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夜

不甘沉淪的漢子 郁達夫 第1頁,共2頁

一

一天星光燦爛的秋天的朝上,大約時間總在十二點鐘以後了,靜寂的黃浦灘上,一個行人也沒有。街燈的灰白的光線,散射在蒼茫的夜色裡,烘出了幾處電杆和建築物的黑影來。道旁尚有二三乘人力車停在那裡,但是車伕好像已經睡著了,所以並沒有什麼動靜。黃浦江中停著的船上,時有一聲船板和貨物相擊的聲音傳來,和遠遠不知從何處來的汽車車輪聲合在一處,更加形容得這初秋深夜的黃浦灘上的寂寞。在這沉默的夜色中,南京路口灘上忽然閃出了幾個纖長的黑影來,他們好像是自家恐懼自家的腳步聲的樣子,走路走得很慢。他們的話聲亦不很高,但是在這沉寂的空氣中,他們的足音和話聲,已經覺得很響了。

「於君,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你的酒完全醒了麼?我只怕你上船之後,又要吐起來。」

講這一句話的,是一個十九歲前後的纖弱的青年,他的面貌清秀得很。他那柔美的眼睛,和他那不大不小的嘴唇,有使人不得不愛他的魔力。他的身體好像是不十分強,所以在微笑的時候,他的蒼白的臉上,也脫不了一味悲寂的形容。他講的雖然是北方的普通話,但是他那幽徐的喉音,和宛轉的聲調,竟使聽話的人,辨不出南音北音來。被他叫做「於君」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大約是因為酒喝多了,頰上有一層紅潮,同薔薇似的罩在那裡。眼睛裡紅紅浮著的,不知是眼淚呢還是醉意,總之他的眉間,仔細看起來,卻有些隱憂含著,他的勉強裝出來的歡笑,正是在那裡形容他的愁苦。他比剛才講話的那青年,身材更高,穿著一套藤青的嗶嘰洋服,與剛才講話的那青年的魚白大衫,卻成了一個巧妙的對稱。他的面貌無俗氣,但亦無特別可取的地方。在一副平正的面上,加上一雙比較細小的眼睛,和一個粗大的鼻子,就是他的肖像了。由他那二寸寬的舊式的硬領和紅格的領結看來,我們可以知道他是一個富有趣味的人。他聽了青年的話,就把頭向右轉了一半,朝著了那青年,一邊伸出右手來把青年的左手捏住,一邊笑著回答說:「謝謝,遲生,我酒已經醒了。今晚真對你們不起,要你們到了這深夜來送我上船。」

講到這裡,他就回轉頭來看跟在背後的兩個年紀大約二十七八的青年,從這兩個青年的洋服年齡面貌推想起來,他們定是姓於的青年修學時代的同學。兩個中的一個年長一點的人聽了姓於的青年的話,就搶上一步說:「質夫,客氣話可以不必說了。可是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我還沒有問你,你的錢夠用了麼?」

姓於的青年聽了,就放了捏著的遲生的手,用右手指著遲生回答說:「吳君借給我的二十元,還沒有動著,大約總夠用了,謝謝你。」

他們四個人——於質夫吳遲生在前,後面跟著二個於質夫的同學,是剛從於質夫的寓裡出來,上長江輪船去的。

橫過了電車路,沿了灘外的冷清的步道走了二十分鐘,他們已經走到招商局的輪船碼頭了。江裡停著的幾隻輪船,前後都有幾點黃黃的電燈點在那裡。從黑暗的堆疊外的碼頭走上了船,招了一個在那裡假睡的茶房,開了艙裡的房門,在第四號官艙裡坐了一會,於質夫就對吳遲生和另外的兩個同學說:「夜深了,你們可先請回去,諸君送我的好意,我已經謝不勝謝了。」

