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仲則,我們沒有一點小名氣的人,簡直還是不出外面來的好。啊啊,文人的卑汙呀!」
「是怎麼一回事?」
「昨晚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麼?那大考據家的事情。」
「哦,原來是戴東原到了。」
「仲則,我真佩服你昨晚上的議論。戴大家這一回出京來,拿了許多名人的薦狀,本來是想到各處來弄幾個錢的。今晚上竹君辦酒替他接風,他在席上聽了竹君誇獎你我的話,就冷笑了一臉說‘華而不實’。仲則,叫我如何忍受下去呢!這樣卑鄙的文人,這樣的只知排斥異己的文人,我真想和他拼一條命。」
「竹君對他這話,也不說什麼?」
「竹君自家也在著《十三經文字同異》,當然是與他志同道合的了。並且在盛名的前頭,哪一個能不為所屈,啊啊,我恨不能變一個秦始皇,把這些卑鄙的偽儒,殺個乾淨!」
「偽儒另外還講些什麼?」
「他說你的詩他也見過,太少忠厚之氣,並且典故用錯的也著實不少。」
「混蛋,這樣的胡說亂道,天下難道還有真是非麼?他住在什麼地方?去去,我也去問他個明白。」
「仲則,且忍耐著吧,現在我們是鬧他不贏的。如今世上盲人多,明眼人少,他們只有耳朵,沒有眼睛,看不出究竟誰清誰濁,只信名氣大的人,是好的,不錯的。我們且待百年後的人來判斷吧!」
「但我終覺得忍耐不住,稚存,稚存。」
「……」
「稚存,我我……我想……想回家去了。」
「……」
「稚存,稚存,你……你……你怎麼樣?」
「仲則,你有錢在身邊麼?」
「沒有了。」
「我也沒有了。沒有川資,怎麼回去呢?」
五
仲則的性格,本來是非常激烈的,對於戴東原的這辱罵自然是忍受不過去的,昨晚上和稚存兩人默默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半夜,打算回常州去,又因為沒有路費,不能回去。當半夜過了,學使衙門裡的人都睡著之後,仲則和稚存還是默默的揹著了手在房裡走來走去的在走。稚存看著燈下的仲則的清瘦的影子,想叫他睡了,但是看看他的水汪汪的注視著地板的那雙眼睛,和他的全身在微顫著的憤激的身體,卻終說不出話來,所以稚存舉起頭來對仲則偷看了好幾眼,依舊把頭低下去了。到了天將亮的時候,他們兩人的憤激已消散了好多,稚存就對仲則說:「仲則,我們的真價,百年後總有知者,還是保重身體要緊。戴東原不是史官,他能改變百年後的歷史麼?一時的勝利者未必是萬世的勝利者,我們還該自重些。」
仲則聽了這話,就舉起他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對稚存看了一眼,呆了一會,他才對稚存說:「稚存,我頭痛得很。」
這樣的講了一句,仍復默默的俯了首,走來走去走了一會,他又對稚存說:「稚存,我怕要病了。我今天走了一天,身體已經疲倦極了,回來又被那偽儒這樣的辱罵一場,稚存,我若是死了,要你為我復仇的呀!」
「你又要說這些話了,我們以後還是務其大者遠者,不要在那些小節上消磨我們的志氣吧!我現在覺得戴東原那樣的人,並不在我的眼中了。你且安睡吧。」
「你也去睡吧,時候已經不早了。」
稚存去後,仲則一個人還在房裡俯了首走來走去的走了好久,後來他覺得實在是頭痛不過了,才上床去睡。他從睡夢中哭醒來了好幾次。到第二天中午,稚存進他房去看他的時候,他身上發熱,兩頰緋紅,盡在那裡講譫語。稚存到他床邊伸手到他頭上去一摸,他忽然坐了起來問稚存說:「京師諸名太史說我的詩怎麼樣?」
稚存含了眼淚勉強笑著說:「他們都在稱讚你,說你的才在漁洋之上。」
「在漁洋之上?呵呵,呵呵。」
稚存看了他這病狀,就止不住的流下眼淚來,本想去通知學使朱笥河,但因為怕與戴東原遇見,所以只好不去。稚存用了溼毛巾把他頭腦涼了一涼,他才睡了一會。不上三十分鐘,他又坐起來問稚存說:「竹君,……竹君怎麼不來?竹君怎麼這幾天沒有到我房裡來過?難道他果真信了他的話了麼?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誰願意住在這裡!」
