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橙橙一怔,竟然不知該說什麼好。
「沒什麼好謝的,是lilina留下的東西,恰巧帶著而已。」韓絮箏看了她一眼,又說。
「哦……」橙橙望著逐漸被血浸透的白絹,想說什麼,卻又低下頭去。氣氛一時間變得很僵。
「你不是要去找鄭潔貞嗎?」最後韓絮箏打破僵局,重新皺起眉頭看著她。
「對,對呀!」橙橙幾乎要忘記了,慌忙抬起頭迅速向前跑去。
「該死,是這邊啊。」身後傳來一聲韓絮箏惱火的低吼,隨後向前追去。
……
「好奇怪……我記得來的時候是走的這條路,沒有錯啊?」山野裡,橙橙一邊不斷地撥開雜草一邊自言自語,「怎麼走著走著就沒有路了?」
「你這傢伙不分東西還敢帶路!一定是走錯了!」韓絮箏跟在後面,慍怒地瞪了她一眼。
「怎麼辦?小貞還沒找到!」橙橙邊說邊焦急地向前走著。
這個傢伙,自己已經自身難保了,還在擔心別人。他對她幾乎沒有脾氣了。
夏天的風依然炎熱,雖然此時已接近黃昏。血色的夕陽籠罩在一望無際的高草蒲葦上,把天邊的一切渲染得無比瑰麗。
韓絮箏站住了,他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離仰視天空。
「喂,樸橙橙!」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什麼?」女孩就在叢簇的高草間回過頭來,清亮的眼睛裡反射著夕陽的光。
這是一幅無法用筆去描繪的畫面。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一把抓住了橙橙的手,快速地吻了她的嘴唇一下,然後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
橙橙一呆,時間好像就此凝固住了,只能任他的臉近得她能感覺到他睫毛的上下扇動。
再沒什麼比一個吻能夠配得上這樣的景色了。
這樣的美麗,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吧。
兩人就這樣相對著,良久良久。
在他們的背後,是玫瑰色的暮靄和一輪奔放如火的紅日。
「不行……」橙橙猛然醒悟,推開了他,臉漲得通紅通紅。說完這句話後,扭過頭飛似地向前跑去。
他站在原處靜靜地看著她跑開的樣子,感到她的背影正和暮靄深處那片奇異的流雲融為一體。原本湛藍的天空此刻被浸染成了淡淡的金黃。
高草,天空。遠處彷彿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仙境。
一個念頭瞬間在腦海中騰起,韓絮箏彷彿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衝著橙橙飛跑的方向大吼:「停下!」
這裡是山,不是草原!長著這種植物的地方,只有可能是……
斷崖。
他發瘋了似地向前狂奔著,恨不得一步就能追上她,擋在她前面。
橙橙還在跑,她聽得見自己加速的心跳和腳下被踩踏的植物們不停地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撫摩在自己的心上。被吻了一下的滋味原來是這樣的啊,讓心跟著很亂呢。
身後的韓絮箏彷彿在大吼著什麼,可是她聽不清,她無法轉過身去面對他……那個吻太神妙了……
直到她感覺到腳下的空蕩。
這是一個下坡,可是她自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速度了。
伴隨著一聲尖叫,瞬間的絕望攫獲了她的心。難道自己的一切,以及那個溫暖的吻,都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一陣風從身後席捲而來,一隻手有力地抓住了她。
是韓絮箏。
可是危險並沒有就此結束。他不知道這是下坡,也同樣無法控制自己的速度。他想把橙橙拉回來,結果卻在調整重心的時候和她調換了位置,橙橙停下來的同時也把他甩到了下方。
坡的下面就是陡峭的高崖,而他就這樣毫無戒備地掉了下去。
……
一切彷彿都發生在一瞬之間,橙橙甚至無法反應,韓絮箏的身體已經跌過了懸崖的邊緣。
「箏!」她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臂,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飛快地被拖著向前傾去,重重摔倒在地上。該死的下坡。橙橙拼命地掙扎著抓住能抓到的任何東西,周邊的碎石狠狠地摩擦著她的皮膚,大滴的汗珠從她的額頭上不斷地流淌下來,她感到拽自己的右手快要斷了。
「混蛋,快鬆手,你也會掉下來的!」韓絮箏在下面衝她吼道,同時另一隻手不停在光滑的巖壁上摸索著,令他懊喪的是竟然沒有一塊可以攀上去的地方。
「不,我不鬆手!你等著,我這就拉你上來……」橙橙咬緊了嘴唇,一隻手撐在地上不讓自己掉下去,另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
此刻她多麼希望自己能像電影中的女超人那樣,只需要用一隻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拉上來,可惜她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女生,只有那麼一點點力氣,堅持了不到一分鐘,整個人已經開始漸漸下滑,以至於她的頭已經探出了懸崖,看得見崖下亂七八糟的石頭。
掉下去的話,一切就都會結束了吧?
