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巫

帶著哧哧的笑聲,那精靈漸漸遠去,

一切吵鬧歸於安寂;

她們沿著這靜愔愔、黑漆漆的洞穴向前走著;只聽見水珠一顆顆,

從頭頂掉落在結著晶石的地上,

砸出叮咚的聲響。

忽然,一個冰冷、高大的白色身影坐在巖架上,在昏暗中將一隻手臂伸得老長。

那陰森森的模樣,將文森嚇得呆如岩石;

米赫爾同樣受了驚懼,

就算眼前是懸崖,她也一定能躍過。

「老稻草人,你這是做什麼?」

那泰溫婆婆說,「你為何像一棵白楊,

耷拉著腦袋,搖搖晃晃?」

她轉身告訴那一對戀人,「親愛的孩子們,你們難道沒聽說過洗衣老婦人?

她時常在旺圖山上站著,

被眾人誤認為是一片長長的雲朵。

「牧羊人一看見她,便立刻聚攏起羊群,這專事破壞的洗衣老婦人,

在他們中間素有呼風喚雨的壞名聲。

雨水灌滿她的洗衣桶,伴著電閃和雷鳴,她將一切搓洗、絞纏。

聽見她的名字,牛倌趕緊將牲口圈進畜欄;「那暴怒的汪洋上的水手,

只好呼喚聖母,求她將自家的船兒打救。」

說著,她的聲音淹沒於嘈雜一片,

像是拉動門栓,像是誰在嗚咽,又像貓兒叫喚,那野蠻的語言含混不清,

箇中的意思只有魔鬼才能聽懂;

那下賤的聒噪聲在一切洞穴中迴盪,

像什麼人將巫婆的大鍋擂響。

有誰知道,這淒厲的尖笑、女人的慟哭,究竟是來自何處?

泰溫婆婆在這吵鬧中喊道,

「伸出手來,讓我將你們兩個抓牢,

「不要丟掉各自的花冠!」

許多怪物在他們腳前擠作一團,

各各吭著粗氣,打著咕嚕,噴著響鼻,像是撞鬼的豬玀一起爭食。

冬天的星夜裡,大地在雪被下睡了,那舉著火把的捕鳥者,

是如何拼命敲打著河畔的灌叢和樹林,

驚起夜宿的飛禽,

像鐵匠鋪子裡的風箱一樣急喘著匆匆逃命,直到一頭撞進網羅之中:

泰溫婆婆也照樣用她的羅圈,

將這一群邪魔鬼祟驅趕入四周的黑暗。

她用這羅圈畫出一個個紅亮的圓環,

以及各樣的形狀,放聲高喊:

「滾開!你們這些蚱蜢,

田地的害蟲,魔鬼的僱工!

滾出我的眼界,否則,便要叫你們好過,滾回你們的巢穴!

「你們這些蝙蝠,小心曬得皮開肉綻,眼下陽光仍然照耀著群山,

趕快滾回去,大頭朝下掛在石稜上!」它們退去了。一切的叫囂隨之消亡。

老巫婆向兩個孩子講道:

「這些夜遊的惡鳥,

「在太陽尚還照拂著人間的田地的時刻,自然會識相退卻;而到了黑夜,

油燈會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裡自行點亮,

飄在半空裡穩穩當當,鐘聲也會自己敲響,路上的石板一塊塊掀開,

一具具屍骸哆哆嗦嗦地爬出來,

「掙扎著跪在地上聽彌撒,

那主持的神甫,臉色同他們一樣白煞煞。關於種種此類情形,

只須請教鑽進鐘塔偷喝燈油的貓頭鷹:

那聖餐會上,除了分酒的神甫,

是不是全都是白骨?

「就在那位老太婆從前嘲笑過二月【注:法國南部的農人迷信地認為二月的最末三日和三月的起頭三日最容易出現春寒,此處與一個某位老太婆嘲笑二月不冷惹得後者向三月借來三日大逞淫威的故事有關。】的初春,女人們要處處當心,

無論如何都不可在椅子上打盹!

