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過啦,最晚不能超過十點鐘——哎不對!」她驚叫起來,「沒算時差!這下死定了!」
蘇昂感到整個對話都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醫生說你有幾個卵泡可以用啊?」豐滿女轉移了話題。
「十二三個吧。」
「那你比我好多了,」聲音低落下去,「我才七個。」
「卵泡多少不重要啦,關鍵還是要看能配成幾個胚胎咯……」
蘇昂悄悄向她們投去一瞥。她和她們各自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國內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相遇。可就在這一刻,在這異國他鄉的手術室裡,她們的人生髮生了一次短暫的交集。她感受著陌生人的擔憂與焦慮,猜測著對方身上揹負的故事,這種命運際會的感覺令她既震動又恍惚。
在「最後時限」過去二十分鐘的時候,兩位女士都已先後離開了準備室。蘇昂希望她們一切順利。
一個聲音忽然從左邊傳來:「她們都是來做eggcollection(取卵)的?」
蘇昂轉過頭來看著那張友好的臉和圍繞著它的棕色捲髮,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她怎麼知道我會說英語?然後她看到了自己手中kindle螢幕上的英文小說。
對方也點著頭,她說起話來有著蘇昂再熟悉不過的英國口音。她說,她一直覺得eggcollection聽起來更像是一種鄉村勞動,而不應該是醫學名詞……
蘇昂被她逗笑了:「那麼,你也是來下鄉勞動的?」
棕色捲髮輕輕搖擺,「宮腔鏡。」
「一樣。」
她倆相視一笑,蘇昂這才看清了她的臉。面龐瘦削,高鼻薄唇,下頜陡長,鼻樑和臉頰上方有不少小雀斑。看得出她並不那麼年輕,可不知怎的仍有種清透的「少女感」,或許是說起話來格外活潑生動,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表情,或許是那雙靈氣逼人的綠色眼睛——不,是游弋在那眼睛裡的某種東西,看起來就像一顆特別明亮的微粒。
「你覺得咱們還要等多久?」棕發女問。
蘇昂聽天由命地聳了聳肩,換了個姿勢,將雙手枕在腦後。
「你猜這裡是不是每天都有這麼多人?」她盯著天花板說,「我以前從沒想過ivf會有這麼大的需求……」
「一點沒錯。我也去過其他的診所,每一家都是人滿為患。」
「創造生命的地方,」蘇昂想起songchai醫生的話,「但你很難想象它是這麼的……」
「平常?」
蘇昂與她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不過,要這麼說的話,其實女性的子宮也很平常。」
她倆再次相視而笑。
「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棕發女說,「之前我去過一家診所,醫生第一次給我做b超時居然找不到我的右側卵巢,最後還是護士指給他看到底在哪兒……我活像個獵物似的躺在那兒,雙腿大開,感覺無比脆弱,而醫生似乎還需要學習。」
蘇昂忍不住大笑:「天哪。」
她幾乎是立刻就喜歡上了臨床這位坦率又幽默的女士,她身上有種東西叫你不得不喜歡她。蘇昂已經很久沒有過如此開懷的時刻了,尤其是很難想象自己正在與一個陌生人討論生育問題——噢對了,而且可以大大方方地使用「卵巢」「子宮」之類的詞語,不用擔心會招致旁人異樣的目光……等待變得不那麼難熬了,她甚至希望能和她再多聊上一會兒。
「不過這裡的醫生好像還不錯,成功率也挺高,」棕發女停頓一下,「看門口那麼多斑馬就知道了。」
「斑馬?」蘇昂下意識地重複。忽然之間,有些東西自然而然地聯絡在了一起,她明白了診所門口那些斑馬的來歷。
就在這時,護士走進來喊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