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浪費錢。」蘇昂飛快地接上他的話,「可是如果成功了,就是最好的投資。對啊,這就是賭博。」
「你想賭一把?」
「賭幾把都行。」蘇昂斬釘截鐵地說,「我算過了,我們負擔得起。比起買房,我寧願要一個孩子。」
平川沒再接話,低頭拿起了手機。他早已習慣了把沉默當成一種武器,這時他會顯得深不可測,但身體卻在表明態度;然後惱怒的對手會用語言和情緒填滿周遭的空氣,於是她說的話會超過自己應當說的話。但在這一刻,蘇昂並不打算讓他得逞。
「創業也有風險。」她乘勝追擊般故意補上一句,又立刻被自己語氣中的尖酸刻薄嚇了一跳。平川繼續滑著手機,嘴角隱約彎曲出某種聽天由命的弧度。
出發去曼谷的前一天夜裡,平川還是很晚才到家。當所有行業都被所謂的網際網路思維搞得天翻地覆,本來就在網際網路公司工作的平川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蠱惑,和朋友一起用業餘時間創業開發app,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在一定程度上,蘇昂能夠理解為什麼程式設計師們對創業這件事趨之若鶩。身邊大環境熱火朝天,本身又懂產品技術,自然蠢蠢欲動,不願為老闆折腰,直想自己創出一片天地,走向人生巔峰——而且最好是一年買房、三年上市、五年衝出亞洲、十年移民火星的效率。但她完全不理解為什麼平川也要跟風蹚這攤渾水。在她看來,平川是典型的技術型程式設計師,對自己的技術非常迷戀,其他方面幾乎全是短板——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對商業和管理都缺乏興趣,更不用說面對風險的態度……簡而言之,他完全不具備創業所必需的人格特質。
也許是因為金錢的召喚吧。人人都知道創業成功是極小機率事件,但他們身邊的確有這樣的幸運兒。記得有一次他們一起看bbc拍攝的一部紀錄片,講述的是「億萬富翁的日常生活」,其中赫然出現了平川在倫敦時認識的同行朋友!對方已創業成功,脫胎換骨,在鏡頭裡品嚐著2000美元100克的魚子醬,滿臉都寫著「人生得意須盡歡」。她甚至還記得平川看著那一幕時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不是善妒之人,但顯然也受到了某種刺激,從此心態產生了微妙的不平衡,暗暗摩拳擦掌也打算試試水深。話說回來,誰能抵抗金錢的誘惑呢?看紀錄片時蘇昂也難以自制地一直盯著那些億萬富翁家裡的藝術品,幻想著有朝一日也能買得起davidhockney的畫……
錢錢錢,回國後她發現人們談論的唯一話題就是錢。古早tvb港劇裡的臺詞近些年忽然又成了流行語——「對不起,有錢真的是可以為所欲為!」
但也不一定,蘇昂想,不一定能換來一個健康的孩子。
她把足足一打橙色內褲塞進箱子裡。那是丁子送給她的臨別禮物兼「護身符」,附帶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
她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問平川,取精的那天是否能保證抽出時間去趟曼谷。
「具體是哪一天?」
「大概是我下次月經的第十二天,」蘇昂找出一支紅筆,把日曆上的那個日期圈了起來,「不過提前或推後一點都有可能,到時候我再告訴你。」
「我儘量吧。」
她盯著他,目光灼灼。
「應該可以,」他嘆口氣,「離開一兩天應該沒問題。」
造物真不公平,她想,明明是夫妻倆共同的「作品」,卻偏偏只由女人來承受一切變化和痛苦,男人所做的全部貢獻不過是在一個杯子裡射精。她當然也希望平川能陪她一起去泰國,在她需要時給予照顧和支援,就像論壇上某些幸運女人的另一半那樣。然而她明白這已毫無可能了——這些日子他們兩人一直各忙各的,同一屋簷下擦身而過,感覺越來越像是室友而非伴侶。對於她去泰國這件事,他心中的態度顯然是反對多於支援,但由於她處在「一點就炸」的狀態之中,而且子宮長在她的身體裡,他表達不滿的方式便只能是消極應對,僅完成生理上不得不參與的部分,也就是提供精子。
