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輕人最先將拉蒙老爹拜訪。
「您好,祝您興旺!」
他說道,「我是羅納河下游的卡瑪格人氏,牧馬人皮耶的孫子,
您一定記得他!二十多年來,
一直是他的馬兒將您打穀場中的麥穗踏踩。「您肯定也還記得,這位可敬的老人
曾經有為數三打的馬群。
但是如今,拉蒙老爹,我非常樂意讓您知道,這數字已經像麵糰一樣發酵,
用鐮刀收割都來不及,
只是比一百少兩匹而已!」
拉蒙老爹說,「孩子,這麼多年,
我一直期盼你長大成人,看著這些馬兒吃草繁衍。我認識你的祖父已是不短的時光,
如今,我們的兩鬢都已落滿歲月的繁霜。
請不要就此離去,
進來屋子裡,讓我們在燈下一敘。」那年輕的愛慕者說,「拉蒙老爹,可是
您還不清楚我的來意!
在那遙遠的桑布,我島上的故鄉,
有克勞的老鄉前去那地方,
我們幫他勒緊繩子,
偶然之間談論起他們當地的少女。
「他們將您的米赫爾誇讚得如此美妙,若蒙您願意,」他說道,
「若討您喜悅,請讓我做您的女婿。」
「上帝保佑讓我見到你!」
拉蒙老爹講,「我故人的勇敢的子孫兒郎,多謝你對我和我家賞光。」
他疊起雙手,舉得老高,
帶著聖徒喜悅的誠意道:
「啊,維拉尼特【注:維拉尼特,是維倫的暱稱。】,但願那孩子也會將你喜歡!
這獨生的女兒是我的心肝!
我會為她備下貴重的嫁妝,
求眾聖徒為你幫忙!」
拉蒙老爹當下將女兒叫來,
告訴她這位故人之孫正前來向她求愛。少女面色蒼白,直打哆嗦,
說:「您的智慧哪兒去了?
您忘了,我還是個孩子,
你一定不願意我這樣早早離您而去!「您常說,人們應該
慢慢地學著相處,慢慢地試著去愛。交往一個人就要把他看清,
可是到了現在,這些話都已經落空!」說著,她臉上的陰霾漸漸散去,
心底有了一些好主意。
就像晨雨之後的花兒仰起溼噠噠的臉蛋,微笑又在那上面開綻。
米赫爾的母親,也不同意女兒這麼早嫁人。那牧馬人笑著起身,
「那麼,老爹,請您恕我告辭,
卡瑪格人從不厚臉皮。」
便在這同一個夏天,第三位求婚者來到朴樹莊,是卡瑪格佩提特的一個放牛郎,
他叫歐瑞阿斯,為野牛拴鼻和列印最是擅長;在那廣闊荒涼的鹹水草原上,
黑色的野牛無比暴躁,
被洪水、迷霧和驕陽惹得發狂,終日奔跑。
這一切牛兒都歸歐瑞阿斯所有,
無論冬夏,他們都在一起漫遊。
他在牛群出生,在牛群中成長,
他強壯的體格和殘忍的心臟,都跟牛兒一樣;一雙倔強的眼睛,野蠻且烏黑。
他袒著胸膛操起棒槌,
對那尚在懵懂之中的牛犢絕不手軟,
直打得它們將奶戒斷,
母牛也難逃毒打,
在那兇殘的紅眼睛主人的暴怒之下,它們被迫掙脫韁繩,
躲進松林和灌叢。
當卡瑪格為牲畜打火印的季節來到,他時常抓住它們的角,
將兩三歲的公牛或是母牛摔倒在地。
一塊舊傷的疤痕在他額際,
像烏雲中迸發的紅色閃電,
從那裡流出來的血,據說曾染紅了青草一片。那是大烙印節的日子,
為了將龐大的牛群趕在一起,一百位騎士從裡桑託、艾格毛託【注:艾格毛託,加爾省的一個港口城鎮,聖路易斯曾兩度由此乘船前往聖地。】、
阿巴隆、法拉曼【注:阿巴隆和法拉曼,是卡馬格的兩個小村鎮。】,來到這片荒漠。
牛群從鹽角草窠中驚跑,
三股叉的烙鐵在它們身後緊追不饒,
它們驚惶嘈雜的蹄聲,
像一陣要將大地毀壞的暴風。
小母牛和公牛犢一路狂奔,東竄西逃,
踏爛了矢車菊和鹽角草【注:矢車菊和鹽角草,矢車菊在克勞平原是一種常見的野花,盛開於收穫之後的田間,鹽角草則是一種海蓬類的耐鹽植物,多生於海邊的鹽鹼灘塗。】;
最後,它們被圍進烙印場,
總共三百頭強壯的牛兒被困在那地方。這些牲口起初被嚇得一動不動。
繼之被殘忍的鞭刺扎痛,
它們重新陷入騷亂,
圍著烙印場又狂奔了整整三圈;
就像在呂貝隆山中,
獵犬追逐著松貂,巨雕獵捕著鷂鷹。
說來真讓人不敢相信,
那歐瑞阿斯從柵門旁躍下馬背,衝入牛陣。畜群再度被激怒,
橫地裡衝出來五隻公牛犢;
它們將角兒戳向空中,將眼睛瞪得火亮,在圍場中橫衝直撞。
像疾風驅趕著烏雲,
他緊跟著,從後面狠狠地抽打著它們,頃刻便趕上前去,
他對著它們掄起兇殘的鞭刺,
氣得暴跳如雷,
以赤手空拳將這些牲畜狠狠地敲捶。
圍觀者拍掌歡呼,
如奧林匹克賽會,圍場上卷裹著白色的塵土,歐瑞阿斯擒住一隻牛角;
頭碰頭、力頂力的時刻終於來到。
那怪獸拼力想要掙開,
卻流出血,疼得哞哞慘叫起來。
它徒然的暴怒全無用處!
