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是忙的,許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頭髮有一些是白了的。
夜裡去看電影,施高塔路的汽車房只有一輛車,魯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讓我們坐。許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嬰,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們上車了。
魯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還有別的一二位朋友在後邊。
看完了電影出來,又只叫到一部汽車,魯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讓周建人先生的全家坐著先走了。
魯迅先生旁邊走著海嬰,過了蘇州河的大橋去等電車去了。等了二三十分鐘電車還沒有來,魯迅先生依著沿蘇州河的鐵欄杆坐在橋邊的石圍上了,並且拿出香菸來,裝上菸嘴,悠然地吸著煙。
海嬰不安地來回地亂跑,魯迅先生還招呼他和自己並排坐下。
魯迅先生坐在那和一個鄉下的安靜老人一樣。
魯迅先生的休息,不聽留聲機,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覺,魯迅先生自己說: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書就是休息了。」
魯迅先生從下午兩三點鐘起就陪客人,陪到五點鐘,陪到六點鐘,客人若在家吃飯,吃過飯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剛剛喝完茶走了,或者還沒走又來了客人,於是又陪下去,陪到八點鐘,十點鐘,常常陪到十二點鐘。從下午兩三點鐘起,陪到夜裡十二點,這麼長的時間,魯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斷地吸著煙。
客人一走,已經是下半夜了,本來已經是睡覺的時候了,可是魯迅先生正要開始工作。
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闔一闔眼睛,燃起一支菸來,躺在床邊上,這一支菸還沒有吸完,許先生差不多就在床裡邊睡著了。(許先生為什麼睡得這樣快?因為第二天早晨六七點鐘就要起來管理家務。)海嬰這時在三樓和保姆一道睡著了。
全樓都寂靜下去,窗外也一點聲音沒有了,魯迅先生站起來,坐到書桌邊,在那綠色的檯燈下開始寫文章了。許先生說雞鳴的時候,魯迅先生還是坐著,街上的汽車嘟嘟地叫起來了,魯迅先生還是坐著。
有時許先生醒了,看著玻璃窗白薩薩的了,燈光也不顯得怎麼亮了,魯迅先生的背影不像夜裡那樣黑大。
魯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舊坐在那裡。
人家都起來了,魯迅先生才睡下。
海嬰從三樓下來了,揹著書包,保姆送他到學校去,經過魯迅先生的門前,保姆總是吩咐他說:
「輕一點走,輕一點走。」
魯迅先生剛一睡下,太陽就高起來了,太陽照著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著魯迅先生花園的夾竹桃,明亮亮的。
魯迅先生的書桌整整齊齊的,寫好的文章壓在書下邊,毛筆在燒瓷的小龜背上站著。
一雙拖鞋停在床下,魯迅先生在枕頭上邊睡著了。
從福建菜館叫的菜,有一碗魚做的丸子。
海嬰一吃就說不新鮮,許先生不信,別的人也都不信。因為那丸子有的新鮮,有的不新鮮,別人吃到嘴裡的恰好都是沒有改味的。
許先生又給海嬰一個,海嬰一吃,又不是好的,他又嚷嚷著。別人都不注意,魯迅先生把海嬰碟裡的拿來嚐嚐,果然不是新鮮的。魯迅先生說:
「他說不新鮮,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檢視就抹殺是不對的。」
…………
以後我想起這件事來,私下和許先生談過,許先生說:「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們學不了的。哪怕一點點小事。」
魯迅先生包一個紙包也要包得整整齊齊,常常把要寄出的書,魯迅先生從許先生手裡拿過來自己包,許先生本來包得多麼好,而魯迅先生還要親自動手。
魯迅先生把書包好了,用細繩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連一個角也不準歪一點或扁一點,而後拿著剪刀,把捆書的那繩頭都剪得整整齊齊。
就是包這書的紙都不是新的,都是從街上買東西回來留下來的。許先生上街回來把買來的東西一開啟隨手就把包東西的牛皮紙折起來,隨手把小細繩捲了一個卷,若小細繩上有一個疙瘩,也要隨手把它解開的。準備著隨時用隨時方便。
「魯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須藤老醫生這樣說的。可是魯迅先生從此不但沒有休息,並且腦子裡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像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的校樣,印珂勒惠支的畫,翻譯《死魂靈》下部,剛好了,這些就都一起開始了,還計算著出三十年集(即《魯迅全集》)。
魯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好,就更沒有時間注意身體,所以要多作,趕快作。當時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以為魯迅先生不加以休息不以為然,後來讀了魯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瞭然了。
魯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時間沒有幾年了,死了是不要緊的,只要留給人類更多,魯迅先生就是這樣。
不久書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又都擺起來了,果戈裡的《死魂靈》,又開始翻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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