稚存聽了這話,也覺得這幾天竹君對他們確有些疏遠的樣子,他心裡雖則也感到了非常的悲憤,但對仲則卻只能裝著笑容說:「竹君剛才來過,他見你睡著在這裡,叫我不要驚醒你來,就悄悄的出去了。」
「竹君來過了麼?你怎麼不講?你怎麼不叫他把那大盜趕出去?」
稚存騙仲則睡著之後,自然也哭了一個爽快。夜陰侵入到仲則的房裡來的時候,稚存也在仲則的床沿上睡著了。
六
歲月遷移了。乾隆三十七年的新春帶了許多風霜雨雪到太平府城裡來,一直到了正月盡頭,天氣方才晴朗。臥在學使衙門東北邊壽春園西室的病夫黃仲則,也同陰暗的天氣一樣,到了正月盡頭卻一天一天的強健了起來。本來是清瘦的他,遭了這一場傷寒重症,更清瘦得可憐,但稚存與他的友情,經了這一番患難,倒變得是一天濃厚似一天了。他們二人各對各的天分,也更互相尊敬了起來,每天晚上,各講自家的抱負,總要講到三更過後才肯入睡,兩個靈魂,在這前後,差不多要化作成一個的樣子。
二月以後,天氣忽而變暖了。仲則的病體也眼見得強壯了起來。到二月半,仲則已能起來往浮邱山下的廣福寺去燒香去了。
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質,經了這一番大病,並沒有什麼改變。他總覺得自從去年戴東原來了一次之後,朱竹君對他的態度,不如從前的誠懇了。有一天日長的午後,他一個人在房裡翻開舊作的詩稿來看,卻又看見了去年初見朱竹君學使時候的一首《上朱笥河先生》的柏梁古體詩。他想想當時一見如舊的知遇,與現在的無聊的狀態一比,覺得人生事事,都無長局。拿起筆來他就又添寫了四首律詩到詩稿上去。
抑情無計總飛揚,忽忽行迷坐若忘,
遁擬鑑坯因骨傲,吟還帶索為愁長,
聽猿詎止三聲淚,繞指真成百鍊鋼,
自傲一嘔休示客,恐將冰炭置人腸。
歲歲吹蕭江上城,西園桃梗託浮生,
馬因識路真疲路,蟬到吞聲尚有聲,
長鋏依人遊未已,短衣射虎氣難平,
劇憐對酒聽歌夜,絕似中年以後情。
鳶肩火色負輪盤,臣壯何曾不若人,
文倘有光真怪石,足如可析是勞薪,
但工飲啖猶能活,尚有琴書且未貧,
芳草滿江容我採,此生端合付靈均。
似綺年華指一彈,世途惟覺醉鄉寬,
三生難化心成石,九死空嘗膽作丸,
出郭病軀愁直視,登高短髮愧旁觀,
升沉不用君平卜,已辦秋江一釣竿。
七
天上沒有半點浮雲,濃藍的天色受了陽光的蒸染,蒙上了一層淡紫的晴霞,千里的長江,映著幾點青螺,同逐夢似的流奔東去。長江腰際,青螺中一個最大的採石山前,太白樓開了八面高窗,倒影在江心牛渚中間;山水,樓閣,和樓閣中的人物,都是似醉似痴的在那裡點綴陽春的煙景,這是三月上巳的午後,正是安徽提督學政朱笥河公在太白樓大會賓客的一天。翠螺山的峰前峰後,都來往著與會的高賓,或站在三臺閣上,在數水平線上的來帆,或散在牛渚磯頭,在尋前朝歷史上的遺蹟。從太平府到採石山,有二十里的官路。澂江門外的沙郊,平時不見有人行的野道上,今天熱鬧得差不多路空不過五步的樣子。八府的書生,正來當塗應試,聽得學使朱公的雅興,都想來看看朱公藥籠裡的人才。所以江山好處,峨眉燃犀諸亭都為遊人佔領去了。
黃仲則當這青黃互競的時候,也不改他常時的態度。本來是纖長消瘦的他,又加以久病之餘,穿了一件白夾春衫,立在人叢中間,好像是怕被風吹去的樣子。清癯的頰上,兩點紅暈,大約是薄醉的風情。立在他右邊的一個肥矮的少年,同他在那裡看對岸的青山的,是他的同鄉同學的洪稚存。他們兩人在採石山上下走了一轉回到太白樓的時候,柔和肥胖的朱筒河笑問他們說:「你們的詩做好了沒有?」
洪稚存含著了微笑搖頭說:「我是閉門覓句的陳無已。」
萬事不肯讓人的黃仲則,就搶著笑說:「我卻做好了。」
朱笥河看了他這一種少年好勝的形狀,就笑著說:「你若是做了這樣快,我就替你磨墨,你寫出來吧。」
黃仲則本來是和朱笥河說說笑話的,但等得朱笥河把墨磨好,橫軸攤開來的時候,他也不得不寫了。他拿起筆來,往墨池裡掃了幾掃,就模模糊糊的寫了下去:
紅霞一片海上來,照我樓上華筵開,
傾觴綠酒忽復盡,樓中謫仙安在哉!
