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著皮箱,自樓梯上來。她沒坐電梯。滑輪觸碰臺階,發出難聽的摩擦聲。到達家門前她停下腳步,我不確定是不是這裡。門後貼著我的計劃,完成的用紅筆抹掉,正在進行的用藍筆標註進度。小莉在它周圍貼上各種紙條,我愛慶慶、慶慶加油之類。我大小莉十五歲。春天開始撥打小莉的電話。
「我想接我同學過來住段時間。」上週,小莉這樣說。我感到不快,小莉摟著我不停撒嬌。現在這位客人來了。小莉開啟門,爆發出鳥叫那樣的歡呼。但此人毋寧說已不是她的同學,或者說已被時光打磨得讓小莉認不出來了。她灰頭土臉,神情悲慼,擺著討好的僵笑。她朝我鞠躬,不聽勸阻,脫鞋走進我們家。她不確定自己會被允許待多久。在躬身時,她的兩隻乳房朝下跳了一下。作為男主人,我走到門邊,將她的行李提進來。
護城河緩慢流淌,一片靜寂,風吹出波紋(白天它是土黃色的,泛著白沫,飄蕩著沿途居民拋棄的剩飯剩菜、死貓死狗,如今漆黑,只有一處反射著路燈的光),明早要下雨。
這裡只剩我和她。我們看著遠處一言不發。我一次次舉起酒瓶,她有樣學樣。我的一生毀於那個完全沒必要的電話。我撥打過去,她在忙別的事兒,旁邊站著吃醋的男人。後來她對我說:「這世上也只有你還會來過問我,你在電話裡說,對,就這事,專門問問。」
「我沒法通過和別人在一起來擺脫對你的愛你知道嗎?」她強調。我因為深陷於這可怕的事實而全身篩糠,在電話里語無倫次。「我根本沒辦法擺脫對你的愛。」她說。我說:「早點睡吧,時間不早了。」我寄希望於睡眠能使她冷靜。可第二天她從電話亭打來上百個電話。「夠了,我說你他媽的夠了。」我甩動手臂,就像那裡真的粘著討厭的蟲子。我差點踩扁手機,但還是撿起來,重新裝好。我既害怕聽見她的聲音,又不得不依靠它告訴自己:至少現在她還活著,還未因你而死。
「你到底要幹嗎?」我說。她沒完沒了地哭。我掛掉電話她會重撥過來。她瘋了。後來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停反撥,她一接通我便掛掉,直到她不再接了。我想她有可能去死。「好吧。」我對自己說,「死吧。」
一小時後,她換一間電話亭打來,說:「我只是好懷念你對我的好。」
「我不想對你好。」
「我知道,我沒資格讓你這樣。」
「對不起。」
她沉默許久才說:「沒事。」就像小偷順著脆弱的繩子從樓上慢慢溜下來,我快安全著陸了。我說:「答應我,好好生活。」她讓我聽了一會兒心如死灰的呼吸,說:「我會好好的,謝謝你。」電話掛上後,我被洶湧而至的愧疚淹沒。這可能是世上最珍貴最不容褻瀆的感情了,這感情泛著原諒、寬容甚至是同病相憐的光芒。但不久她又打來,說:「我還是想見你。」
「我們已經分乾淨了。」
「只見一次,最後一次。」
「你有完沒完?」
「只見一次還不行嗎?分手後連見次面也不行嗎?」
「不行。」
「我求你了。」
「我也求你。」
我掛掉電話。我們重複了上一番氣急敗壞的遊戲。最終我說:「好,七點護城河見。」她既不歡欣鼓舞,也不垂頭喪氣,只是冷漠地說好。她只是一定要達成此事。我給小莉留下紙條:我打牌去了,勿念。我愛你。途中我買下一打百威啤酒、一瓶敵敵畏。我這就將我的屍體帶去送給你。我走得飛快。她早到了。她試圖站起來,看到我氣沖沖的嘴臉還是坐回去。她頭髮凌亂,神情苦澀,臉上佈滿淚痕,試圖摸我的手,被撣開。我說:「這是啤酒。這個呢,是敵敵畏,懂嗎?」她驚懼地點頭。我說:「你不是叫我來嗎?我來了,找我什麼事?」她低下頭。「什麼事?」我吼道。她伸出雙手,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抱抱我。」我嫌憎地轉過身去。她翻出一個紙團,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我瞟了一眼。「這是你的精液。」她說。
「拿到公安局去告我強姦吧。」我說。
「不是這個意思。」
「那拿給小莉看吧。」
「也不是。」
「那你要幹嗎?」
「我們合二為一過。」
「你這樣的伎倆讓人噁心。」我站起來,「還有別的事麼?」
「我想來想去,我還是愛你。」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搖晃著敵敵畏,說:「我這就去死。」她拚命搖頭,我不是要你這樣。「我死給你看。」我說。她跌跌撞撞爬過來,抱住我雙腿,我怎麼拔也拔不出來。眼淚糊了我一褲子。我想天上有人,一定能看見我孤苦上視的目光,一定能看見我被箍死在大地的雙腿。「你別喝。」她啼哭起來。我拖著她走到椅邊,將敵敵畏放下去,拿起啤酒,咬開瓶蓋。
「你的酒量是幾瓶?」我陰陽怪氣地問。
「五瓶。」
「好。」總共十二瓶,我將多餘的兩瓶拋到河裡,「你五瓶,我五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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