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昂有點羨慕。對於那些想要在遙遠國度謀生的人來說,新聞業是最古老的職業之一。一想到在泰國這樣一個充滿異域風情的地方當記者,眼前會升起浪漫的圖景——外國記者俱樂部裡,呼呼作響的吊扇之下,類似於格雷厄姆·格林那樣的人物正坐在藤椅上奮筆疾書,一邊喝著當地特有的冷飲,偶爾還會捲入政治陰謀,抑或是與當地女士們的浪漫糾葛……
艾倫大笑起來。「醒醒!你說的是七十年以前的事了……這年頭,任何擁有筆記型電腦和一定寫作能力的人都可以宣稱自己是記者,其實我們的工作更像是坐在星巴克裡用谷歌搜尋……」
這是一個紙媒在沒落中掙扎求存的時代,她用一種實事求是、不帶絲毫感傷的態度告訴蘇昂,紙媒紛紛開始嚴格控制成本,同時又希望能用獨特的東西留住使用者;於是它們開始更多地依賴自由撰稿人,因為自由撰稿人更便宜,也更願意為發表新聞故事承擔風險——紙媒不願讓正式員工們去承擔的風險。
而且,她說,你得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東南亞不符合西方主流讀者的利益。很少有人對這個地區的報道感興趣。在你供稿的刊物上,你永遠是太陽系以外的行星。
「那你也還是願意留在這裡?」
「泰國?」艾倫睜大眼睛,「當然!我才不在乎那些所謂的‘西方主流讀者’怎麼想!這裡可是泰國——地球上最棒的國家!」
蘇昂有點震動——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以同樣篤定的語氣表達喜惡。「你以前來過泰國?」
「2006年泰國政變時我來這裡做過一段時間的專題報道,之後又來出過好幾次差……不過第一次來還是大學畢業當背包客的時候,那會兒已經對它一見鍾情了。」
「真巧,我也是大學畢業時第一次來曼谷……你那時是gapyear?」蘇昂知道歐洲年輕人有藉由間隔年遊歷世界的「傳統」。
「一年半,」艾倫點著頭,「基本都混在中東、亞洲和澳大利亞了。」
「在路上尋找自我什麼的?」蘇昂調侃她。
「啊哈!」艾倫也笑,「就好像自我是一個獨立存在的成品,就躺在草叢裡等著你把它撿起來,放進口袋裡。」
「所有的這些國家裡,你最喜歡泰國?」
「當然!我從來都並不真的明白‘異國風情’這個詞是什麼意思,直到我來到了泰國。它簡直是地球上最美麗、最宜居的國家!」她說話的時候帶著某種渴望,就像是一個興奮的孩子。她驚訝於整個泰國文化都如此專注於享受——想想泰國菜和泰式按摩吧!如果不是有泰國的存在,我們這個星球肯定令人難以忍受。英國在夏天是天堂,但在冬天是不折不扣的地獄;再看看宗教……一直是西方文明的災難,西方文化裡那些過分追求個人權利和過分講求政治正確的部分簡直令她作嘔。
蘇昂悄悄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當然了,身為一個常揹負著「種族歧視」或「白人特權」之類指責的白人或許可以這麼說——她的一位白人好友就曾向她吐槽,說政治正確只不過是種族主義的一個隱蔽形式,因為它要求你對不同的人採取不同的行為態度;但在英國生活的那些年裡,對她這樣屬於少數族群的亞裔女性而言,政治正確是真的正確,因為毫不誇張地說,它曾無數次地救過她的命。
但她並不想與艾倫爭辯,「所以你欣賞的是泰國的佛教文化?」
「對,但不只是佛教,還有那種‘maipenrai’的態度……」她停頓了一下,發現蘇昂毫無反應,於是向她解釋,「maipenrai」就是「沒關係」的意思,每個剛到泰國的人都會很快發現,它其實是這個國家的座右銘。
「就算拋開東方男人那個原因,我也一直想來曼谷生活。」艾倫繼續滔滔不絕地說,她想要住在一個她可以不斷探索卻又永遠沒法真正理解的地方。歐洲的城市太熟悉了,美國的城市太像歐洲的了。她想要一個迷宮、一本她讀不懂的書。她需要感到驚奇,她渴望被震撼。而曼谷是深不可測的。泰國從來都不是西方的殖民地,所以這個城市表面上很西化,內裡卻還是極其東方。她喜歡這種神秘。她沒法探清它的底細,永遠也不可能。
「wildeast……」蘇昂喃喃自語。她並沒有深切的同感,卻覺得自己正被艾倫那極具蠱惑性的抒情語言吸入一個黑洞——確切地說,是某種黑暗物質發出的亮光。
對於艾倫來說,曼谷不只是wildeast,更是世界上最偉大、不羈和野性的城市之一。在這裡,她告訴蘇昂,驚奇就和空氣汙染、交通擁堵、美女和大米一樣常見。你想要的任何東西都有辦法搞到也可能負擔得起的,甚至包括放縱的幻想。性、毒品、假名牌、走私寶石、武器、瀕危物種……泰國是東南亞地區的主要市場。這樣的環境很容易吸引那些最好和最壞的事物——傳教士和非政府組織來這裡解決問題,另一些人則來這裡撒歡、犯罪、製造麻煩……