謫仙之樓樓百尺,笥河夫子文章伯,
風流彷彿樓中人,千一百年來此客。
是日江上彤雲開,天門淡掃雙蛾眉,
江從慈母磯邊轉,潮到燃犀亭下回。
青山對面客起舞,彼此青蓮一土,
若論七尺歸蓬蒿,此樓作客山是主。
若論醉月來江濱,此樓作主山作賓,
長星動搖若無色,未必常作人間魂。
身後蒼涼盡如此,俯仰悲歌亦徒爾!
杯底空餘今古愁,眼前忽盡東南美。
高會題詩最上頭,姓名未死重山丘,
請將詩卷擲江水,定不與江東向流。
不多幾日,這一首太白樓會宴的名詩,就喧傳在長江兩岸計程車女的口上了。
1922年11月20日午前蔦蘿行
同居的人全出外去後的這沉寂的午後的空氣中獨坐著的我,表面上雖則同春天的海面似的平靜,然而我胸中的寂寥,我腦裡的愁思,什麼人能夠推想得出來?現在是三點三十分了。外面的馬路上大約有和暖的陽光夾著了春風,在那裡助長青年男女的遊春的興致;但我這房裡的透明的空氣,何以會這樣的沉重呢?龍華附近的桃林草地上,大約有許多穿著時式花樣的輕綢繡緞的戀愛者在那裡對著蒼空發愉樂的清歌;但我的這從玻璃窗裡透過來的半形青天,何以總帶著一副嘲弄我的形容呢?啊啊,在這樣薄寒輕暖的時候,當這樣有作有為的年紀,我的生命力,我的活動力,何以會同冰雪下的草芽一樣,一些兒也生長不出來呢?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能愛而又不得不愛的女人!我終覺得對你不起!
計算起來你的列車大約已經好過鬆江驛了,但你一個人抱了小孩在車窗裡呆看陌上行人的景狀,我好像在你旁邊看守著的樣子。可憐你一個弱女子,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門,你此刻呆坐在車裡,大約在那裡回憶我們兩人同居的時候,我虐待你的一件件的事情了吧!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得不愛的女人,你不要在車中滴下眼淚來,我平時雖則常常虐待你,但我的心中卻在哀憐你的,卻在痛愛你的;不過我在社會上受來的種種苦楚,壓迫,侮辱,若不向你發洩,叫我更向誰去發洩呢!啊啊,我的最愛的女人,你若知道我這一層隱衷,你就該饒恕我了。
唉,今天是舊曆的二月二十一日,今天正是清明節呀!大約各處的男女都出到郊外去踏青的,你在車窗裡見了火車路線兩旁郊野裡在那裡遊行的夫婦,你能不恕我的麼?你怨我也罷了,你倘能恨我怨我,怨得我望我速死,那就好了。但是辦不到的,怎麼也辦不到的,你一邊怨我,一邊又必在原諒我的,啊啊,我一想到你這一種優美的靈心,叫我如何能忍得過去呢!
細數從前,我同你結婚之後,共享的安樂日子,能有幾日?我十七歲去國之後,一直的在無情的異國蟄住了八年。這八年中間就是暑假寒假也不回國來的原因,你知道麼?我八年間不回國來的事實,就是我對舊式的,父母主張的婚約的反抗呀!這原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作孽者是你的父母和我的母親。但我在這八年之中,不該默默的無所表示的。
後來看到了我們鄉間的風習的牢不可破,離婚的事情的萬不可能,又因你家父母的日日的催促,我的母親的含淚的規勸,大前年的夏天,我才勉強應承了與你結婚。但當時我提出的種種苛刻的條件,想起來我在此刻還覺得心痛。我們也沒有結婚的種種儀式,也沒有證婚的媒人,也沒有請親朋友喝酒,也沒有點一對蠟燭,放幾聲花炮。你在將夜的時候,坐了一乘小轎從去城六十里的你的家鄉到了縣城裡的我的家裡;我的母親陪你吃了一碗晚飯,你就一個人摸上樓上我的房裡去睡了。那時候聽說你正患瘧疾,我到夜半拿了一支蠟燭上床來睡的時候,只見你穿了一件白紡綢的單衫,在暗黑中朝裡床睡在那裡。你聽見了我上床來的聲音,卻朝裡轉來默默的對我看了一眼。啊!那時候的你的憔悴的形容,你的水汪汪的兩眼,神經常在那裡顫動的你的小小的嘴唇,我就是到死也忘不了的。我現在想起來還要滴眼淚哩!
