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爭鬥

說罷,便將他從肩頭扔出去,

就像普羅旺斯的農人丟開一捆麥子。

文森摔在地上,並沒有受傷,

「起來,你這條蟲子!」歐瑞阿斯仍在叫嚷,「如果你愛吃泥巴,就可勁兒吃吧!」

「別多說!畜生才會被打趴下,

我們還有三個回合!」

那可憐的年輕的愛人嚐到憤怒的苦澀,

像復仇的惡龍一樣,

為所受的羞辱火冒三丈。

他拼了命,向那野蠻人打了一拳,

從肩頭直摜對手胸前,

這個力道如此驚人,

搗得那傢伙額頭直冒冷汗,眼前發暈,他趔趄著想扶住什麼東西,

卻倒了下去,克勞平原一片靜寂。

它在霧氣中延伸至遠方的海面,

海面復又接入蒼天,像一場夢幻。

一些光亮漂浮在空中,

那是天鵝,還有火烈鳥在將粉紅的翅膀扇動,前去朝拜那最後的殘陽

在這荒涼之地僅剩的一點點光亮。

牧牛人那白色的牝馬,

將近處一棵矮橡樹的葉子扯下:

它的鐵馬鐙空落落、沉甸甸地掛在兩側,叮叮噹噹地響著。

「惡棍,都是你自找的!」文森道:

「讓你不知道地厚天高!」

在這寂靜的荒原上,

文森一隻腳踏著歐瑞阿斯的胸膛,後者徒然地掙扎,

汙血慢慢從他的口鼻流下。

他三度想要把文森粗硬的腳掌搬開,都被編筐匠一拳打下來,

重新狼狽地躺在地上,

像一頭可憐兮兮的海怪一樣,

嘴巴大張,喘著粗氣。

「這麼看來,那生你的老孃還真不規矩!」

文森嘲諷道,「滾回去,告訴你們索瓦雷爾的公牛,我有一雙多麼厲害的拳頭!」

「滾回你們卡瑪格島沒用的荒地去,

躲進你的牲口群裡,

把瘀青和恥辱藏起來!」說罷,文森將他釋放,

如工人用雙膝夾住一頭綿羊,

直到把羊毛剪光,才將它的屁股拍一拍,

放它自由地走開。

帶著滿腔怨怒和一身塵土,

那放牛郎爬起來,走上回家的路。

然而,他又何必罵罵咧咧,在那石楠叢裡,在那橡樹和金雀花間尋找著什麼東西?

突然間,他將身子彎下,

從地上拾起他那野蠻人的三股叉,

向著文森刺去。一切全完了,

沒有任何希望可以將這致命的矛槍閃躲,那少年的臉像臨死一樣煞白;

他並不怕死,卻遺憾被這奸詐之人戕害。好個無賴的一支冷槍!

那男兒磊落的靈魂被這勾當中傷。

「叛徒,你怎敢!」說著,那少年打住,忍著痛苦,像殉難中的聖徒;

他轉向掩藏在樹木後面的那座農莊,

溫柔又急切地向它眺望,

渴盼的眼神像是在說,「啊,親愛的米赫爾,看啊,我正為你死去!」

在這愛情裡始終如一的心靈!

「祈禱吧!」歐瑞阿斯的惡聲毫不留情,他高舉著鐵叉,

向文森狠狠地刺下。

那不幸的愛人滾落在草叢裡,

伴著沉重的呻吟,一切休矣。

那被壓彎的青草沾滿烏黑的血跡,聞腥而來的蟲豸已爬上他的四肢,

歐瑞阿斯溜上馬,

瘋狂地竄逃在一輪升起的明月下;

腳下的燧石如飛而過,他口中喃喃自語說:「今晚的野狼有的吃了。」

多麼寂靜,這克勞的平原。

在地平線上,它昏暗的邊界同海洋相連,海洋復又接入蒼天。一切星星點點的光亮,那天鵝,那火烈鳥正扇動鮮紅的翅膀,

前去將那殘存的暮光朝拜,

這荒涼之地僅剩一息微弱的蒼白。

逃去吧,歐瑞阿斯,你要速速逃去!

別拉韁繩,在這平原上馬不停蹄地逃去,就讓蒼鷺飛過,將它瘮人的哀鳴,

一聲聲送入你的牝馬耳中,

直聽得它耳朵顫抖,鼻孔哆嗦,睜大了兩眼。月光映照著水面,

羅納河躺臥在多石的河床上,

就像那聖波美【注:聖波美,聖馬克西曼附近原始森林中的一處溶洞,據說抹大拉的瑪麗亞曾在此修行。】的修行者吩咐它的那樣,

興奮又疲倦地流淌在溝壑間。

「嗐!」那牧人向所見的三位船伕叫喊,

「嗐,過來,撐船的!管你的船兒是什麼樣的,將我這人馬渡過河!」

「上船吧,好傢伙,請你快一點!

這兒亮著燈!藉著它的光線,

吸引來很多魚兒,」一個快活的聲音說道,「圍著船頭船尾蹦跳。

真是釣魚的好法子,

快點兒上船!別浪費我們的時機。」

那歹徒登上船尾,

馬兒的韁繩也被拴在這裡,跟在後面泅水。條條大魚披著明晃晃的鱗片,

從水下的洞府中歡快地躍出河面,

打亂了水流的平靜。

「艄公,小心駕船!我覺得有些搖動。」說話的這人,將腳再次踩在板凳上,

搖動著靈活的船槳。

「啊,我也覺得如此!」那掌船的艄公說,「我們的船上定是搭了惡魔。」

這一隻破舊的老木船,

踉踉蹌蹌,像一個醉漢。

這見鬼的破船早已朽爛!

