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沒意思。我放下報紙,發現她在看我。她已看過一陣子,這會兒像平穩行駛的船隻猛然觸礁,抖了一下。我站起身,她的眼神跟著上揚。「看什麼?」我說。她傻笑著。等我走遠,她才說:「我就是喜歡看你,你是不是不喜歡這樣?」
「沒什麼。」
「那你抱我。」
能想見她正張開雙手。「抱抱我。」聲音綿軟無力。我用指尖敲打掌心,像是在記憶某事。「抱我。」她說。
「不能這樣了。」我說。
她勉強舉著手,很尷尬。但我就應該將自己送過去送給她抱嗎?我並不愛她,一點也不。「對不起。」我說。
「你是愛我的。」她說。
「我不能了。」
「我知道。我只要你抱抱我。」
「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她終於放下手,眼淚衝出來。我走進臥室,我想我們還可以保持親人的關係,你是小莉義妹,也是我的。後來我拉開房門,發現她站在門口。「可是我愛你,你知道嗎?」她說。我將門關上,聽到她高聲說:「我不想破壞你和小莉的關係,我什麼都不要不要名分你知道嗎,我只要你讓我愛你就可以了。」
世上沒這樣的好事。「你是不是討厭我了?」她繼續說。我拉開門說:「不是那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我不要你什麼,只要你讓我愛你就可以了。」
「不是這回事。」我聲音大起來。
「那是怎麼回事?」
我將她推開。夠明白了。可是接下去的時光,只要小莉不在,她便來糾纏。「你不愛我嗎?」她總這樣問,「一點都不愛?」不是,可是,要怎麼說呢。我支吾起來。說話是難事,既不能讓她心死(心死則人死),也不能讓她心不死(她不死我死)。只能拖著。我真想說:別做夢了,是,我睡了你,睡你不代表愛你;何況沒睡,我沒佔有你,憑什麼認為我該對你負責?你們女人就是這樣,將那東西當成了不得的財產,可我沒進去你知道嗎?
有幾日她不歸,會從電話亭打電話來。「誰?」雖然明知是她也明知小莉在家,我還是氣急敗壞。「是我呀。」她總是這樣悲哀地回答。
「有什麼事?」那邊便沉默。「誰呀?」小莉問。
「沒什麼。」我掛掉電話。不久,手機又響。「你到底要幹嗎?」我吼道。她總是沉默。有時小莉不在,我便能完整聽見那哭泣,她就像在我心臟上拉大鋸子。她說:「陳慶我跟你說。」接著又哭去了。我不敢掛。也許這是赴死的前奏。有時我會哄,有時大喊大叫:「夠了夠了夠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喜歡我這樣的老男人,我既沒錢,效能力也不行。」或者,「我這會兒就要死了,我呼吸不來,啊,求求你了,求你別折磨我了。」我若關機,她便回來。而小莉總是撫摸她乾枯的頭髮說:「你怎麼了?」只有我知道她為什麼不洗臉不吃飯,為什麼眼窩深陷,為什麼要將自己糟蹋得不成樣子。
我想她會告訴小莉這一切。但她並沒有這樣做。「你怎麼了?」小莉用紙巾擦她溼潤的眼眶。
「沒什麼。」
「誰欺負你了?」
「沒人。」
她就是指桑罵槐罵幾句也好,可她只是看著地面不停吼氣。「真造孽。」小莉安頓好她,走向我。我點點頭。也許有天小莉會看出端倪——小莉的瞳孔擴大。憤怒和恐懼像兩支軍馬從身體各處匯聚而來同時衝到臉上。她看我,又看春天——你幹出這種事情?這種事你也幹得出?你們是不是還要密謀殺我——她連續後退。直到確信我們已被羞愧籠罩已被羞愧完全統治,她才啼哭著甩門而去。然後又帶著越來越多的人來參觀我們。越來越多的警察越來越多的居委會的人越來越多的鄰居。或者,她只是踢開我們,將所有沒有上鎖沒有釘住沒有粘牢的東西扯下來,在我們眼前逐一摔碎,然後坐在那兒沒完沒了地哭,然後抽搐發羊癇風,然後躺在地上沒完沒了地哭,然後站起來一頭撞向牆壁,然後引頸自刎。兩根胸鎖乳突肌就像兩根弦,一割就斷。然後腦袋栽下來。春天的嘴唇幾度開啟。從唇形我甚至能猜出她要說的字。她畢竟偷的是朋友男人,羞於啟齒。說吧,我倒是盼望她說出來,我早就受不了。可她總是閉上自己的嘴。小莉去衛生間後,她又開始囁嚅。小莉不像我,她能忍受排氣扇的嗡嗡作響,她開著它。春天囁嚅很久,忽然低聲說:「我還是放不下。」原來這就是她想說的,她他媽的是要跟我說。我怒視著她。她開始戰慄。我還以為我是待宰之羔羊,原來她才是。我有了主宰的感覺。她想必也下定決心,準備挨一頓罵,然後等我發洩完怒火再收留她。我沉默不語。衛生間的排氣扇在嗡嗡響地工作。她哭起來,絕望地說:「一點點都不愛?」她集中全身最後一點力量,才在眼裡燃起這麼一點火光。
「是。」我斬釘截鐵地說。
她暈暈沉沉地走向陽臺。我瞟著她。她拉開窗戶。我跟過去。她雙手扶著窗沿。我拉她的手肘,被她推開。「不要幹傻事。」我說。她奇怪地看著我,又看看窗下的地面。她取下晾著的衣服,走回房間,不一會兒揹著包走了。
幾天後,她召我至護城河邊,每隔幾分鐘大哭一次。我像石頭坐在一邊。她不停說,最後說的是什麼我也聽不清了。最終她說:「我最後一次問你,你愛不愛我?」我搖搖頭。你等著,她惡狠狠地看著我,毅然決然地說:「我死給你看。」
作者「阿乙」的其他小說
《騙子來到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