在窮鄉僻壤生長的你,自幼也不曾進過學校,也不曾呼吸過通都大邑的空氣,提了一雙纖細纏小了的足,抱了一箱家塾裡念過的《列女傳》,《女四書》等舊籍,到了我的家裡。既不知女人的嬌媚是如何裝作,又不知時樣的衣裳是如何剪裁,你只奉了柔順兩字,做了你的行動的規範。
結婚之後,因為城中天氣暑熱的緣故,你就同我同上你家去住了幾天,總算過了幾天安樂的日子;但無端又遇了你侄兒的暴行,淘了許多說不出來的閒氣,滴了許多拭不乾淨的眼淚,我與你在你侄兒鬧事的第二天就匆匆的回到了城裡的家中。過了兩三天我又害起病來,你也瘧疾復發了。我就決定挨著病離開了我那空氣沉濁的故鄉。將行的前夜,你也不說什麼,我也沒有什麼話好對你說。我從朋友家裡喝醉了酒回來,睡在床上,只見你呆呆的坐在灰黃的燈下。可憐你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將要上船的時候止,終沒有橫到我床邊上來睡一會兒,也沒有講一句話;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母親就來催我起身,說輪船已到鹿山腳下了。
從此一別,又同你遠隔了兩年。你常常寫信來說。家裡的老祖母在那裡想念我,暑假寒假若有空閒,叫我回家來探望探望祖母母親,但我因為異鄉的花草,和年輕的朋友挽留我的緣故,終究沒有回來。
唉唉!那兩年中間的我的生活!紅燈綠酒的沉湎,荒妄的邪遊,不義的淫樂。在中宵酒醒的時候,在秋風涼冷的月下,我也曾想念及你,我也曾痛哭過幾次。但靈魂喪失了的那一群嫵媚的遊女,和她們的嬌豔動人的假笑佯啼,終究把我的天良迷住了。
前年秋天我雖回國了一次,但因為朋友邀我上a地去了,我又沒有回到故鄉來看你。在a地住了三個月,回到上海來過了舊曆的除夕,我又回東京去了。直到了去年的暑假前,我提出了卒業論文,將我的放浪生活做了個結束,方才拖了許多飢不能食寒不能衣的破書舊籍回到了中國。一踏了上海的岸,生計問題就逼緊到我的眼前來,縛在我周圍的運命的鐵鎖圈,就一天一天的紮緊起來了。
留學的時候,多謝我們孱弱無能的政府,和沒有進步的同胞,像我這樣的一個生則於世無補,死亦於人無損的零餘者,也考得了一個官費生的資格。雖則每月所得不能敷用,是租了屋沒有食,買了食沒有衣的狀態,但究竟每月還有幾十塊錢的出息,排程得好也能勉強免於死亡。並且又可進了病院向家裡勒索幾個醫藥費,拿了書店的發票向哥哥乞取幾塊買書錢。所以在繁華的新興國的首都裡,我卻過了幾年放縱的生活,如今一定的年限已經到了,學校裡因為要收受後進的學生,再也不能容我在那綠樹陰森的圖書館裡,做白晝的痴夢了。並且我們國家的金庫,也受了幾個磁石心腸的將軍和大官的吮吸,把供養我們一班不會作亂的割勢者的能力喪失了。所以我在去年的六月就失了我的維持生命的根據,那時候我的每月的進款已經沒有了。以年紀講起來,像我這樣二十六七的青年,正好到社會去奮鬥。況且又在外國國立大學裡卒業了的我,誰更有這樣厚的麵皮,再去向家中年老的母親,或狷潔自愛的哥哥,乞求養生的資料。我去年暑假裡一到上海流寓了一個多月沒有回家來的原因,你知道了麼?我現在索性對你講明瞭吧,一則雖因為一天一天的捱過了幾天,把回家的旅費用完了,其他我更有這一段不能回家的苦衷在的呀,你可能瞭解?
啊啊,去年六月在燈火繁華的上海市外,在車馬喧嚷的黃浦江邊,我一邊念著housman的ashropshirelad裡的
comeyouhomeahero,
orcomenothomeatall,
theladsyouleavewillmindyou,
tillludlowtowershallfall.
