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什麼玩笑。」半響,韓絮箏表情淡漠地從嘴裡吐出了幾個字,眼睛卻緊緊地盯著她,「她來找過我,剛才還對我說過話……我不相信……」他的口氣越來越不確定,手不知不覺地抓緊了林阿姨的胳膊。
lilina的母親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擦了擦眼睛,和他默默對視著,任由他的手抓住她,過了一會兒讓到了門的一邊。
她只是向一旁輕輕走了兩步,卻使他的心感到空前的震撼。
四周安靜得有些嚇人,韓絮箏的眼神漸漸變得冰冷可怕起來。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開啟虛掩著的病房門。
裡面是空的。
病床上蒙著雪白的被單,那空漠的,蒼茫的白,狠狠地刺著他的眼睛。
陽光依舊輕暖地在床頭留下兩束亮晶晶的光斑,床頭櫃上花瓶裡的桅子花還在開著。那是昨天他來的時候買的。而原先躺在床上的人,卻已經不見了。
以前的時候,只要一推開門,病床上穿著一襲白衣的lilina就會合上手裡的英文小說,扭過頭來衝自己微微一笑。
我等你很久了哦。她總是孩子氣地笑著,衝他輕輕揮揮手。
我等你很久了哦。
他手中的花落在了地上。撒了一地。
整個世界彷彿忽然安靜得只有梔子花的花瓣掉落在地板上的暗自哭泣。
為什麼不說話了?
「lilina,我來看你了……我來看你了……我來看你了……你為什麼……為什麼不說話……你已經等我很久了,對不對?」他喃喃地,不停地說著,把臉埋在床單上,雙手顫抖著插進了頭髮。
一定是個玩笑吧。她一定藏在哪裡了。像她這麼一個古靈精怪的小人兒,誰會忍心把她帶走呢?天使嗎?天使們都去了哪裡?
他仔細地打量著病房的每一個角落。
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窗子也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怎麼自己什麼都看不見呢?
「lilina,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他聲嘶力竭地喊著,瘋狂地撕扯著那雪白色的被單,宛若一隻咆哮著的獅子。
「說‘我已經等你很久了’,你倒是說啊!為什麼不說話了?」
床頭的花瓶被撞倒在地上,一地的玻璃碎片和繽紛的花瓣雨,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的身上,好像冬日的一場飄雪,掩沒了他,也同樣掩沒了他冰冷的心。
箏,你喜歡梔子花嗎?
攤開手心,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小瓣被緊緊篡成一團的梔子花瓣。
他終於安靜下來,頹廢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無力地閉上眼睛。
淚水自眼中緩緩滑落,橙橙發現自己哭了。
她的心裡好痛。是為lilina,抑或是為韓絮箏,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只是看到他此時的樣子,自己的心就好痛好痛。
她輕輕地走進去,默默地收拾著一地的凋零。
她要儘自己最後的義務。
「為什麼,你這傢伙,為什麼!?」韓絮箏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為什麼不叫醒我!?為什麼?我再也見不到她了,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啊!」他沙啞地衝她吼著,拼命搖晃著她的肩膀,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讓你休息一下……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橙橙一邊噙著淚,一邊拼命地搖著頭,她的肩膀被捏得生疼,整個人也馬上要跌倒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上,以致她瘦小的身體都在不住地顫抖。
「小箏,你這是在幹什麼!?阿姨知道你心裡難過,但是也不要這樣衝動啊!與橙橙無關的,你怎麼這樣對她呢?」門外的林阿姨聽到聲音連忙衝進來,哭著把韓絮箏從橙橙身邊拉開。娜娜,應該是lilina的另一個名字吧?橙橙木然地想,為什麼每次都這麼巧合,每次都是自己與lilina的事攪在一起。她好想跑開,跑得遠一點,再也不用看到這個坐在地上的滿臉絕望的人。
「現在立刻在我眼前消失!我不要你這樣的傢伙為我工作,也不想再看見你!」他指著門外,衝她歇斯底里地吼著。
那一刻,橙橙看到他眼睛裡絕望的蒼白色世界。
心裡好痛,趕快離開吧,離開這個有著撲克臉的傢伙。對的,lilina也常說他是撲克臉的,可是腳步為什麼那麼不配合呢?僅僅是因為為他工作有2000塊的月薪嗎?
