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圓圓的盒子遞在了她的手裡。
「這是什麼?」橙橙接過來,撫摸著它的硬紙外殼,奇怪地問。
「猜猜看。」韓絮箏的話裡帶著笑意。
圓圓大大的盒子,裡面究竟會裝什麼東西呢?
「接下來要送出的是一首叫做《睡蓮》的口琴自奏曲,是由一位姓韓的先生親自演奏的,想要把它送給自己心中的公主,祝她生日快樂……」radio裡,主持人甜美的聲音仍然在繼續說著。
熟悉的口琴再度響起,帶著那特有的婉轉和憂傷。
橙橙愣住了。
「傻瓜,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不記得了嗎?」韓絮箏在她的身邊坐下。聲音裡帶著無比得意的笑。
「我的……生日嗎?」橙橙呆呆地抬起頭來,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後面主持人說些什麼,她統統都聽不見了。
「8月23日,不是嗎?」韓絮箏皺起眉頭,拿出手機就準備撥打日期查詢電話。
「對噢……已經是23號了……」橙橙若有所思地說。
自己的生日確實是今天啊。
沒想到他竟還記得。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媽媽去世之後她就不再過生日了。沒有了媽媽,生日還有什麼意義呢。阿朔知道她的生日。可她不記得告訴過韓絮箏啊,甚至小貞好像也沒告訴過。阿朔和小貞這個假期也都沒在本市,他們都隨著家人出去玩了。有家人的感覺真好啊。橙橙又失神了。
「你的學籍資料裡有啊。」韓絮箏淡淡一笑,「在幫你辦休學時就知道了。」
悠揚的口琴曲仍然在空曠的客廳裡繼續迴盪,橙橙的眼睛有些溼潤了。她雖然沒有家人了,但是好在她有箏。
「這麼說……裡面裝的是蛋糕了……」她輕輕地說,捧著盒子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快開啟啊。」韓絮箏似乎比她還要著急。
橙橙雙手顫抖地開啟盒子,一股奶油的香氣撲面而來,在整個客廳裡濃濃地化開,彷彿連樂聲中也有了甜甜的奶香味。
「好香的奶油^_^」橙橙認真地讚美道。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失明以來最愉快的笑容。
兩人把蛋糕放好,又給它插上了沒有點燃的蠟燭。
韓絮箏把一盤cd放進碟片機裡,餐廳裡隨即響起了熟悉的「生日歌」。
「還記得那塊表嗎?你現在不需要指南針,那表等你好了再戴吧。」他拉過橙橙的手,把一條漂亮的銀色手鍊帶在她的腕上,「這是你的新禮物。」
那是他畫裡公主的手鍊,一摸就知道,形狀都是一模一樣的,自己朝思暮想很久的手鍊。橙橙拿在手裡反覆地摸了很多遍,幾次張開口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生日快樂,我的公主。」他輕輕地說,聲音裡帶著特有的溫柔。簡單而又普通的幾個字,卻包含了最多的祝福。
這是橙橙聽過的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了。
「許個願望吧。」韓絮箏把她拉到了餐桌上的蛋糕前。
這就是橙橙16歲的生日,一個沒有五彩繽紛的燈光和燭火,沒有彩紙和笑臉的看不見的生日。
「箏……」橙橙忽然伸出手去,摸到了蒙在他眼睛上的絲巾,把它解開了。
「這是我遇見你後的第一個生日……應該有蠟燭的。」她的聲音很安靜。
「可是……」昏暗的餐廳裡,沒有了絲巾束縛的韓絮箏眨動了一下眼睛,然後望著她。
「我知道我看不見,但是我希望……你能替我看見。」橙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
韓絮箏不再說話,而是走上前去,默默地點亮所有的蠟燭,一支又一支。
燭火映在橙橙略顯蒼白的臉上,那裡,一抹紅暈正在悄悄地綻放。
她忽然明白了。
是的,看見或者看不見,真的都無所謂了。
只要能時刻感受到喜歡的人在身邊,有人關心,什麼都沒有關係。
火光令她感到很溫暖。她無聲地伸出手去,仔細地撫摸著韓絮箏的臉——那個她都認為是最完美的輪廓,然後微微地笑了。
媽媽,你在天上看見了嗎?這就是橙橙確定這輩子最愛的人,永遠都無法再改變心意的人,無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無論我還能不能再看見,都會一如現在地喜歡他,一直一直。
也許那場大火不是為了燒掉自己的星星盒,而是在為她點亮希望的開始。
「謝謝你,箏,這麼久以來一直照顧我……我來為你吹口琴好嗎?」
她忽然說,然後從口袋裡摸出口琴放在嘴邊,開始斷斷續續地吹奏那首《睡蓮》。從她學口琴以來,她就一直在練習這首歌。
她吹得並不是很好聽,但是卻很認真。
吹到一半,眼淚就開始止不住地落下來。橙橙並沒有去擦。
韓絮箏坐在一邊凝望著她,星星般漂亮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氣。橙橙看不到,他的臉色不是一般地蒼白。
心好痛。
兩種痛,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到底是為著什麼。
可是,現在看著這樣的她,自己已經可以安心了吧?