還有你們這些牧人,記得早點圈羊關門,否則便會中了它的咒詛,

整整七年,讓你的雙腿僵硬麻木。

「在那樣的時節和天氣裡,

仙窟也會將它所有的怪物放出去。

生著翅子的,四條腿的,遍佈在克勞平原,巫師們傾巢而出,開始狂歡。

跳起法蘭多羅【注:法蘭多羅,法國南部的一種舞蹈。】,

用金盃子將惡魔的毒藥痛飲著。

「矮橡樹也跳起來,主啊。它們跑得飛快!格拉姆德【注:格拉姆德,是當地神話中一類淘氣的小妖精。】在將格里皮特【注:格里皮特,是當地神話中為人間帶來流行感冒的一類妖精。】等待。

啊呀,殘忍的魔王!

啊呀,抓住那腐屍,一把掏出她的肚腸!眼下它們走了,哦不,又來啦!

啊呀,真是糟糕!那妖怪從菜園子溜下,「她像盜賊一樣藏藏躲躲,

啊呀,原來正是那專偷小孩的巴巴羅切!她長長的指爪攫住大哭的孩童,

頭上的尖角上下晃動。

啊呀,又來了一個!那叫人夢魘的妖怪,

在死絕的夜晚從煙囪鑽進來,

「偷偷摸摸地爬上睡眠者的胸脯,

像一座高大的塔樓,壓得他們從噩夢中驚寤,啊呀,多麼嚇人的咆哮!

天哪,是壞天氣的夥計們在胡鬧!

那生鏽的鉸鏈,破爛的門扇,在一齊叫喚,迷霧從爛泥塘子四處瀰漫,

「他們騎著寒風跳上人家的房頂,策馬狂飆!啊呀,月亮,你為何苦惱?

是什麼無禮的行徑害你滿面愁容,

這樣漲紅了大臉、慘兮兮地掛在波城的夜空?狂吠的狗將你當成了點心!

它的主人,便是那陰溝裡汙穢的惡神!

「啊呀,那櫟樹像蕨菜一樣彎下腰,

看吶,聖艾莫的火焰在蹦蹦跳跳,熊熊燃燒!岩石地面上傳來馬蹄和鈴聲,

那是卡斯蒂隆爵爺在克勞平原狩獵馳騁。」那位沙啞氣喘的波城老巫婆,

正要歇上一歇,卻又突然大喊著:

「趕快把耳朵和眼睛蒙上,

小心那隻咩咩叫喚的黑色羔羊!」

「那隻咩咩叫的羔羊!」膽大的文森剛要說話,便被泰溫婆婆攔下,

「小心倒霉,趕快捂起眼睛和耳朵!

這黑羊角的迷途比薩布科【注:薩布科,艾克斯以東的一片山區。】小路更加險惡。「它的叫聲聽起來輕柔溫馴,

時常叫一些粗心的基督徒們忍不住分神,掉下萬劫不復的深淵。

它將猶大的金子,希律的王冠,

還有從前撒拉遜人拴下金山羊的地方,一一指給他們觀望。

「心滿意足地飲著羊奶,直到死亡之日,他們請求那最後的聖禮,

卻只有黑色的羔羊用雙角將他們衝撞。

啊,敗壞的時代,」她接著講,

「那塊誘餌釣起多少貪婪的靈魂,

他們爭相向金子燒香,卻落得那樣的下場!」白色的雄雞叫了三聲,

可怕的領路者將客人帶到第十三個石洞,

這裡已是盡頭;看吧!

一架寬大的煙囪,熊熊火光燒在灶下,

七隻黑色的雄貓正圍在那兒烤火;

一口大得出奇的鐵鍋,

掛在它們頭頂的鉤子上,

兩條木柴在下面燃燒,像惡龍的模樣,

吐出藍幽幽的火舌。

那少年問,「您就是這樣煮湯的,老婆婆?」「我的孩子,這是野葡萄枝,

著起火來沒有別的木柴比它更加合適。」

「隨便您叫它們葡萄枝子,

我可不敢胡鬧。快走吧,老媽媽,離開這裡!」在這座石室中間,

他們看見一個紅斑岩的石桌,又大又圓;

從這比橡樹根或山腳更低的地方,

分散出無數神奇的走廊,

由一簇簇亮晶晶的柱子支撐起來,

像是房簷下的冰錐。

這便是大名鼎鼎的仙子們所建的寶庫,那朦朧的光輝閃耀亙古,

像這樣宏偉的柱廊,

裝點著每一座廟宇和輝煌的殿堂,

這數不清的迷宮和柱石,

即便在從前的巴比倫【注:巴比倫,猶太人所建立的文明古城】或是科林斯【注:科林斯,古希臘的商業藝術之城。】,

也從未有人見識過。

但只要仙子們吹一口氣,一切便會消沒!她們同自己的騎士,那早先的戀人,

在這寂靜的禪院之中游玩,

像是忽閃的光線在每一條小徑上走動。她們的神性賦予此間和平!