「該死!放開我,會一起摔死的!」此刻韓絮箏的身體已經完全懸空,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不斷從橙橙的頭上滴落的汗珠。
風在耳旁呼嘯而過,悶熱且潮溼。這是死神臨近時召喚死亡的鐘聲麼?
他的身體不由輕輕顫抖了一下,橙橙的身體又被拖出了一小段。
「不!我不要!」鹹澀的液體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臉上。橙橙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停地顫抖,她大口地喘著氣,臉色由紅至白,幾乎虛脫。
可是她怎麼能放手,怎麼能丟下他一個人。她寧願此刻在下面的是自己而不是箏。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兩秒,韓絮箏的吼聲停了下來。
「喂,樸橙橙,我數到三,再不放手的話我就不客氣了。」他低下頭去,冷冷地說。
「一……」
「不,箏,不要放棄,你一定要活下來!求求你……活下來……求求你……」橙橙哽咽著,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二……」
女孩的身體又下滑了一點。
泥土的碎屑不斷地從崖上簌簌地滾落,上面的人一定精疲力竭了,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支撐著她,讓她可以堅持這麼久?
「三……」
韓絮箏覺得現在自己已經懂了。
風的氣息越來越冰冷了,死神已經在等候了吧。
「喂,樸橙橙。」他安靜地仰起頭來,聲音彷彿是來自遠天邊的晨鐘。
「聽著,好好活著,天使會一直保護著你的。」
記得要把風箏好好拿住啊,有它你才不會迷路的。
橙橙同時感到右手一陣麻痛,隨即整個手臂都沒了知覺。「你在幹什麼!」她近乎瘋狂地大喊,而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所能看見的全部就只有韓絮箏的用力扳開自己的那隻手,隨即他的身影一下消失不見了,直到融入山下那層撲朔迷離的大霧裡。不知什麼時候,山裡起霧了,已經看不見下面了。
「箏!」她近乎絕望地望著已經無法再看見的身影,整個世界都隨他一起淹沒在了迷霧之中。
這一切都是一個玩笑吧。
為什麼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抓不住了?
她還記得那片樹蔭下,那個幾乎吸住了所有陽光的影子。
喂,你擋到我的路了。
十年前的那隻手,曾經把風箏的線親自遞在自己的手裡。
十年後,這隻手重新為她堆沙堡,重新為她放飛滿天的風箏。
為她輕輕俯下身去繫鞋帶,為了她撕掉超市的合同,為了她把整整一瓶紅酒倒在了另一個人的臉上。
樸橙橙,天使不曾離開。
所有的這些,好像都發生在昨天一樣。
不,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夢,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
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
只剩下一抹殘陽,在眼睛裡化為透明般地沉浮。
是夢吧……是夢……如果再次醒來的話,一定還會恢復原樣吧?箏還會不會用一副撲克臉對著自己,然後懶懶地伸出手說:「走吧,你怎麼睡著了」。
如果是夢,就快些醒來吧……
橙橙模模糊糊地這麼想著,身體已經軟軟地向後倒去……
不,不要看見,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黑暗中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是的,不要看見,這樣的結果,這樣的夢。
自己都不要再看見了……
……
喂,樸橙橙,聽著,好好活著,天使一直都在保護著你的。
是在做夢吧,好冗長的一個夢。
不對,都不對,是自己親眼看見那個單薄的身影挾著風的涼意消失在斷崖下面的,帶走了所有她能看見的一切。
都是自己不好,為什麼要跑得那麼急呢?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冒失,箏就不會掉下去了吧?
為什麼自己會放開手呢?是不是不管自己如何努力,都無法抓住風箏的線呢?
都是自己不好,總是做錯事……
「橙橙,橙橙!」
耳邊傳來某個人的呼喚。她緩緩地張開眼睛,四周仍是一片漆黑。
「橙橙!你終於醒了!我是小貞啊!」鄭潔貞看著眼前醒過來的橙橙,不由喜極而泣。
「小貞?這不是夢吧……你平安回來了?太好了……可是……我現在在哪裡?」橙橙喃喃地說。
「這是在醫院啊!我們上山的時候走錯了路,後來與大家會合了。可是又找不到你和韓絮箏了,大家分頭找,卻發現你昏倒在斷崖邊上,就趕緊找到了老師把你送到這裡來了。還好,只是輕微擦傷,你現在感覺還好嗎?我好擔心啊……」小貞擦著眼淚說。
原來自己已經被送進醫院了啊,橙橙在黑暗中靜默了良久,忽然坐起來一把抓住小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