幾句清詩,一邊呆呆的看著江中黝黑混濁的流水,曾經發了幾多的嘆聲,滴了幾多的眼淚。你若知道我那時候的絕望的情懷,我想你去年的那幾封微有怨意的信也不至於發給我了。——啊!我想起了,你是不懂英文的,這幾句詩我順便替你譯出吧。
汝當衣錦歸,
否則永莫回,
令汝別後之兒童
望到拉德羅塔毀。
平常責任心很重,並且在不必要的地方,反而非常隱忍持重的我,當留學的時候,也不曾著過一書,立過一說。天性膽怯,從小就害著自卑狂的我,在新聞雜誌或稠人廣眾之中,從不敢自家吹一點小小的氣焰。不在圖書館內,便在咖啡店裡、山水懷中過活的我,當那些現代的青年當做科場看的群眾運動起來的時候,絕不會去慷慨悲歌的演說一次,出點無意義的風頭。賦性愚魯,不善交遊,不善鑽營的我,平心講起來,在生活競爭劇烈,到處有陷阱設伏的現在的中國社會里,當然是沒有生存的資格的。去年六月間,尋了幾處職業失敗之後,我心裡想我自家若想逃出這惡濁的空氣,想解決這生計困難的問題,最好唯有一死。但我若要自殺,我必須先弄幾個錢來,痛飲飽吃一場,大醉之後,用了我的無用的武器,至少也要擊殺一二個世間的人類——若他是比我富裕的時候,我就算替社會除了一個惡。若他是和我一樣或比我更苦的時候,我就算解決了他的困難,救了他的靈魂——然後從容就死。我因為有這一種想法,所以去年夏天在睡不著的晚上,拖了沉重的腳,上黃浦江邊去了好幾次,仍復沒有自殺。到了現在我可以老實的對你說了,我在那時候,我並不曾想到我死後的你將如何的生活過去。我的八十五歲的祖母,和六十來歲的母親,在我死後又當如何的種種問題,當然更不在我的腦裡了。你讀到這裡,或者要罵我沒有責任心,丟下了你,自家一個去走乾淨的路。但我想這責任不應該推給我負的,第一,我們的國家社會,不能用我去做他們的工,使我有了氣力能賣錢來養活我自家和你,所以現代的社會,就應該負這責任。即使退一步講,第二,你的父母不能教育你,使你獨立營生,便是你父母的壞處,所以你的父母也應該負這責任。第三,我的母親戚族,知道我沒有養活你的能力,要苦苦的勸我結婚,他們也應該負這責任。這不過是現在我寫到這裡想出來的話,當時原是沒有想到的。
上海的t書局和我有些關係,是你所知道的。你今天午後不是從這t書局編輯所出發的麼?去年六月經理的t君看我可憐不過,卻為我關說了幾處,但那幾處不是說我沒有聲望,就嫌我脾氣太大,不善趨奉他們的旨意,不願意用我。我當初把我身邊的衣服金銀器具一件一件的典當之後,在烈日蒸照,灰土很多的上海市街中,整日的空跑了半個多月,幾個有職業的先輩,和在東京曾經受過我的照拂的朋友的地方,我都去訪問了。他們有的時候,也約我上菜館去吃一次飯;有的時候,知道我的意思便也陪我做了一副憂鬱的形容,且為我籌了許多沒有實效的計劃。我於這樣的晚上,不是往黃浦江邊去徘徊,便是一個人跑上法國公園的草地上去呆坐。在那時候,我一個人看看天上悠久的星河,聽聽遠遠從那公園的跳舞室裡飛過來的舞曲的琴音,老有放聲痛哭的時候,幸虧在黃昏的時節,公園的四周沒有人來往,所以我得盡情的哭泣;有時候哭得倦了,我也曾在那公園的草地上露宿過的。
陽曆六月十八的晚上——是我忘不了的一晚——t君拿了一封a地的朋友寄來的信到我住的地方來。平常只有我去找他,沒有他來找我的,t君一進我的門,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麼機會了。他在我用的一張破桌子前坐下之後,果然把信裡的事情對我講了。他說:「a地仍復想請你去教書,你願不願意去?」
教書是有識無產階級的最苦的職業,你和我已經住過半年,我的如何不願意教書,教書的如何苦法,想是你所知道的,我在此處不必說了。況且a地的這學校裡又有許多黑暗的地方,有幾個想做校長的野心家,又是忌刻心很重的,像這樣的地方的教席,我也不得不承認下去的當時的苦況,大約是你所意想不到的,因為我那時候同在倫敦的屋頂下捱餓的chatterton一樣,一邊雖在那裡吃苦,一邊我寫回來的家信上還寫得娓娓有致,說什麼地方也在請我,什麼地方也在聘我哩!