吳遲生也對另外的兩個人說:「那麼你們請先回去,我就替你們做代表吧。」

於質夫又拍了遲生的肩說:「你也請同去了吧。使你一個人回去,我更放心不下。」

遲生笑著回答說:「我有什麼要緊,只是他們兩位,明天還要上公司去的,不可太睡遲了。」

質夫也接著對他的兩位同學說:「那麼請你們兩位先回去,我就留吳君在這兒談吧。」

送他的兩個同學上岸之後,於質夫就拉了遲生的手回到艙裡來。原來今晚開的這隻輪船,已經舊了,並且船身太大,所以航行頗慢。因此乘此船的乘客少得很。於質夫的第四號官艙,雖有兩個艙位,單隻住了他一個人。他拉了吳遲生的手進到艙裡,把房門關上之後,忽覺得有一種神秘的感覺,同電流似的,在他的腦裡經過了。在電燈下他的肩下坐定的遲生,也覺得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發生,盡俯著首默默地坐在那裡。質夫看著遲生的同蠟人似的臉色,感情竟壓止不住了,就站起來緊緊的捏住了他的兩手,對面對的對他幽幽的說:「遲生,你同我去吧,你同我上a地去吧。」

這話還沒有說出之先,質夫正在那裡想:「二十一歲的青年詩人蘭勃(arthurrimbaud)。一八七二年的佛爾蘭(paulverlaine)。白兒其國的田園風景。兩個人的純潔的愛。……」

這些不近人情的空想,竟變了一句話,表現了出來。質夫的心裡實在想邀遲生和他同到a地去住幾時,一則可以慰慰他自家的寂寞,一則可以看守遲生的病體。遲生聽了質夫的話,呆呆的對質夫看了一會,好像心裡有兩個主意,在那裡戰爭,一霎時解決不下的樣子。質夫看了他這一副形容,更加覺得有一種熱情,湧上他的心來,便不知不覺的逼進一步說:「遲生你不必細想了,就答應了我吧。我們就同乘了這一隻船去。」

聽了這話,遲生反恢復了平時的態度,便含著了他固有的微笑說:「質夫,我們後會的日期正長得很,何必如此呢?我希望你到了a地之後,能把你日常的生活,和心裡的變化,詳詳細細的寫信來通報我,我也可以一樣的寫信給你,這豈不和同住在一塊一樣麼?」

「話原是這樣說,但是我只怕兩人不見面的時候,感情就要疏冷下去。到了那時候我對你和你對我的目下的熱情,就不得不被第三者奪去了。」

「要是這樣,我們兩個便算不得真朋友。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你難道還不能瞭解我的心麼?」

聽了這話,看看他那一雙水盈盈的瞳人,質夫忽然覺得感情激動起來,便把頭低下去,擱在他的肩上說:「你說什麼話,要是我不能瞭解你,那我就不勸你同我去了。」

講到這裡,他的語聲同小孩悲咽時候似的發起顫來了。他就停著不再說下去,一邊卻把他的眼睛,伏在遲生的肩上。遲生覺得有兩道同熱水似的熱氣浸透了他的魚白大衫和藍綢夾襖,傳到他的肩上去。遲生也覺得忍不住了,輕輕的舉起手來,在面上揩了一下,只呆呆的坐在那裡看那十燭光的電燈。這夜裡的空氣,覺得沉靜得同在墳墓裡一樣。艙外舷上忽有幾聲水手呼喚聲和起重機滾船索的聲音傳來,質夫知道船快開了,他想馬上站起來送遲生上船去,但是心裡又覺得這悲哀的甘味是不可多得的,無論如何總想多嘗一會。照原樣的頭靠的遲生的肩上,一動也不動的坐了幾分鐘,質夫聽見房門外有人在那裡敲門。他抬起頭來問了一聲是誰,門外的人便應聲說:「船快開了。送客的先生請上岸去吧。」

遲生聽了,就慢慢的站了起來,質夫也默默的不作一聲跟在遲生的後面,同他走上岸去。在灰黑的電燈光下同游水似的走到船側的跳板上的時候,遲生忽然站住了。質夫搶上了一步,又把遲生的手緊緊的捏住,遲生臉上起了兩處紅暈,幽幽揚揚的說:「質夫,我終究覺得對你不起,不能陪你在船上安慰你的長途的寂寞,……」

「你不要替我擔心思了,請你自家保重些。你上北京去的時候,千萬請你寫信來通知我。」

質夫一定要上岸來送遲生到碼頭外的路上。遲生怎麼也不肯,質夫只能站在船側,張大了兩眼,看遲生回去。遲生轉過了碼頭的堆疊,影子就小了下去,成了一點白點,向北的街燈光裡出沒了幾次。那白點漸漸遠了,更小了下去,過了六七分鐘,站在船舷上的質夫就看不見遲生了。

