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一樣啊。」
「你吃活的鳥,薩拉。」
「是的,爸爸。」
我想象著生吞下那麼個溫熱鮮活的東西,嘴裡含著那種帶羽毛和爪子的活物,會是個什麼感覺,接著我和西爾維婭一樣,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我們一起過了三天。薩拉從早到晚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雙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我每天早早出門工作,在網上把「鳥」、「生吞」、「治療」、「收養」這些詞排列組合,反覆搜尋。我知道當我上網時薩拉還在家裡坐著,幾小時幾小時地盯著窗外。晚上七天左右,我下班回到家裡,就看到她還是那個樣子。一想到她就那樣過了一整天,我就覺得項背上汗毛倒豎,恨不能立即衝出家門,用鑰匙把她反鎖在裡面,牢牢地、密不透風地鎖起來,就像男孩子們抓來昆蟲之後把它們塞進密封玻璃瓶,直到裡面的空氣耗盡。可我能這麼做嗎?
我小時候看過一次馬戲,其中有個長鬍子的女人表演過生吞活鼠。她嘴裡叼著老鼠,有好一陣子我都可以看見老鼠尾巴在她的唇間擺動,與此同時她還在觀眾席間走來走去,眼睛睜得大大的。如今每天晚上,當我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時,我都會想起這個女人。我想著有沒有可能送薩拉去精神病院。我可以每週去看她一兩次。西爾維婭和我可以輪流去探望她。我想到在某些情況下,醫生也許會建議將病人與其家人隔離幾個月。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但我不敢確定薩拉能否受得了那種環境。也許她能對付過去。但不管怎麼說,她媽媽是不會同意的。又或許她會同意。但總之我不能擅自決定。
到了第四天,西爾維婭來看我們。她帶來五個鞋盒,把它們從裡到外地堆放在大門口。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談起這些盒子。西爾維婭問起薩拉,我指給她看樓上的房間。她下樓後我煮了咖啡。我們兩人默不作聲地在客廳裡喝著咖啡。西爾維婭的臉色很蒼白,雙手抖個不停,每次她把杯子放回托盤時都會將勺子碰得叮噹響。我們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我可以說「這都是你的錯,這全是你造成的」,而她可能會說些胡言亂語,比如「出這種事都是因為你從來不關心她。」但事實上我們兩個人都已經心力交瘁了。
「我來準備這個。」西爾維婭臨走前指指鞋盒說。我沒有回答,但從內心深處深深地感謝她。
超市裡人來人往,大家都在往推車裡放麥片、甜點、蔬菜和牛奶。我只拿了我要的罐頭,然後就默默地去排隊。我每週會逛兩三次超市。有時候就算沒什麼要買的東西,我也會在回家前去那邊轉轉。我會推著購物車,在貨架前徘徊,想著可能會忘掉什麼。
我和薩拉晚上一起看電視。薩拉筆挺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我坐在另一邊,時不時瞥她一眼,看看她到底還在看節目,還是已經又把目光轉向了花園。我準備兩人份的食物,裝在兩個托盤內端進起居室。我把薩拉的那份放在她面前,但她碰都不碰一下。待我開始吃飯,她就說:
「失陪了,爸爸。」
然後她站起來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小心翼翼地鎖上門。她第一次這麼幹的時候,我調低了電視音量,在一片寂靜中側耳傾聽。我聽到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鳥叫。幾分鐘後浴室水龍頭開啟了。然後是水流聲。有幾次,她過幾分鐘後會重新下樓,打理得整整齊齊。另幾次她則會直接去洗澡,然後穿著睡衣出現。
薩拉不肯出門。我觀察她的行為舉止,猜想她可能患有某種曠野恐懼症。有幾次我會在花園裡放把椅子,試圖說服她出去坐坐,但總是徒勞。儘管如此,她的膚色卻顯得光鮮亮麗,看起來一天比一天漂亮,彷彿她其實每天都在陽光下積極運動。有時候,我正做著手頭的事,突然會看見一根羽毛。我在門後的地板、咖啡伴侶的瓶子後面、餐具裡面都發現過羽毛,在廚房水槽裡也撿到過沾溼的羽毛。我會偷偷把羽毛撿走,小心別讓薩拉看見,然後把它丟進馬桶。有幾次,我會看著水流如何將羽毛沖走,直到水箱裡重新注滿水,水面再次變得平靜無波,像一面鏡子,我仍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想著是否該去超市,想著在推車裡放進那些垃圾究竟意義何在,想著薩拉,想知道花園裡到底有什麼。
一天下午,西爾維婭打電話通知我說她得了重感冒臥病在床,不能來看我們了。不能來看我們意味著她不會再帶來那些盒子。我不知道沒有她的幫助,自己能否處理這種情況。我問她有沒有發燒,吃得好不好,有沒有看過醫生,正當她忙著回答時我說我得掛了,隨後掐斷電話。電話鈴再次響起時,我沒有接。
我們一起看電視。我把我的晚飯拿出來時,薩拉沒有站起來回到她的房間。她看著花園,等我吃完,又繼續看電視節目。