啊啊!同是血肉造成的我,我原是有虛榮心,有自尊心的呀!請你不要罵我作播間乞食的齊人吧!唉,時運不濟,你就是罵我,我也甘心受罵的。
我們結婚後,你給我的一個鑽石戒指,我在東京的時候,替你押賣了,這是你當時已經知道的。我當t君將a地某校的聘書交給我的時候,身邊值錢的衣服器具已經典當盡了。在東京學校的圖書館裡,我記得讀過一個德國薄命詩人grabbe的傳記。一貧如洗的他想上京去求職業去,同我一樣貧窮的他的老母將一副祖傳的銀的食器交給了他,作他的求職的資斧。他到了孤冷的首都裡,今日吃一個銀匙,明日吃一把銀刀,不上幾日,就把他那副祖傳的食器吃完了。我記得heine還嘲笑過他的。去年六月的我的窮狀,可是比grabbe更甚了;最後的一點值錢的物事,就是我在東京買來,預備送你的一個天賞堂制的銀的裝照相的架子,我在窮急的時候,早曾打算把它去換幾個錢用,但一次一次的難關都被我打破,我決心把這一點微物,總要安安全全的送到你的手裡;殊不知到了最後,我接到了a地某校的聘書之後,仍不得不把它去押在當鋪裡,換成了幾個旅費,走回家來探望年老的祖母母親,探望怯弱可憐同綿羊一樣的你。
去年六月,我於一天晴朗的午後,從杭州坐了小汽船,在風景如畫的錢塘江中跑回家來。過了靈橋裡山等綠樹連天的山峽,將近故鄉縣城的時候,我心裡同時感著了一種可喜可怕的感覺。立在船舷上,呆呆的凝望著春江第一樓前後的山景,我口裡雖在微吟「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二句唐詩,我的心裡卻在這樣的默禱:
……天帝有靈,當使埠頭一個我的認識的人也不在!要不使他們知道才好,要不使他們知道我今天淪落了回來才好……
船一靠岸,我左右手裡提了兩隻皮篋,在晴日的底下從亂雜的人叢中伏倒了頭,同逃也似的走回家來。我一進門看見母親還在偏間的膳室裡喝酒。我想張起喉音來親親熱熱的叫一聲母親的,但一見了親人,我就把回國以來受的社會的侮辱想了出來,所以我的咽喉便梗住了;我只能把兩隻皮篋向凳上一拋,馬上就匆匆的跑上樓上的你的房裡來,好把我的沒有丈夫氣,到了傷心的時候就要流淚的壞習慣藏藏躲躲;誰知一進你的房,你卻流了一臉的汗和眼淚,坐在床前嗚咽地暗在啜泣。我動也不動的呆看了一會,方提起了乾燥的喉音,幽幽的問你為什麼要哭。你聽了我這句問話反哭得更加厲害,暗泣中間卻帶起幾聲壓不下去的唏噓聲來了。我又問你究竟為什麼,你只是搖頭不說。本來是傷心的我,又被你這樣的引誘了一番,我就不得不抱了你的頭同你對哭起來。喝不上一碗熱茶的工夫,樓下的母親就大罵著說:「……什麼的公主娘娘,我說著這幾句話,就要上樓去擺架子。……輪船埠頭誰對你這小畜生講了,在上海逛了一個多月,走將家來,一聲也不叫,狠命的把皮篋在我面前一丟……這算是什麼行為!……你便是封了王回來,也沒有這樣的行為的呀!……兩夫妻暗地裡通通訊,商量商量,……你們好來謀殺我的……」
我聽見了母親的罵聲,反而止住不哭了。聽到「封了王回來」的這一句話,我覺得全身的血流都倒注了上來。在炎熱的那盛暑的時候,我卻同在寒冬的夜半似的手腳都發了抖。啊啊,那時候若沒有你把我止住,我怕已經冒了大不孝的罪名,要永久的和我那年老的母親訣別了。若那時候我和我母親吵鬧一場,那今年的祖母的死,我也是送不著的,我為了這事,也不得不重重的感謝你的呀!
那一天我的忽而從上海的回來,原是你也不知道,母親也不知道的。後來母親的氣平了下去,你我的悲感也過去了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沒有到家之先,母親因為我久住上海不回家來的原因,在那裡發脾氣罵你。啊啊,你為了我的緣故,害罵害說的事情大約總也不止這一次了。也難怪你當我告訴你說我將於幾日內動身到a地去的時候,哀哀的哭得不住的。你那柔順的性質,是你一生吃苦的根源。同我的對於社會的虐待,絲毫沒有反抗能力的性質,卻是一樣。啊啊!反抗反抗,我對於社會何嘗不曉得反抗,你對於加到你身上來的虐待也何嘗不曉得反抗,但是怯弱的我們,沒有能力的我們,叫我們從何處反抗起呢?