「上帝發怒啦!」歐瑞阿斯開口叫喊,趔趄著抓緊船舵。

像一條受傷的毒蛇,

被牧人用石頭砸斷了脊樑,

這船兒開始沒來由地打著滾兒搖晃。「船夥計,這是什麼災禍?」

那給牛犢打火印的傢伙面如死灰地說,「你想淹死我?」那艄公驚叫,

「我撐不住了!這船兒像鯉魚一樣東竄西跳!啊,你這條惡棍,

一定是你剛剛殺了什麼人!」

「是誰告訴你的?

果真那樣,就讓水下的撒旦用叉子刺死我。」

「啊,都是我的錯誤!」那鐵青著臉的艄公叫道,「居然將這大忌忘掉。

今晚是聖美達之夜,一切溺死之人的冤魂,

不管他們悲慘的洞穴多麼黑暗幽深,

「都要在今夜回到陸地。

看啊!他們已經從水波中升起,

那一支長長的死者的隊伍正在嚶嚶痛哭!」可憐的人兒,他們赤著雙足,

踏著河灘上的卵石!那河底骯髒的泥水,正沿著他們汙衣亂髮滴滴下墜。

「看啊,他們正將一支支小蠟燭舉在手中,在那高大的白楊樹下列隊前行;

這絡繹不絕隊伍的後面,

他們仍然在一個攀著一個爬上河岸。

我敢相信,正是這些冤魂像要命的風暴一樣,將我們可憐的船兒搖晃。

「看啊,他們腫脹的腿和烏青的手!

那掙脫了水草糾纏的沉重的頭!

啊,他們在行進中眺望著星辰,

將清新的空氣啜飲,為重見克勞平原激動萬分,晚風吹來豐收的氣息,

為他們的旅程帶來一點點歡愉!

「他們衣衫上的泥水仍然滴落不斷,

仍然一個接一個地爬上河岸。

看啊,這些冤魂中,」那艄公悲嘆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啊,我的天哪!這些悽慘的人兒討厭淤泥,痛恨一切漁夫的生計。

「他們曾終日將鰻魚和鱸魚撈捕,

臨到最後,卻葬身魚腹。

然而,那是什麼?另一支悽悽慘慘的隊伍,在沙灘上趕路?

啊!是那些可憐的被遺棄的少女,向羅納河乞求著希冀,

指望這大河能將她們的悲痛埋葬。

唉!唉!她們將永遠悲傷。

多麼悲痛,她們溫柔的心靈和悽慘的不幸,

可愛的胸脯終日掙扎在水草中!

聽啊,從她們披散的長髮墜下的水珠,淅淅瀝瀝,那是河水還是淚滴?」

他停下來。一隊長長的冤魂各自舉著燭火,

從夜晚悄無聲息的河灘上走過。

在這寂靜的空氣中,

甚至可以聽見飛蛾的振翅聲。

船夥計,」那嚇壞了的放牛郎問道,

「他們是不是正摸著黑將什麼東西尋找?」「是啊,這些可憐的人兒!」那艄公答道。

「他們這樣探頭探腦,

是在尋找自己的行跡,那他們生時,

在地上所播種的一切善事。

每找到其中一件,

像羊兒見到了苜蓿一般,

「匆忙將它摘下,

直到它在手中變成了滿把的鮮花!

他們便歡歡喜喜,

將這花兒交到天父手裡,

因這花兒的緣故,聖彼得【注:據說,彼得在進入天堂後,掌管天國的鑰匙。】將為他們開啟天門。所有這些溺死之人,

「仁慈的上帝都會為他們指明道路,

好讓他們將自己救贖。

但是,在黎明到來之前,

仍有人要重新回到河底叢生的水草下面。這些人都是罪大惡極的,

註定要被蛆蟲啃食,

「有貪虐者、謀殺者、叛徒和信邪神者。他們在河灘上尋覓,

卻只能將自己的罪孽和惡行找到,

它們如河灘上的頑石一樣絆著自己的腳。

驢子死了都不會再捱打,

但在那暴怒之下,

「這些人卻永遠求不到上帝的憐憫。」忽然,歐瑞阿斯驚慌地伸手將艄公抓緊,像一個逃命的強盜。

「看哪,船漏水了!」他大喊大叫。

船伕冷靜地回答道,「水瓢便在那裡!」那牛郎拼命將水舀出去。

啊,舀吧,勇敢的歐瑞阿斯!一切水妖,在今夜的丁格泰爾橋【注:阿爾的一個郊區,位於卡瑪格,與城鎮之間以船橋相連。】舞蹈。

那白馬發瘋似的想要將它的韁繩掙斷,

「怎麼了,布蘭可?」歐瑞阿斯聲音打顫,「難道是那些死者將你嚇壞?」

嘩啦啦的河水,漫過船舷流進來。

「艄公,我不會游水,可是船要沉啦!」

那船夥計道,「我也沒有辦法,

我們要下水了。不過,

那岸上的死者將會為我們拋來一條繩索,那些你怕得要命的冤鬼。」

他說罷,那船兒便下沉入水。

遠處綽約的燭火,

被那些可憐的亡魂的手臂高舉著,

越過寬闊黑暗的河面,

交織成明亮的光線;

像清晨的蜘蛛爬過它們在夜間所織的網子,那三個船伕攀援而去,

抓住那燭光的繩子從河面上遁逃,

啊,他們原來都是水妖。

歐瑞阿斯在滾滾激流裡掙扎著,

也想抓住那繩索;

卻只是白費力氣。啊,一切水妖,在今夜的丁格泰爾橋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