質夫呆呆的在船舷上站了一會,深深的呼了一口空氣,仰起頭來看見了幾顆明星在深藍的天空裡搖動,胸中忽然覺得悲哀起來。這種悲哀的感覺,就是質夫自身也不能解說,他自幼在日本留學,習慣了飄泊的生活,生離死別的情景,不知身嚐了幾多,照理論來,這一次與相交未久的吳遲生的離別,當然是沒有什麼悲傷的,但是他看看黃浦江上的夜景,看看一點一點小下去的吳遲生的瘦弱的影子,覺得將亡未亡的中國,將滅未滅的人類,茫茫的長夜,耿耿的秋星,都是傷心的種子。在這茫然不可捉摸的思想中間,他覺得他自家的黑暗的前程和吳遲生的纖弱的病體,更有使他淚落的地方。在船舷的灰色的空氣中站了一會,他就慢慢的走到艙裡去了。

長江輪船裡的生活,雖然沒有同海洋中間那麼單調,然而與陸地隔絕後的心境,到底比平時平靜。況且開船的第二天,天又降下了一天黃霧,長江兩岸的風景,如煙如夢的帶起傷慘的顏色來。在這悲哀的背景裡,質夫把他過去幾個月的生活,同手卷中的畫幅一般回想出來了。

三月前頭住在東京病院裡的光景,出病院後和那少婦的關係,同汙泥一樣的他的性慾生活,向善的焦躁與貪惡的苦悶,逃往鹽原溫泉前後的心境,歸國的決心。想到最後這一幕,他的憂鬱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痕微笑來,眼看著了江上午後的風景,背靠著了甲板上的欄杆,他便自言自語的說:「泡影呀,縣花呀,我的新生活呀!唉!唉!」

這也是質夫的一種迷信,當他決計想把從來的腐敗生活改善的時候,必要搬一次家,買幾本新書或是旅行一次。半月前頭,他動身回國的時候,也下了一次絕大的決心。他心裡想:「我這一次回國之後,必要把舊時的惡習,改革得乾乾淨淨。戒菸戒酒戒女色。自家的品性上,也要加一段鍛鍊,使我的朋友全要驚異說我是與前相反了。……」

到了上海之後,他的生活仍舊是與從前一樣,菸酒非但不戒下,並且更加加深了。女色雖然還沒有去接近,但是他的性慾,不過變了一個方向,依舊在那裡伸張。想到了這一個結果,他就覺得從前的決心,反成了一段諷刺,所以不覺嘆氣微笑起來。嘆聲還沒有發完,他忽聽見人在他的左肩下問他說:「wasseufzensie,monsieur?」

(「你為什麼要發嘆聲?」)

轉過頭來一看,原來這船的船長含了微笑,站在他的邊上好久了,他因為盡在那裡想過去的事情,所以沒有覺得。這船長本來是丹麥人,在德國的留背克住過幾年,所以德文講得很好。質夫今天早晨在甲板上已經同他講過話,因此這身材矮小的船長也把質夫當做了朋友。他們兩人講了些閒話,質夫就回到自己的艙裡來了。

吃過了晚飯,在官艙的起坐室裡看了一會書,他的思想又回到過去的生活上去,這一回的回想,卻集中在吳遲生一個人的身上。原來質夫這一次回國來,本來是為轉換生活狀態而來,但是他正想動身的時候,接著了一封他的同學鄺海如的信說:「我住在上海覺得苦得很。中國的空氣是同癩病院的空氣一樣,漸漸的使人腐爛下去。我不能再住在中國了。你若要回來,就請你來替了我的職,到此地來暫且當幾個月編輯吧。萬一你不願意住在上海,那麼a省的法政專門學校要聘你去做教員去。」

所以他一到上海,就住在他同學在那裡當編輯的t書局的編輯所裡。有一天晚上,他同鄺海如在外邊吃了晚飯回來的時候,在編輯所裡遇著了一個瘦弱的青年,他聽了這青年的同音樂似的話聲,就覺得被他迷住了。這青年就是吳遲生呀!過了幾天,他的同學鄺海如要回到日本去,他和吳遲生及另外幾個人在匯山碼頭送鄺海如的行,船開之後,他同吳遲生就同坐了電車,回到編輯所來,他看看吳遲生的蒼白的臉色和他的纖弱的身體,便問他說:「吳君,你身體好不好?」