「想想吧,這才是記者的天堂!妓女、盜賊、殺手、騙子、變態……不知為什麼,我就是對這些下流場面感興趣。」艾倫爽朗地仰頭大笑,「嗯,我猜我的僱主們也不是無緣無故選中我的吧!」
蘇昂嚥了口唾沫。她望向窗外,感覺曼谷不再是她印象中那座「sanuk」的城市了,它似乎變得更豐富、更深邃、更……難以捉摸。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窗前走過,是梅。她們之前通過電話,梅答應了給她送些炊具來,約好了在星巴克交接。
梅推門進店,蘇昂剛想站起來,艾倫卻搶先她一步。
「梅?」她驚喜地叫出來,「這麼巧!」
在來到曼谷的第一天晚上,梅就告訴她這是一座神奇的城市。但這是蘇昂第一次見證它的神奇——來到此地不過三天,房東和新朋友居然也認識彼此。
梅把手中的購物袋交給蘇昂,裡面是一個平底鍋和一個湯鍋,以及相配的鍋鏟和湯勺。「還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我。」她今天換了桃紅色的唇膏,妝發還是那樣一絲不苟,腳上細帶涼鞋的鞋跟高得出奇。
蘇昂還兀自沉浸在震驚之中。「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她疑惑地轉向艾倫,「莫非……你也租過梅的房子?」
艾倫的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這個嘛,我們合作過……梅做過我的……線人。」
她看到梅的肩膀忽然僵硬起來,臉上依然笑著,但笑容少了一半。她手指交叉搭在桌子上,紅色的指甲油像一面面明亮的小鏡子。
「線人?」蘇昂實在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什麼線人?」
梅看著艾倫,艾倫也看著她。誰也沒有說話,但兩個女人之間顯然在迅速地傳遞著什麼,某種心照不宣的東西。蘇昂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一瞬。
「你知道,一個記者最寶貴的財富就是自己的資訊源。」此刻艾倫已經換上一副外交表情,兩片薄唇緊緊抿在一起,「所以很抱歉,我……」
「maipenrai!」一直沉默的梅忽然打斷了艾倫。她轉向蘇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某種並非微笑的神情,「艾倫小姐以前做過一個關於性工作者的調查報道,而我剛好有些第一手的資訊。」
話音剛落,三個人同時陷入沉默。而沉默像是益發坐實了某種猜測。蘇昂懊悔得在桌下直掐自己的大腿,臉上還得努力表現出介乎「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和「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之間的恰當表情。
但梅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身體周圍彷彿環繞著一種氣場,一座堅固而自洽的城池。初次見面時蘇昂就能看出她有一種特殊的東西——某種同為女性才能看出來的東西,超越了美貌、性感、不自覺賣弄風情的東西——但蘇昂無法將那種模糊的直覺轉譯成恰當的詞語。
艾倫問梅要不要喝點東西,但梅嫣然一笑,搖了搖頭,長卷發的柔軟波浪在她肩上彈跳不止。她站起來和她們告別,說自己有事要先走。
她離開後,蘇昂和艾倫再也無法繼續之前的話題。
「對不起,」她捧著咖啡,近乎困窘地說,「我不知道……」
艾倫只是簡單地揮了揮手,表示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可是你是怎樣……你是從哪裡找到這些線人的呢?各行各業的……」她羞愧於自己無可救藥的好奇心,卻還是忍不住一再發問,「我的意思是,這裡畢竟不是你的主場……」
那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又一次在艾倫的唇邊慢慢漾開。
「wheninbangkok,dowhatyourmomtoldyounevertodo.(在曼谷,去做你媽媽叫你永遠不要做的事。)」
「什麼?」
「talktoastranger.(和陌生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