平川洗完澡出來,頭髮溼漉漉的,身上包條浴巾。她忽然發現他瘦了一圈,連臉頰都變得有些骨感。
蘇昂說:「你最近太忙了,要注意身體……」
平川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絲驚異。於是她接下去把話說完:「精子的質量也是很重要的。」
她終於收拾完行李,關上箱子走進臥室。平川已經換好睡衣半躺在床上,手裡是一本《虛擬的歷史》。那是他雷打不動的睡前閱讀時間。蘇昂愛看小說,平川卻喜歡非虛構類作品,尤其是科普讀物和歷史書籍。他似乎喜歡想象置身於祖輩所面臨的巨大災變之中,想象面對考驗時自己會怎麼做。
她在他身邊躺下,忽然開口問他,他們做的那個app到底是幹什麼的。
空氣中有一絲微妙的遲疑。幾秒後他才回答:「親子地圖。」
「親子地圖?」
他放下書,「說來話長。」
他們原本只想做一款「小而精」的app——平川的搭檔老韓幾個月前添了二胎兒子,因為太太總抱怨國內既缺乏母嬰室也缺乏相關資訊,老韓於是決定做個app,為哺乳期的媽媽們提供全國各大城市的母嬰室資訊。沒想到投資人對此大感興趣,希望可以把它發展為親子版「大眾點評」。也就是說,除了母嬰室之外,「親子地圖」不但涵蓋室內外遊樂場、早教中心和博物館之類典型的親子場所,對餐廳、酒店、商場、機場、公共機構等地方的親子設施也都可以提供資訊和點評。今後甚至考慮把國外一些熱門城市也包括進來,形成有系統的「親子游」資訊一條龍服務。
「變成‘大而全’了。」她說。
「對。」他微微聳了聳肩,有點得意,又帶著些許無奈。
「聽著不錯,」她忽然覺得很難過,「對有孩子的人來說可能是剛需。」她也明白了為什麼平川一直避免和她談起這方面的話題。
但她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儘管那更像是苦笑。平川也笑了,那是鬆了一口氣的笑。她看著他的眼角周圍聚集起細小的皺紋,此刻他的面部輪廓變得柔和,看起來終於像是她最熟悉的那張臉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平川似乎微微一驚——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過如此溫存的互動了——他難以察覺地退縮了一下,但又馬上掩飾過去了。蘇昂訕訕地收回手。她也不再能夠從中感到那種熟悉的溫情了,而更像是對某種共同記憶的笨拙描摹。而那些記憶,那種聯絡,如今看起來既遙遠又渺小,彷彿發生在另一場人生。
「親子地圖」並不是平川的第一個app。他曾做過好幾個app——那時大概還被稱為「軟體」——當作禮物送給她。有一年蘇昂生日時收到他做的一個軟體,裡面有個按鈕,每當她想要他的陪伴時按一下,他的書房裡就會有一盞燈亮起來提醒他;有一次她說想買條裙子來搭配某件上衣,結果他竟然給她做了一個手機app,可以用它給上衣拍照,得到一個色板,購物時把app對準一條候選的裙子,螢幕下方就會出現這條裙子的色板,於是她就能比較兩個色板的匹配程度,令她的女友們驚羨不已;還有某一年的情人節,他事先偷偷錄下她常說的一些口頭禪和感嘆語——諸如「天哪」「不會吧」「真的假的」之類——然後做了一個有很多按鈕的小軟體,每個按鈕都會發出她的聲音,簡直令她笑到崩潰……
整夜她幾乎無法入眠,不斷在腦子裡回放記憶,就像隨機播放一張張碟片。有時在幾秒鐘內跳過好幾年,從情人節軟體跳到「親子地圖」,從渾融無間的親密跳到他剛才那微妙的躲閃——幾乎是一個明顯的下意識反應。她能感到這些日子他一直在躲著她,這令她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也許他去創業只是為了逃避她。
聽著身邊平川有規律的呼吸聲,許許多多的問題啃齧著她的心:我們到底是在哪裡走錯了?這一切是怎麼錯到這個地步的?
還有眼前那一場「美好的仗」。那真的會是一場美好的仗嗎?隧道盡頭的光亮會不會是一輛迎面而來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