吳遲生不動神色的回答說:「我是有病的,我害的是肺病。」

質夫聽了這話,就不覺張大了眼睛驚異起來。因為有肺病的人,大概都不肯說自家的病的,但是吳遲生對了才遇見過兩次的新友,竟如舊交一般的把自家的秘密病都講了。質夫看了遲生的這種態度,心裡就非常愛他,所以就勸他說:「你若害這病,那麼我勸你跟我上日本去養病去。」

他講到這裡,就把喬其·慕亞的一篇詩想了出來,他的幻想一霎時的發展開來了。

「日本的郊外雜樹叢生的地方,離東京不遠,坐高架電車不過四五十分鐘可達的地方,我願和你兩個人去租一間草舍兒來住,草舍的前後,要有青青的草地,草地的周圍,要有一條小小的清溪。清溪裡要有幾尾游魚。晚春時節,我好和你拿了鋤耪,把花兒向草地裡去種。在慰藍的天蓋下,在和暖的薰風裡,我與你躺在柔軟的草上,好把那西洋的小曲兒來朗誦。初秋晚夏的時候,在將落未落的夕照中間,我好和你緩步逍遙,把落葉兒來數。冬天的早晨你未起來,我便替你做早飯,我不起來,你也好把早飯先做。我禮拜六的午後從學校裡回來,你好到冷靜的小車站上來候我。我和你去買些牛豚香片,便可作一夜的清談,談到禮拜的日中。書店裡若有外國的新書到來,我和你省幾日油鹽,可去買一本新書來消那無聊的永夜。……」

質夫坐在電車上一邊做這些空想,一邊便不知不覺的把遲生的手捏住了。他捏捏遲生的柔軟的小手,心裡又起了一種別樣的幻想,面上紅了一紅,把頭搖了一搖,他就對遲生問起無關緊要的話來:「你的故鄉是在什麼地方?」

「我的故鄉是直隸鄉下,但是現在住在蘇州了。」

「你還有兄弟姊妹沒有?」

「有是有的,但是全死了。」

「你住在上海乾什麼?」

「我因為北京天氣太冷,所以休了學,打算在上海過冬。並且這裡朋友比較得多一點,所以覺得住在上海比北京更好些。」

這樣的回答了幾句,電車已經到了大馬路外灘了。換了靜安寺路的電車在跑馬廳盡頭處下車之後,質夫就邀遲生到編輯所裡來閒談。從此以後,他們兩人的交際,便漸漸兒的親密起來了。

質夫的意思以為天地間的情愛,除了男女的真真的戀愛外,以友情為最美。他在日本飄流了十來年,從未曾得著一次滿足的戀愛,所以這一次遇見了吳遲生,覺得他的一腔不可發洩的熱情,得了一個可以自由灌注的目標,說起來雖是他平生一大快事,但是亦是他半生淪落未曾遇著一個真心女人的哀史的證明。有一天晴朗的晚上,遲生到編輯所來和他談到夜半,質夫忽然想去洗澡去。邀了遲生和另外的兩個朋友出編輯所走到馬路上的時候,質夫覺得空氣冷涼得很,他便問遲生說:「你冷麼?你若是怕冷,就鑽到我的外套裡來。」

遲生聽了,在蒼白的街燈光裡,對質夫看了一眼,就把他那纖弱的身體倒在質夫的懷裡。質夫覺得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感,從遲生的肉體傳到他的身上去。

他們出浴堂已經是十二點鐘了。走到三岔路口,要和遲生分手的時候,質夫覺得怎麼也不能放遲生一個人回去,所以他就把遲生的手捏住說:「你不要回去了,今天同我們上編輯所去睡吧。」

遲生也像有遲疑不忍回去的樣子,質夫就用了強力把他拖來了。那一天晚上他們談到午前五點鐘才睡著。過了兩天,a地就有電報來催,要質夫上a地的法政專門學校去當教員。

質夫登船後第三天的午前三點鐘的時候,船到了a地。在昏黑的輪船碼頭上,質夫辨不出方向來,但看見有幾顆淡淡的明星印在清冷的長江波影裡。離開了碼頭上的嘈雜的群眾,跟了一個法政專門學校裡託好在那裡招待他的人上岸之後,他覺得晚秋的涼氣,已經到了這長江北岸的省城了。在碼頭近旁一家同十八世紀的英國鄉下的旅舍似的旅館裡住下之後,他心裡覺得孤寂得很。他本來是在大都會里生活慣的人,在這夜靜更深的時候,到了這一處不鬧熱的客舍內,從微明的洋燈影裡,看看這客室裡的粗略的陳設,心裡當然是要驚惶的。一個招待他的酣睡未醒的人,對他說了幾句話,從他的房裡出去之後,他真覺得是闖入了龍王的水牢裡的樣子,他的臉上不覺有兩顆珠淚滾下來了。

