武裝最新的市場技能……就算你做了所有這些,你也可能常常有上當受騙的感覺,因為你發現所有的保險和預防措施都無法真正有效地令你免於地震、洪水、龍捲風、火災、裁員、搶劫、恐怖襲擊、金融危機,或者你的配偶帶走孩子、汽車和你們聯名賬戶裡的錢……」
「可是就算在泰國,你也——」
鮑勃揚手打斷了她:「是的,沒錯,在沒有這些安全網的社會里,一個人可能會被疾病或意外事故徹底打垮,而一個西方人或許能夠為自己買到某種程度的保護。可是,在這些意外、這些障礙之間,一個泰國人仍然可以活得像個法外之徒,而一個西方人卻得時時刻刻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當然,也許你會覺得,泰國人是生活在一個傻瓜的天堂裡,但泰國人會不會回答說:西方人給自己建造了一個——」
「傻瓜的地獄!」alex哈哈大笑,伸出手去與鮑勃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