到了痛定之後,我看看你的形容,比前年患瘧疾的時候更消瘦了。到了晚上,我捏到你的下腿,竟沒有那一段肥突的腳肚,從腳後跟起,到腳彎膝止,完全是一條直線。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白天我對你說我要上a地去的時候你就流眼淚的原因了。
我已經決定帶你同往a地,將催a地的學校裡速匯二百元旅費來的快信寄出之後,你我還不敢將這計劃告訴母親,怕母親不贊成我們。到了旅費匯到的那天晚上,你還是疑惑不決的說:「萬一外邊去不能支援,仍要回家來的時候,如何是好呢!」
可憐你那被威權壓服了的神經,竟好像是希臘的巫女,能預知今天的劫運似的。唉,我早知道有今天的一段悲劇,我當時就不該帶你出來了。
我去年暑假鬱郁的在家裡和你住了幾天,竟不料就會種下一個煩惱的種子的。等我們同到了a地將房屋什器安頓好的時候,你的身體已經不是平常的身體了。吃幾口飯就要嘔吐。每天只是懶懶的在床上躺著。頭一個月我因為不知底細,曾經罵過你幾次,到了三四個月上,你的身體一天一天的重起來,我的神經受了種種激刺,也一天一天的粗暴起來了。
第一因為學校裡的課程乾燥無味,我天天去上課就同上刑具被拷問一樣,胸中只感著一種壓迫。
第二因為我在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舊作的文字,淘了許多無聊的閒氣。更有些忌刻我的惡劣分子,就想以此來作我的葬歌,紛紛的攻擊我起來。
第三我平時原是揮霍慣了的,一想到辭了教授的職後,就又不得不同六月間一樣,嘗那失業的苦味。況且現在又有了家室,又有了未來的兒女,萬一再同那時候一樣的失起業來,豈不要比曩時更苦。
我前面也已經提起過了,在社會上雖是一個懦弱的受難者的我,在家庭內卻是一個兇惡的暴君。在社會上受的虐待,欺凌,侮辱,我都要一一回家來向你發洩的。可憐你自從去年十月以來,竟變了一隻無罪的羔羊,日日在那裡替社會贖罪,作了供我這無能的暴君的犧牲。我在外面受了氣回來,不是說你做的菜不好吃,就罵你是害我吃苦的原因。我一想到了將來失業的時候的苦況,神經激動起來的時候每罵著說:「你去死!你死了我方有出頭的日子。我辛辛苦苦,是為什麼人在這裡做牛馬的呀。要只有我一個人,我何處不可去,我何苦要在這死地方做苦工呢!只知道在家裡坐食的你這行屍,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生存在這世上的呀?……」
你被我罵不過,就暗哭起來。我罵你一場之後,把胸中的悲憤發洩完了,大抵總立時痛責我自家,上前來愛撫你一番,並且每用了柔和的聲氣,細細的把我的發氣的原因——社會對我的虐待——講給你聽。你聽了反替我抱著不平,每又哀哀的為我痛哭,到後來,終究到了兩人相持對泣而後已。像這樣的情景,起初不過間幾日一次的,到後來將放年假的時候,變了一日一次或一日數次了。
唉唉,這悲劇的出生,不知究竟是結婚的罪惡呢?還是社會的罪惡?若是為結婚錯了的原因而起的,那這問題倒還容易解決;若因社會的組織不良,致使我不能得適當的職業,你不能過安樂的日子,因而生出這種家庭的悲劇的,那我們的社會就不得不根本的改革了。
在這樣的憂患中間,我與你的悲哀的繼承者,竟生了下來,沒有足月的這小生命,看來也是一個神經質的薄命的相兒。你看他那哭時的額上的一條青筋,不是神經質的證據麼?飢餓的時候,你餵乳若遲一點,他老要哭個不止,像這樣的性格,便是將來吃苦的基礎。唉唉,我既生到了世上,受這樣的社會的煎熬,正在求生不可,求死不得的時候,又何苦多此一舉,生這一塊肉在人世呢?啊啊!矛盾,慚愧,我是解說不了的了。以後若有人動問,就請你答覆吧!
悲劇的收場,是在一個月的前頭。那時候你的神經已經昏亂了,大約已記不清楚,但我卻牢牢記著的。那天晚上,正下弦的月亮剛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
我自從辭去了教授職後,託哥哥在某銀行裡謀了一個位置。但不幸的時候,事運不巧,偏偏某銀行為了政治上的問題,開不出來。我閒居a地,日日在家中喝酒,喝醉之後,便聲聲的罵你與剛出生的那小孩,說你與小孩是我的腳鐐,我大約要為你們的緣故沉水而死的。我硬要你們回故鄉去,你們卻是不肯。那一晚我罵了一陣,已經是朦朧的想睡了。在半醒半睡中間,我從帳子裡看出來,好像見你在與小孩講話。
「……你要乖些……要乖些。……小寶睡了吧……不要討爸爸的厭……不要討……娘去之後……要……要……乖些……」
講了一陣,我好像看見你坐在洋燈影裡揩眼淚,這是你的常態,我看得不耐煩了,所以就翻了一轉身,面朝著了裡床。我在背後覺得你在燈下哭了一會,又站起來把我的帳子掀開了對我看了一回。我那時候只覺得好睡,所以沒有同你講話。以後我就睡著了。