「要是遲生在這裡,那我就不會這樣的寂寞了。啊,遲生,這時候怕你正在電燈底下微微的笑著,在那裡做好夢呢!」

在床上橫靠了一會,質夫看見格子窗一格一格的亮了起來,遠遠的雞鳴聲也聽得見了。過了一會,有一部運載貨物的單輪車,從窗外推過了,這車輪的僕獨僕獨的響聲,好像是在那裡報告天晴的樣子。

侵旦旅館裡有些動靜的時候,從學校裡差來接他的人也來了。把行李交給了他,質夫就坐了一乘人力車上學校裡去。沿了長江,過了一條店家還未起來的冷清的小街,質夫的人力車就折向北去。車並著了一道城外的溝渠,在一條長堤上慢慢前進的時候,他就覺得元氣恢復起來了。看看東邊,以濃藍的天空做了背景的一座白色的寶塔,把半規初出的太陽遮在那裡。西邊是一道古城,城外環繞著長溝,遠近只有些起伏重疊的低崗和幾排鵝黃疏淡的楊柳點綴在那裡。他抬起頭來遠遠見了幾家如裝在盆景假山上似的草舍。看看城牆上孤立在那裡的一排電杆和電線,又看看遠處的地平線和一彎蒼茫無際的碧落,覺得在這自然的懷抱裡,他的將來的成就定然是不少的。不曉是什麼原因,不知不覺他竟起了一種感謝的心情。過了一會,他忽然自言自語的說:「這謙虛的情!這謙虛的情!就是宗教的起源呀!淮爾特(wi1de)呀,佛爾蘭(verlaine)呀!你們從獄裡叫出來的‘要謙虛’(behumble)的意思我能瞭解了。」

車到了學校裡,他就通名刺進去。跟了門房,轉了幾個彎,到了一處門上掛著「教務長」牌的房前的時候,他心裡覺得不安得很。進了這房他看見一位三十上下的清瘦的教務長迎了出來。這教務長帶著一副不深的老式近視眼鏡,口角上有兩叢微微的鬍鬚黑影,講一句話,眼睛必開閉幾次。質夫因為是初次見面,所以應對非常留意,格外的拘謹。講了幾句尋常套話之後,他就領質夫上正廳上去吃早飯。在早膳席上,他為質夫介紹了一番。質夫對了這些新見的同事,胸中感得一種異常的壓迫,他一個人心裡想:「新媳婦初見姑嫂的時候,她的心理應該同我一樣的。唉,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我還不如什麼事也不幹,一個人回到家裡去貪懶的好。」

吃了早膳,把行李房屋整頓了一下,姓倪的那教務長就把功課時間表拿了過來。恰好那一天是禮拜,質夫就預備第二日去上課。倪教務長把編講義上課的情形講了一遍之後,便輕輕的對質夫說:「現在我們校里正是五風十雨的時候,上課時候的講義,請你用全副精神來對付。禮拜三用的講義,是要今天發才趕得及,請你快些預備吧。」

他出去停了兩個鐘頭,又跑上質夫那邊來,那時候質夫已有一頁講義編好了。倪教務長拿起這頁講義來看的時候,神經過敏而且又是自尊心頗強的質夫,覺得被他侮辱了。但是一邊心裡又在那裡恐懼,這種複雜的心理狀態,怕沒有就過事的人是不能瞭解的。他看了講義之後,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但是質夫的纖細的神經卻告訴質夫說:「可以了,可以了,他已經滿足了。」

恐懼的心思去了之後,質夫的自尊心又長了一倍,被侮辱的心思比從前也加一倍抬起頭來,但是一種自然的勢力,把這自尊心壓了下去,叫他忍受了。這叫他忍受的心思,大約就是卑鄙的行為的原動力,若再長進幾級,就不得不變成奴隸性質。現在社會上的許多成功者,多因為有這奴隸性質,才能成功,質夫初次的小成功,大約也是靠他這時候的這點奴隸性質而來的。