綿綿不斷的秋雨一場接一場地下著,白天外面稍幹了一些的路面到了傍晚時分又變成溼漉漉的了。
衛生間裡不停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戴著浴帽的橙橙在牆壁上摸索著,把淋浴關掉,然後以一個舒服的姿勢仰臥在浴缸裡。
韓絮箏已經幾天沒有回來了。
「我這幾天有事要在外面呆幾天,這幾天你在家裡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她記得他臨走時是這麼說的,並沒有告訴她任何原因。
這幾天小貞和阿朔他們來過一次,橙橙也打電話叫了音茵過來。音茵看見橙橙後很是吃驚,問橙橙為什麼一直瞞著她。但是大家聚在一起,看著她來去自如地拿這拿那招呼大家,都覺得很放心。他們向橙橙講述著學校裡的事情,說他們出去旅行的見聞,說著笑著開心極了。
彷彿是突如其來的力量,短短的這段時間裡,橙橙似乎長大了許多。
她開始學會很多東西,包括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學習討厭的盲文,早晨的時候拄著柺杖毫不避諱人們的議論在路邊散步,然後回來的時候數著步數到原先那家煎餅攤上買個煎餅回家。
那家的煎餅真的很好吃。
她自己一邊吃一邊想著等箏回來了,如果沒有吃飯的話,可以再來這裡幫他買煎餅,他一定也想吃的。
有時候她會想,自己醒悟的到底是早了,還是晚了?
其實早晚都沒有關係,能夠一直陪在箏的身邊,就已經很幸福了。如果他回來,自己一定要把這個想法告訴他。
橙橙想著,用浴巾把自己擦乾淨,然後穿好衣服走回了房間。
已經又過了一天了啊。她撫摸著自己腕上的手鍊,默默地想。箏打過電話回來說他沒事,叫她別擔心,事情一完就馬上回來。可是現在學校放假,他能有什麼事呢。
韓絮箏還是沒有回來。
似乎很久沒有吹口琴了。橙橙坐在床邊,拿出口琴來,開始吹奏那首《睡蓮》。憂傷的曲調很快就蔓延在房間的每個角落,橙橙坐在那裡,一遍又一遍地吹著,彷彿著了魔。
回憶在思緒裡旋轉飄飛,一切彷彿都變成了一幕幕話劇重現眼前,而她就是那個坐在中間講故事的人,以一個無比平靜的心態講述著從認識韓絮箏開始到現在,講述著lilina的美麗,講述著斷崖邊的驚心動魄,講述著沙灘上牽著風箏的手和飛奔著的自己……
她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吹了一夜的口琴。
從開始到現在,從黑暗到光明。
彷彿經歷了一場盛大的洗禮。
她忽然明白了。
終於找到了。原來這就是家的意義——被韓絮箏拉著手,不管走到哪裡去,都是一個家。他們不是被拋下的孩子,他們有家。
他在哪裡,哪裡就是自己的家。
第一縷清晨的陽光自薄霧中投射進窗,女孩的眼睛裡忽然有了神采。
她張開眼睛,驚訝地發現眼前已經不再是重重的黑暗,而是一面大鏡子,鏡中的女孩略顯蒼白和憔悴的臉,白裙長髮,手裡拿著一支口琴。
黑色的瞳孔,有亮晶晶的光閃在裡面。
周圍是還留有灼燒痕跡的傢俱和牆壁,原先淺綠色的窗簾現在已經換成了天藍,彷彿一小片晴空,原來這些天自己就是在這一小片晴空下安然入眠的。
橙橙幾乎是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一切,原先自己覺得十分隨意平常的東西,在此刻看來每一樣卻都顯得彌足珍貴。她伸出手去撫摸那光滑的鏡面,然後是床,衣櫃,椅子,印著凹凸不平圓點的盲文書,包括那隻不起眼的小鬧鐘。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和清晰。
自己能看見了,真的能看見了!