我們街前的車伕,在我們門外亂打的時候,我才從被裡跳了起來。我跌來碰去的走出門來的時候,已經是昏亂得不堪了。我只見你的披散的頭髮,結成了一塊,圍在你的項上。正是下弦的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黃灰色的月光射在你的面上;你那本來是灰白的面色,反射出了一道冷光,你的眼睛好好的閉在那裡,嘴唇還在微微的動著;你的溼透了的棉襖上,因為有幾個扛你回來的車伕的黑影投射著,所以是一塊黑一塊青的。我把洋燈在地上一放,就抱著了你叫了幾聲,你的眼睛開了一開,馬上就閉上了,眼角上卻湧了兩條眼淚出來。啊啊,我知道你那時候心裡並不怨我的,我知道你並不怨我的,我看了你的眼淚,就能辨出你的心事來,但是我哪能不哭,我哪能不哭呢!我還怕什麼?我還要維持什麼體面?我就當了眾人的面前哭出來了。那時候他們已經把你搬進了房。你床上睡著的小孩,聽見了嘈雜的人聲,也放大了喉嚨啼泣了起來。大約是小孩的哭聲傳到了你的耳膜上了,你才張開眼來,含了許多眼淚對我看了一眼。我一邊替你換溼衣裳,一邊叫你安睡,不要去管那小孩。恰好間壁僱在那裡的乳母,也聽見了這雜噪聲起了床,跑了過來;我知道你眷念小孩,所以就叫乳母替我把小孩抱了過來。奶媽抱了小孩走過床上你的身邊的時候,你又對她看了一眼。同時我卻聽見長江裡的輪船放了一聲開船的汽笛聲。
在病院裡看護你的十五天工夫,是我的心地最純潔的日子。利己心很重的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這樣純潔的愛情過。可憐你身體熱到四十一度的時候,還要忽而從睡夢中坐起來問我:「龍兒,怎麼樣了?」
「你要上銀行去了麼?」
我從a地動身的時候,本來打算同你同回家去住的,像這樣的社會上,諒來總也沒有我的位置了。即使尋著了職業,像我這樣愚笨的人,也是沒有希望的。我們家裡,雖則不是豪富,然而也可算得中產,養養你,養養我,養養我們的龍兒的幾顆米是有的。你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八了,即使你我各有五十歲好活,以後還有幾年?我也不想富貴功名了。若為一點毫無價值的浮名,幾個不義的金錢,要把良心拿出來去換,要犧牲了他人作我的踏腳板,那也何苦哩。這本來是我從a地同你和龍兒動身時候的決心。不是動身的前幾晚,我同你拿出了許多建築的圖案來看了麼?我們兩人不是把我們回家之後,預備到北城近郊的地裡,由我們自家的手去造的小茅屋的樣子畫得好好的麼?我們將走的前幾天不是到a地的可紀念的地方,與你我有關的地方都去逛了麼?我在長江輪船上的時候,這決心還是堅固得很的。
我這決心的動搖,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天。那天白天我同你照了照相,吃了午膳,不是去訪問了一位初從日本回來的朋友麼?我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他也不說可,不說否,但只指著他的幾位小孩說:「你看看我看,我是怎麼也不願意逃避的。我的繫累,豈不是比你更多麼?」
啊啊!好勝的心思,比人一倍強盛的我,到了這兵殘垓下的時候,同落水雞似的逃回鄉里去——這一齣失意的還鄉記,就是比我更怯弱的青年,也不願意上臺去演的呀!我回來之後,晚上一晚不曾睡著。你知道我胸中的愁鬱,所以只是默默的不響,因為在這時候,你若說一句話,總難免不被我痛罵。這是我的老脾氣,雖從你進病院之後直到那天還沒有發過,但你那事件發生以前卻是常發的。
像這樣的狀態,繼續了三天。到了昨天晚上,你大約是看得我難受了,所以當我兀兀的坐在床上的時候,你就對我說:「你不要急得這樣,你就一個人住在上海吧。你但須送我上火車,我與龍兒是可以回去的,你可以不必同我們去。我想明天馬上就搭午後的車回浙江去。」
本來今天晚上還有一處請我們夫婦吃飯的地方,但你因為怕我昨晚答應你將你和小孩先送回家的事情要變卦,所以你今天就急急的要走。我一邊只覺得對你不起,一邊心裡不知怎麼的又在恨你。所以我當你在那裡撿東西的時候,眼睛裡湧著兩泓清淚,只是默默的講不出話來。直到送你上車之後,在車座裡坐了一會,等車快開了,我才講了一句:「今天天氣倒還好。」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把頭朝向了那面的車窗,好像在那裡探看天氣的樣子,許久不回過頭來。唉唉,你那時若把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朝我看一看,我也許會同你馬上就痛哭起來的,也許仍復把你留在上海,不使你一個人回去的。也許我就硬的陪你回浙江去的,至少我也許要陪你到杭州。但你終不迴轉頭來,我也不再說第二句話,就站起來走下車了。我在月臺上立了一會,故意不對你的玻璃窗看。等車開的時候,我趕上了幾步,卻對你看了一眼,我見你的眼下左頰上有一條痕跡在那裡發光。我眼見得車去遠了,月臺上的人都跑了出去,我一個人落得最後,慢慢的走出車站來。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心裡只覺得是以後不能與你再見的樣子,我心酸極了。啊啊!我這不祥之語,是多講的。我在外邊只希望你和龍兒的身體壯健,你和母親的感情融洽。我是無論如何,不至投水自沉的,請你安心。你到家之後千萬要寫信來給我的哩!我不接到你平安到家的信,什麼決心也不能下,我是在這裡等你的信的。
1923年4月6日清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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