如果此刻能平息他眼中的痛苦和憎恨,就算他把她的骨頭捏碎,也無所謂的吧?那一瞬間橙橙的腦海中只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陽光閃耀的窗欞上,鳥兒們已經不敢再唱歌了。
她有些暈眩。
這是對自己的懲罰嗎?
兩週後,學校。
「鈴……」
此刻的橙橙正趴在桌子上發呆,她已經分不清這是上課的鈴聲還是下課的鈴聲了。
「樸橙橙,樸橙橙!」語文老師生氣地重複著她的名字。
「啊?」橙橙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一臉迷茫地站了起來。
「你後面的同學叫什麼名字?」老師強壓著怒火問。
「韓……韓絮箏……」橙橙回頭望了望,吞吞吐吐地說。
從上次離開醫院到現在,已經連續兩個星期沒有見到他了,班主任曾經面無表情地向全班宣佈說有家長替他請假了。桌子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那個喜歡發怒臉色冰冷的傢伙又病了嗎?還是還沒有從lilina的遠去中清醒過來?
「他怎麼老是不來?要知道,落下的課太多補起來是很難的……」語文老師彷彿是刻意地在後面添了一句,「尤其是在我的課……」
「不是的,老師,他不是不想上學,是家裡出了點事情,需要調整一陣子,過幾天他一定會來的!」橙橙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猛地抬起頭來大聲說。
「哦?是嗎?你似乎很瞭解他的樣子啊……」老師眯起眼睛打量著她,「你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兒嗎?」
「不……不知道……」橙橙低下頭去,輕輕地說。
班裡傳出一陣鬨笑。
「希望沒有交論文的同學下週把論文交齊,還有,幫忙代假的話請至少說出告假人目前的地點。下課。」語文老師輕輕哼了一聲,無比滿足地夾著課本走了出去,臨出教室門前還狠狠地盯了橙橙一眼。
「你傻瓜啦?不知道語文老師是繼班主任之後最難纏的了,你還和他頂嘴,你發燒燒壞腦子了?」語文老師前腳剛走,鄭潔貞就湊上來氣呼呼地對橙橙說。
「我……」橙橙遲疑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確切地說,此刻她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暈暈的,眼前晃動的到處是韓絮箏那張絕望的臉和現在空空的桌子。
怎麼辦?要去他家找他嗎?可是自己又沒有那個勇氣……
「請問你是樸橙橙嗎?」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了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手裡還拿著一個信封。
「是的,你是……?」橙橙不由心中一緊——該不會又是照片吧!?上次的照片已經惹了夠大的麻煩了,還不知道是哪個小人搞得鬼,害的橙橙擔心了好久。幸好那個無聊傢伙沒有再出現,這幾天橙橙剛剛安點心,不是又來了吧?樸橙橙啊,樸橙橙,怎麼總是有人和你過不去,不讓你過一天的好日子呢?橙橙膽戰心驚地伸手接過信,剛要詢問女生知不知道是誰要送給她的。結果女生又開口了。
「聽說你和二年級的顏朔學長關係很好,我……我想麻煩你幫忙把這個交給他,謝謝!」女生紅著臉把信封塞進橙橙的手裡,轉過身就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喂……原來不是所有的情書都是送給韓絮箏的啊……還好,上帝保佑不是那些可惡的照片……」橙橙望著她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信,喃喃地說。
這次是給阿朔的情書,沒想到啊。橙橙轉過頭看旁邊的鄭潔貞,「小貞,我們現在就找阿朔去吧,正好我也好久沒見他了。」
「阿朔在學校裡本來就很有人氣啊,長得帥,人又很好,而且那麼關心女生,沒有人追才怪咧,至於那個不良少年,不過是運氣好罷了。」鄭潔貞在一旁不滿地說,語氣裡多少有些忿忿不平之意——看來那天她和阿朔一起喝茶培養了不少對阿朔的好感啊。橙橙默默地想。自己整天只顧著去韓絮箏家打工,看來忽略了身邊的朋友呢,小貞什麼時候喜歡的阿朔,怎麼從沒聽過她提起?阿朔呢,阿朔也是一個人住在學校附近,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唉,橙橙的朋友不多,但感覺有點虧欠他們呢。
也許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是幸福的吧,最起碼每個人都有想去的方向。可是自己呢?唉,算了,能替人家傳遞一份情書也是不錯的差事。
放學的時候,橙橙在學校門口停下了,猶豫著不知道到底該往哪邊走。
是迴音茵家呢,還是去看看韓絮箏?