這一天晚上質夫上床的時候,卻有兩種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胸中來往。一種是恐懼的心思,就是怕學生不能贊成他。一種是喜悅的心思,就是覺得自家是專門學校的教授了。正在那裡想的時候,他覺得有一個人鑽進他的被來。他閉著眼睛,伸手去一摸,卻是吳遲生。他和吳遲生顛顛倒倒的講了許多話,到第二天的早晨,齋夫進房來替他倒洗面水,他被齋夫驚醒的時候,才知道是一場好夢,他醒來的時候,兩隻手還緊緊的抱住在那裡。

第二次上課鐘打後,質夫跟了倪教務長去上課去。倪教務長先替他向學生介紹了幾句,出課堂門去了,質夫就踏上講壇去講。這一天因為沒有講義稿子,所以他只空說了兩點鐘。正在那裡講的時候,質夫覺得有一種想博人歡心的虛偽的態度和言語,從他的面上口裡流露出來。他心裡一邊在那裡鄙笑自家,一邊卻怎麼也禁不住這一種態度和這一種言語。大約這一種心理和前節所說的忍受的心理就是構成奴隸性質的基礎吧?

好容易破題兒的第一天過去了。到了晚上九點鐘的時候,倪教務長的蒼黃的臉上浮著了一臉微笑,跑上質夫房裡來。質夫匆忙站起來讓他坐下之後,倪教務長便用了日本話,笑嘻嘻的對質夫說:「你成功了。你今天大成功。你所教的幾班,都來要求加鐘點了。」

質夫心裡雖然非常喜歡,但是面上卻只裝著一種漠不相關的樣子,倪教務長到了這時候,也沒有什麼隱瞞了,便把學校裡的內情全講了出來。

「我們學校裡,因為陸校長今年夏天同軍閥李星狼麥連邑打了一架,並反對違法議員和驅逐李麥的走狗韓省長的原因,沒有一天不被軍閥所仇視。現在李麥和那些議員出了三千元錢,買收了幾個學生,想在學校裡搗亂。所以你沒有到的幾天,我們是一夕數驚,在這裡防備的。今年下半年新聘了幾個先生,又是招怪,都不能得學生的好感。所以要是你再受他們學生的攻擊,那我們在教課上就站不住了。一個學校中,若聘的教員,不能得學生的好感,教課上不能銅牆鐵壁的站住,風潮起來的時候,那你還有什麼法子?現在好了,你總站得住了,我也大可以放心了。呵呵呵呵(底下又用了一句日本話)你成功了呀!」

質夫聽了這些話,因為不曉得這a省的情形,所以也不十分明瞭,但是倪教務長對質夫是很滿足的一件事情,質夫明明在他的言語態度上可以看得出來。從此質夫當初所懷著的那一種對學生對教務長的恐懼心,便一天一天的減少下去了。

學校內外浮蕩著的暗雲,一層一層的緊迫起來。本來是神經質的倪教務長和態度從容的陸校長常常在那裡做密談。質夫因為不諳那學校的情形,所以也沒有什麼懼怕,盡在那裡幹他自家一個人的事。

初到學校後二三天的緊張的精神,漸漸的弛緩下去的時候,質夫的許久不抬頭的性慾,又露起頭角來了。因為時間與空間的關係,吳遲生的印象一天一天在他的腦海裡消失下去,於是代此而興,支配他的全體精神的欲情,便分成了二個方向起起作用來。一種是純一的愛情,集中在他的一個年輕的學生身上。一種是間斷偶發的衝動。這種衝動發作的時候,他竟完全成了無理性的野獸,非要到城裡街上,和學校附近的鄉間的貧民窟裡去亂跑亂跳走一次,偷看幾個女性,不能把他的性慾的衝動壓制下去。有一天晚上,正是這衝動發作的時候,倪教務長不聲不響的走進他的房裡來忠告他說:「質夫,你今天晚上不要跑出去。我們得著了一個訊息,說是幾個被李麥買取了的學生,預備今晚起事,我們教職員還是住在一處,不要出去的好。」