第二天,回家之前我先去了趟超市。我在推車裡放了些常買的貨,隨後在一排排貨架間遊蕩,彷彿是第一次逛超市的人要將這個地方好好認個遍。我停在「寵物」區,那裡陳列有狗、貓、兔子、鳥和魚吃的食物。我拿起其中幾樣看了看成分。我看著各種寵物食品的配方、所提供的卡路里數和每種食品根據動物的種類、重量和年齡推薦的食用劑量。之後我去了「園藝」區,但那裡只賣植物花草、花盆和泥土。於是我又一次回到「寵物」區,杵在那兒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人們推著購物車在我身邊來來往往,紛紛避開我。超市廣播在宣傳母親節的奶製品特惠促銷活動,還附有一段配樂故事,講一個花花公子雖被美色環繞,卻仍然深深懷念他的初戀。最後我終於推著推車回到罐頭區。
這天夜裡,薩拉通宵未眠。我的房間在她樓下,我能聽到她在天花板上方緊張地走來走去,反反覆覆地上床又下床,躺倒又起身。我想象著她的臥室:自從她來了以後我還沒上去過,可能那裡已經變得一塌糊塗,成了一個滿地汙垢和羽毛的雞窩。
西爾維婭來電之後的第三天,我回家前路過一家獸醫院,不禁駐足在那裡,看起懸掛在遮篷下的鳥籠來。那些鳥沒有一隻像西爾維婭帶給我們的那種麻雀。鳥兒毛色斑斕,而且基本上都比麻雀大一點兒。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直到店員走過來問我對哪種鳥有興趣。我說沒有,我對鳥完全不感興趣,只是看看。那店員還留在那兒,搬動盒子,朝街上張望,直到他明白我真的是什麼都不想買,才回到櫃檯。
在家裡,薩拉還坐在那把椅子上,繼續她那套瑜伽練習似的姿勢。我們互相打了招呼。
「你好,薩拉。」
「你好,爸爸。」
她的雙頰正失去血色,整個人看上去都沒有之前那麼精神了。
「爸……」薩拉說。
我連忙嚥下口中正在咀嚼的食物,調低電視音量,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她在跟我說話。然而她確實是在說話: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直直地看著我。
「什麼事?」我問。
「您愛我嗎?」
我做了個肯定的手勢。表示這就是了,當然。她是我女兒,不是嗎?儘管如此,出於疑慮,我又回想了一遍前妻所認為的「正確的回答」,加了一句:
「當然了,我的寶貝。當然。」
薩拉這才笑了笑,在電視節目接下來的時間裡,她一直望著花園。
這天晚上又是個不眠之夜,我聽到薩拉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而我自己則在床上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才人睡。第二天我就打電話給西爾維婭。這天是星期六,但她沒接電話。我遲一些又打了一次,中午又打了一次。我給她留言,但她沒回。薩拉整個上午都坐在椅子上望著花園。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坐得也沒有過去那麼直了;她看起來很疲倦。我問她覺得怎麼樣,她回答:
「很好,爸爸。」
「你為什麼不去花園玩會兒?」
「不要,爸爸。」
我想到我們昨晚的對話,突然想閻問她「你愛我嗎」,但我馬上又覺得問這種問題有點蠢。我又打電話給西爾維婭,並再次給她留言。我小心不讓薩拉聽見,壓低嗓子對著答錄機說:
「拜託了,情況緊急。」
我們各坐一把椅子,看著電視。幾小時後薩拉說了聲:
「失陪了,爸爸。」
接著她把自己關在房裡。
我關了電視,又一次走向電話。我拎起聽筒,聽到撥號音後又掛了。我開車去了那家獸醫院,告訴店員我要買一隻小鳥,越小越好。售貨員開啟一本帶圖片的目錄,開始給我介紹每個品種的不同價格和所需飼料。我猛的一掌拍在櫃面上。櫃檯上的東西都彈跳起來;店員嚇得不敢再作聲,只默默地看著我。我指了指一隻黑色的小鳥,它正緊張地在鳥籠裡竄來竄去。我付了一百比索,店員把鳥放在綠紙板做的方盒裡交給我,還附贈了一本正面畫有小鳥照片的養鳥指南。他們還要送我一袋草籽,我沒有收。
我回家時,薩拉仍把自己關在房裡。我上樓進了她的房間,打從她進家門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她坐在床上,正對著一扇開啟的窗戶。她看看我,但兩眼無神。她看起來蒼白得像是得了什麼病。房間裡整整齊齊的,浴室的門還半開著。書桌上堆了三十幾個鞋盒,一個個摞在一起,但都已經拆開壓平,所以看上去並不怎麼佔地方。那隻空鳥籠掛在窗邊。床頭櫃上的小燈邊,放著她從母親家帶來的相框。小鳥在盒子裡掙扎,可以聽見它的爪子在紙板上抓撓的聲音,但薩拉還是一動不動。我把盒子放在桌上,離開房間,關上門。我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覺得很不舒服。我倚在牆上,想休息片刻。我看著那本養鳥指南,我還一直把它攢在手心裡。在指南手冊的反面有一些養鳥常識,還提到了鳥類繁殖。指南上特別指出,在溫熱的氣候下這種鳥必須成對撫養,並要儘量減少監禁的時間。我聽到一聲短促的鳥鳴,之後是浴室洗臉池的龍頭開啟的聲音。當水流開始汩汩響起,我才覺得舒服了一些。我知道,之後我總有辦法,對付著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