「是橙橙嗎?」一個聲音小心翼翼的問,語氣軟柔地讓她想起了媽媽,橙橙抬起頭來隨聲望去。
「林阿姨?」橙橙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林阿姨怎麼到自己學校來了?
好多天不見,林阿姨的憔悴一如當日。她走上前來,一把拉住橙橙的手。
「橙橙,你有沒有看到小箏?」她焦急地問,「我前幾天出了次遠門,沒來得及給他打電話,這幾天回來連著給他打電話,結果電話沒人接,手機也關機了……今天到學校來才知道他也沒來上課。你不是在他家工作嗎?帶阿姨去好嗎?」
「他是好多天沒有來上學了,但現在我已經不在他家工作了……」橙橙不由怔住了。
「那他能到哪裡去呢……一定是因為娜娜的關係……小箏這孩子……唉……我們也是沒辦法啊……希望他不要發生什麼事情才好……」林阿姨臉色慘白地說。但是,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語氣好奇怪啊,有些什麼事不對嗎?
是啊,他能到哪裡去呢?
橙橙的心忽然全亂了。
……
中午時分,炎熱的大街上,陽光毒辣地烘烤著每個人的臉。
橙橙一個人在空蕩的路面上低頭而行。
她走得很慢,頭暈到已經忘了自己現在在哪裡。
「我去找他!」她記得自己喊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人就衝出了校門。
可是,能找的地方應該都找過了吧……
真是的,人沒找到不說,自己竟然又迷路了。
還是先找個陰涼的地方休息一下吧……她這麼想著,心裡真正的想法是隻想找個地方好好哭一場。為什麼這麼絕望呢,韓絮箏,你在哪裡呀。
樸橙橙,你為什麼這麼笨呢?連他人現在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轉身正想往陰涼的地方走去,忽然看到不遠處樹下正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韓絮箏嗎?橙橙幾乎要喊出聲來了。她連忙捂上自己的嘴巴,迅速地向他跑去。
而就在此刻準備過馬路的人和車全都停了下來。
該死的紅燈!
橙橙耐心地等到車潮過去之後,卻看到有一個打扮妖豔的女生早她一步在韓絮箏的身邊停了下來。
「嗨,帥哥,你在這裡坐了一上午了吧?我已經注意你很久了哦。」女生穿著的校服是另外一所高中的,橙橙以前見過,但並不認識這個人。
不過看她說話流裡流氣的樣子,就能看出是屬於太妹級的人物,靠近韓絮箏肯定沒有安什麼好心!
橙橙想著,不由悄悄走近前去。她留意到韓絮箏的身邊零散地躺了一地的空啤酒罐,莫非他一整天都坐在這裡喝酒?
「你是誰啊。」韓絮箏吐字不清地扭過頭來,側著頭看著太妹。幾天不見,他已經憔悴到彷彿變了一個人,原先星星般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上現在更蒼白得嚇人。
橙橙看著他,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使勁地撕扯。
「一直注意你的人啊。你昨天好像也在這裡喝酒耶!看你這樣子,應該是失戀了吧?」小太妹蹲下身去,帶著嘲諷的口氣問他。
「是又怎麼樣。」韓絮箏漫不經心地說,隨即又灌下一大口酒。
橙橙在這邊能夠看到他醉眼朦朧地說話的樣子。以前她只是見他吸過煙,卻從來沒有見他喝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