那牧牛人渾圓的肩膀將碩大的牛頭扛住,靈巧地轉過身體,
扳著粗糙的脊背將它掀翻過去,
好一個基督徒,跟那牲口扭打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一樣。
呼聲將檉柳枝兒震盪,
「歐瑞阿斯,好傢伙,幹得漂亮!」
五個精壯的後生將這牛犢在草地上摁住;眼見這怪獸已被降服,
歐瑞阿斯趕忙記錄他的勝利,
以通紅的烙鐵在它的臀部打下印記。
一隊阿爾的少女騎在白色的小馬上,馳騁來到這圍場,
她們心情激動,嬌喘連連,
將一隻倒滿美酒牛角向歐瑞阿斯敬獻;然後便轉身離去,
身後各自跟著一位忠誠的騎士。
那位英雄卻沒有對此多想,
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剩下的四頭怪獸身上:如同刈草人向著未割完的青草,
越發賣力地揮起鐮刀。
歐瑞阿斯毫髮無傷,對手卻已被激怒,
他發起狠將它們一一征服。
那最後一頭生著白點,有一雙漂亮的大角,它仍在驕傲地啃齧著青草。
「住手吧,好漢!」圍觀的牧人徒然叫喊,他卻將當作沒有聽見;
汗水從他胸口流下,手握著三股叉,
歐瑞阿斯和那隻斑點牛要就此一決高下。他迎頭刺中牛兒的臉面;
然而,便在這時,那三股叉卻突然崩斷。那負傷的畜生像一隻魔鬼:
牧牛人抓著它的角,被掄了數個來回,他們廝打成一團,
將地上的鹽角草蹭得稀爛。
牧人們拄著長長的鞭刺,在馬背上
看著這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這是他們各自復仇的恐怖時刻,
前者要將後者碾碎,後者要將前者擺脫;那牲畜伸出流涎的舌頭,
舔著血淋淋的鼻口。
公牛獲得了勝利。那漢子昏厥了過去,像一團被耙松的髒泥地。
「起來,別裝死!」人群惱怒地叫道。但沒用!那畜生用兇殘的大角
高高挑起它的俘虜,野蠻的腦袋一甩,便將他丟出十數米外!
圍場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喊,
檉柳枝子再度震顫。
歐瑞阿斯俯身摔下來,眉骨受到重創,一個難看的大疤留在了臉上。
眼下他正騎著自己的牝馬,慢慢吞吞,高舉著鞭刺前來向米赫爾求婚。
米赫爾獨身一人,剛巧被他碰見。
那日上午,她來到清泉邊;
挽起衣袖和褲腿,
一雙小腳浸泡著清涼的泉水,
用乾草刷將乳酪筐清洗;
啊,聖母,這少女是多麼俏麗!
那放牛郎說,「你好,可愛的姑娘!你的乳酪筐,刷得簡直像鏡子一樣明亮!
不知你肯賞光或否,
讓我的牝馬啜飲你腳下的清流?」
「站在那壩子上,你可以隨意讓它喝多少:這兒從不缺水!」那少女答道。
「美妙的女郎!」那狂熱的少年開口講:「若你做一位朝聖者或新娘,
在我們海浪喧響的索瓦雷爾【注:索瓦雷爾,卡瑪格的一小片蔭涼的松樹林。】居住,
便不用再這樣勞碌!
我們狂野的黑牛遍地奔跑,從不用擠奶,女人們也過得輕鬆愉快。」
「可是,年輕人,我聽人說起,
牧區的少女,一個個都無聊得要死。」
「美妙的姑娘,並非如此,有個伴侶便不一樣!」「那天氣會熱得人眼皮生瘡,
水也又苦又澀。」
「我的姑娘,你可以坐在松樹下躲著。」
「啊,但年輕人,我還聽人家說,
那兒的松樹,每一棵都盤繞著綠瑩瑩的大蛇。」「最美的少女,我們還有紅鶴和蒼鷺,
當它們在羅納河邊被人追逐,
那漫天張開的翅膀像是玫瑰色的帳幔。」
「但你知道,松樹和朴樹天各一邊!」
「對於神甫和少女們,有句老話說得妙:
‘所到之處,必有面包。’」
「我的麵包卻一定要跟愛人同享,
只有這樣,我才可以跟著他離開自己的家鄉。」「甜蜜的少女,果真如此的話,
就請你愛上我吧!」
「啊,求婚者,」米赫爾說,「但願這般!
只要這池水中的睡蓮,
結出一串科倫拜恩【注:科倫拜恩,一種葡萄的優秀品種,個頭很大。】那樣的葡萄;
只要這波城變成一座僅可通船的孤島,
只要這巍巍群山如蠟熔化,
你的鞭刺開出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