質夫在房裡電燈下坐著,守了一個鐘頭,覺得苦極了。他對學校的風潮,還未曾經驗過,所以並沒有什麼害怕,並且因為他到這學校不久,纏繞在這學校周圍的空氣,不能明白,所以更無危懼的心思。他聽了倪教務長的話之後,只覺得有一種看熱鬧的好奇心起來,並沒有別的觀念。同西洋小孩在聖誕節的晚上盼望聖誕老人到來的樣子,他反而一刻一刻的盼望這搗亂事件快些出現。等了一個鐘頭,學校裡仍沒有什麼動靜,他的好奇心,竟被他原有的衝動的發作壓倒了。他從座位裡站了起來,在房裡走了幾圈,又坐了一會,又站起來走了幾圈,覺得他的獸性,終究壓不下去,換了一套中國衣服,他便悄悄的從大門走了出去。濃藍的天影裡,有幾顆遊星,在那裡開閉。學校附近的郊外的路上黑得可怕。幸虧這一條路是沿著城牆溝渠的,所以黑暗中的城牆的輪廓和黑沉沉的城池的影子,還當做了他的行路的目標。他同瞎子似的在不平的路上跌了幾腳,踏了幾次空,走到北門城門外的時候,忽然想起城門是快要閉了。若或進城去,他在城裡又無熟人,又沒有法子弄得到一張出城券,事情是不容易解決的。所以在城門外遲疑了一會,他就回轉了腳,一直沿了向北的那一條鄉下的官道跑去。跑了一段,他跑到一處狹的街上了。他以為這樣的城外市鎮裡,必有那些奇形怪狀的最下流的婦人住著,他的衝動的目的物,正是這一流婦人。但是他在黃昏的小市上,跑來跑去跑了許多時候,終究尋不出一個婦人來。有時候雖有一二個蓬頭的女子走過,卻是人家的未成年的使婢。他在街上走了一會,又穿到漆黑的側巷裡去走了一會,終究不能達到他的目的。在一條無人通過的漆黑的側巷裡站著,他仰起頭來看看幽遠的天空,便輕輕的嘆著說:「我在外國苦了這許多年數,如今到中國來還要吃這樣的苦。唉!我何苦呢,可憐我一生還未曾得著女人的愛惜過。啊,戀愛呀,你若可以學識來換的,我情願將我所有的知識,完全交出來,與你換一個有血有淚的擁抱。啊!戀愛呀,我恨你是不能糊塗了事的。我恨你是不能以資格地位名譽來換的。我要滅這一層煩惱,我只有自殺……」

講到了這裡,他的面上忽然滾下了兩粒粗淚來。他覺得站在這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就又同餓犬似的走上街來了。垂頭喪氣的正想回到校裡來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一家小小的賣香菸洋貨的店裡,有一個二十五六的女人坐在灰黃的電燈下,對了賬簿算盤在那裡結賬。他遠遠的站在街上看了一會,走來走去的走了幾次,便不聲不響的踱進了店去。那女人見他進去,就丟下了賬目來問他:「要買什麼東西?」

先買了幾封香菸,他便對那女人呆呆的看了一眼。由他這時候的眼光看來,這女人的容貌卻是商家所罕有的。其實她也只是一個平常的女人,不過身材生得小,所以俏得很,衣服穿得還時髦,所以覺得有些動人的地方。他如餓犬似的貪看了一二分鐘,便問她說:「你有針賣沒有?」

「是縫衣服的針麼?」

「是的,但是我要一個用熟的針,最好請你賣一個新針給我之後,將拿新針與你用熟的針交換一下。」

那婦人便笑著回答說:「你是拿去煮在藥裡的麼?」

他便含糊的答應說:「是的是的,你怎麼知道?」

「我們鄉下的仙方里,老有這些玩意兒的。」

「不錯不錯,這針倒還容易辦得到,還有一件物事,可真是難辦。」

「是什麼呢?」

「是婦人們用的舊手帕,我一個人住在這裡,又無朋友,所以這物事是怎麼也求不到的,我已經決定不再去求了。」

「這樣的也可以的麼?」

一邊說,一邊那婦人從她的口袋裡拿了一塊洋布的舊手帕出來。質夫一見,覺得胸前就亂跳起來,便漲紅了臉說:「你若肯讓給我,我情願買一塊頂好的手帕來和你換。」

「那請你拿去就對了,何必換呢。」

「謝謝,謝謝,真真是感激不盡了。」

質夫得了她的用舊的針和手帕,就跌來碰去的奔跑回家。路上有一陣涼冷的西風,吹上他的微紅的臉來,那時候他覺得爽快極了。


作者「郁達夫」的其他小說

沉淪》《春風沉醉的晚上》《故都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