那一位老巫婆已做好準備。

她將兩隻手兒高高舉起,又輕輕低垂,文森躺在那斑岩石桌上,

痛苦地呻吟,像聖勞倫斯一樣。

那神奇的力量開始在老婆婆身上顯現;

她的身子像是長大了一般,

她抬起雙臂,將一根長長的木勺拿在手上,用力攪拌那口大鍋,

滾沸的湯藥從鍋子中溢位,

所有的雄貓都湊過來,環繞著她的腳足,她帶著莊嚴的神情,舉起左手,

將那神奇的湯藥一滴滴施在文森的胸口,她凝視著這躺臥的孩子,

在她溫柔的目光裡,他的疼痛漸漸消失;她的口中唸唸有詞,

「基督生而死去,卻站起又站起。」

最後,她用足趾對著這顫抖的身體,

一連畫了三個十字;

就像林中的雌虎撲倒它的獵物。

她口中的一切語言,開始變得吵鬧含糊,祈求未來開啟那昏暗的門扇。

「是的,他定將重新站起!我已經看見,「他正遠遠地站在山崗的岩石和薊草中間,鮮血淋漓在他的額面。

他正在碎石和荊棘上穩穩地邁步向前,

揹負的十架將他的身子壓彎。

那為他擦血的維羅妮卡【注:維羅妮卡,傳說中一位在耶穌受難時以頭巾為他擦拭鮮血的少女。】,今在哪裡?

那把扶他的昔蘭尼漢子【注:昔蘭尼,利比亞的一座古城。傳說耶穌受難時曾昏厥過去,有昔蘭尼的勇士扶住了他。】,今在哪裡?

「在哪裡,那些蓬頭散發哀哭著他的瑪麗亞們?不見蹤影!只剩一班有貧有富的人群,

瞧著他行進;有一個人張開了嘴:

‘揹著梁木不停不歇走上山來的那人,他是誰?’啊,屬乎肉體的人類之子!

那人的十字架為你而背,你卻漠然視之。

「啊,殘忍的猶太百姓!你們為何

去咬那曾餵養你的手,卻舔舐那抽打你的?

為此,你們要將苦果吃下去。

你們往昔的珍寶要被碾碎在塵土裡,

你們從前上好的豆子和有益的麥穗,

將在入口時變成爐灰,

「饑荒要將你們驚嚇。我便是災禍!

那累累的死屍將使河水泛起血紅的泡沫,

戰塵四起,刀槍錚響。

停下吧,你這狂暴的風浪,你這烈怒的海洋!

彼得【注:即西門彼得,在受耶穌召喚之前,他是一個駕船的漁夫,故有「得人如得魚」的典故。】從前的漁船豈能禁住?

啊不,它已撞上冰冷的頑石,粉身碎骨!「然而,那大有能力者正趕來拯救!」

那得人如得魚者,喝退了桀驁不馴的浪頭。一隻新的船兒開進羅納河:

上帝的十字架立在船艏,他的彩虹【注:彩虹象徵著上帝寬恕的慈愛,他在洪水滅世之後曾經降下彩虹,與人類立約。】已經降落!啊,永恆不變的慈愛!

一片新的光景在我眼前鋪開!

「在你們明亮的果子間跳舞吧,摘橄欖者!

在你們割過的坡地上痛飲吧,收穗子的!

他的聖殿裡,多少從前的神蹟,」

泰溫婆婆慨嘆,「留待後人們前去膜拜頂禮。」

說罷,她伸出手來,

為兩個孩子指路,吩咐他們離開。

遠方閃著隱隱的亮光。他們循著那光明,

一路走到柯爾多瓦石洞【注:柯爾多瓦石洞,又稱柯多石洞。在阿爾的東部有兩座山被大澤分開,在較矮的一座上面,凱爾特人曾經挖了一處洞穴,撒拉遜人也曾經在這裡紮營,並將石洞冠以科爾多瓦——西班牙的一座古城——之名。關於此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傳說仙女們常在這裡出沒,還有金蛇和金山羊。】,

重又見到了天日,望著馬朱山上的舊修道院,他們像是在夢中一般;

剛剛走進陽光裡,

他們便停下來,緊緊擁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