那隻風箏平靜地掛在床頭,顏色美麗依舊。火燒壞了好多東西,但風箏靜靜地擺在那裡,從沒改變過。
橙橙忽然淚流滿面。
自己到底是應該感謝口琴,還是這隻風箏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箏帶給自己的吧,這迷失後又迴歸的幸福。
可是箏呢,箏在哪裡?這麼好的訊息,應該第一個告訴他。
橙橙想著,一個健步衝出門去。
客廳裡的擺設依舊,只是莫名地多了些落寞。
開啟書房的門,裡面的傢俱和書本已經落了一層淺淺的灰塵。
一種不安漸漸湧上橙橙的心頭。
她輕輕走進門來,發現乾淨的桌面上平平地攤著一張信紙。
信封上清晰地寫著:
to:橙橙
橙橙走近前去,輕輕地把信開啟,認出那是韓絮箏的筆跡。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
信紙是純白的,散發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橙橙,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一定是已經好了。所以我把信寫好留在這裡,等著你的眼睛亮起來,來讀。
原諒我,突然離開你。
記得那天我們去看老中醫嗎?他預言了你的病會在我們努力後好轉,但也看出了我的病。我和lilina是一樣的,我曾經和你說過,但是我沒有告訴你我也許一直不可能康復。我們在對方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希望,我們互相鼓勵,也是在祈禱著自己的未來。我比lilina固執,我選擇了過正常孩子的生活,而她選擇留在我的附近看著我生活。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你,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不屈服的生命力,可是我得不到上帝給我的寬恕,我不能長久的陪伴著你。
當初我為你蒙上眼睛的時候,我的病已經很厲害了。我的父母很著急,他們到現在才知道著急,才想起我是他們不能失去的兒子。但我要陪著你,我不希望你在我的眼前消沉。你是那麼可愛,像盛開的桅子花。你應該一直幸福地活著,即使有人要被天使帶走,那也是我而不是你。
也許不告訴你我的病情,是一個很自私的想法,可是我還是無法忍受看到你為我擔心而無法好轉,原諒我一直都在隱瞞著你。也許,這樣安靜的分別會是最好的方式,沒有任何喧囂,我們彼此安靜地被隔在兩個世界,就像當初我們在街頭安靜地相遇一樣。
所以,不要悲傷。
不管能不能看見,你都是我永遠的公主,有你,我會覺得自己是一個驕傲的王子。
所以,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就不要再等我回來了。我讓我的父母負責你今後的生活,他們答應了,你不要再到處打工了,那樣無論我在哪裡都不會安心。幸福有很多種,能令你幸福的人和事情還有很多。在你等待我的時候,也許遠方還有更多的幸福在等你,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錯過。
如果有來世,希望我可以變成一隻風箏天使,在未來的某一天與你相逢,牽著你的手,不再讓你迷路。
橙橙,我應該感謝你。認識你,我很滿足。
橙橙,聽著,好好活著,天使一直都在保護著你的。
箏
淚水從臉上滾落下來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溫度。
這一切都是開玩笑吧,那麼健康的箏,為了她能跑得很快的箏,怎麼也會像lilina一樣離開了呢?
為什麼在自己能夠看見的時候,風箏卻已經飛遠了呢?
究竟是什麼搞錯了呢?
為什麼為什麼……
手中的信紙被淚水打溼。她忽然像發了瘋似地衝出門,向醫院奔去。
可是他在哪兒?
半個月後,海邊。
這真的是一個陰雨連綿的秋天。橙橙記得從家裡出來的時候還只是颳著風,到這裡的時候天上就開始滴著小雨了。
很大的風。漂亮的風箏拖曳著長長的尾羽在天空飄忽不定地徘徊,橙橙把它的線握得很緊。海被風吹得掀起很高的浪,浪花打在沙灘上,嘩嘩作響。
今天她穿著第一次見到韓絮箏時素白的裙子。雖然天已經很冷。
她的臉和唇在大風裡被凍得發白。
她倔強地站在那裡,不肯走。不管手中的風箏如何牽扯著。
箏的離開,也彷彿是下過一場雨。
從十年前的相遇到現在,已經多久了呢?
當初那個瘦高的,驕傲的,頭髮蓬鬆的男生,擁有星星一樣漂亮的眼睛,騎著銀白色的摩托車橫衝直撞的男生,彷彿是一個夢,如此忽然地闖入自己的生命裡,然後又突如其來地離去。
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自己整個春天的陽光也全部被他無痕地帶走了吧。
只留下那一葉風箏,孤單地,留戀地飄飛在那漫無邊際的天幕裡。
緣分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橙橙想。
雨後的夕陽打在靜靜佇立在海邊的女孩的臉上,把她的臉染成了淺淺的緋紅。
真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在這樣一個有風有雨有夕陽的天氣裡,略顯陰沉的夕陽的顏色竟然也如此美麗。
箏,我來看你了,但是不會再哭了。
我能看見風箏飛在天上的輪廓了,但是我寧願我還是看不見的,一輩子都只跟著它找到家。
你說過讓我幸福,我會記得,但是我的幸福,只有風箏明白。
如果可以,我想把它帶到很遠的地方去,是不是在遙遠的天堂裡,就可以再見到你了。
「橙橙,你已經在這裡呆了一天了,跟我們回去吧。」來海邊找她的阿朔和小貞忍不住輕輕地喊,兩個人一臉的沉重。
「嗯。」
橙橙淡淡地應了一聲,最後看了看海那邊望不到盡頭的天空,把手中的風箏線一點一點的收緊,默默地轉過身去。
如果真的有來世,我願意還做迷路的孩子,讓你的風箏把我帶回家去。
所以那個時候,請你,再做我的風箏吧。再來告訴我,天使從來不曾離開。
敬請關注《天使不曾離開2》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