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一把小藍鳥兒,都還羽翼未豐。
整整四隻;她喜出望外,
「啊,上帝!」一雙手兒在空中迎過來。
「這麼多!真是可愛漂亮的一窩!
來呀,來呀,可愛的小傢伙,我們親一個!」她對四隻雛鳥撫摸又親吻,
聽從文森的指引,
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揣進罩衫。
他接著說,「伸出手來,還沒有掏完!」「啊,乖乖!你瞧它們藍色的小腦袋,
眼睛小得像針尖一樣可愛。」
米赫爾輕聲讚歎,
將這三隻雛鳥也收進自己潔白柔軟的懷間,它們蜷縮在這溫暖的庇護所,
如同身在巢窠。
「文森,還有嗎?」他回答,「是啊!」
「聖母呀,你簡直像在變戲法!」
「我的小姐,你不知道,每當聖喬治節的時間,這些藍鳥會下十個或十二個蛋,
甚至十四個也能辦到。
再見,漂亮的樹洞,把這最後一批鳥兒接好!」那少女把它們送進花領巾下,
還沒來得及說話,
臉色便變得蒼白,口中發出一連串尖叫:
「哎吆!哎吆!」
她用兩隻手兒緊緊捂住胸脯,
一邊呻吟著嚎哭:
「我快要癢死了!它們在裡面又撓又啄!文森,快來幫幫我!」
隨著最後一批到達者加入裡面,
那隱秘的巢窠起了騷亂;
前面兩撥尚還可以,
若加入這最後一撥,便有些過於擁擠。那一片狹窄的谷地哪裡夠它們棲息?
為了免得滑落下去,
它們只好探出爪子,拍著翅膀,
攀上那溫柔的山崗,尋找開闊的山樑:它們連連跌跤,
在裡面打著滾兒胡鬧。
「啊呀,快來!」那少女顫抖著叫喊,像葡萄枝子在風中輕顫,
又像一隻小母牛被牛虻叮咬。
可憐她扭動著身體,又痛苦地彎下腰,文森恰在這時趕至,
重新回到她所坐的樹枝。
唱吧,蠶娘,趁著明媚的天光,採下那沃若的碧桑!
為了幫助她脫離這倒霉的災殃,他匆匆趕來她身旁。
他笑著問,「我溫柔的姑娘,
原來你這麼怕癢?要是你也像我一樣,赤腳走過蕁麻地,又該如何?」
用自己的紅色漁人小帽作窩,
將她從花領巾下掏出來的鳥兒安頓好,米赫爾終於免受煎熬。
但那位可憐的少女,卻將面龐低垂著,不敢抬頭看她的保護者。
她突然破涕為笑,臉頰上的淚珠
像清早的晨露,
在拂曉時分還浸潤著花兒和青草,
轉眼便被蒸發掉。
緊接著,又起了一場災難:
他們本來在一根枝子上坐得好端端,不曾想它卻突然斷掉,
米赫爾抱著文森的脖子連聲喊叫,他也摟住她的玉頸,
兩個人從桑樹上,跌落在柔軟的黑麥田中。聽啊,希臘的風【注:指來自東北方向的海風。】,海上的風,
莫再吹拂著悠悠碧空!
哦,稚嫩的微風,請你稍作靜謐,
輕輕吹息,輕輕低語!
在這樣一個世界,
且讓這一雙人兒幸福片刻!
潺緩的水聲,聒噪的孩童,
也請你安寧!
莫再將你河床的卵石敲得叮咚作響!那兩顆心靈正步入天堂,
由他們去吧,漫步在群星之間,
流連在那美妙的庭園!
她從他的懷中掙開,
那張小臉蛋比榲桲花兒更加蒼白。
像兩個落水者上了岸,
他們彼此分開,睜大眼睛將對方瞧看,
那老篾匠的兒子開了口,
氣沖沖地詛咒:
「實在可惡,你這不忠不實的見鬼的桑樹,種你的那天準是星期五!
願你被蟻吃蟲咬!
你要因今日闖下的大禍被主人砍掉!
米赫爾,有沒有傷到你?」
她渾身戰戰慄慄,
「不,我沒什麼事;
像嬰孩一樣,不痛不癢卻哭哭啼啼,
我的心裡也亂紛紛。
我聽不清,看不明,心也痛,頭也暈,全身上下血脈竄湧,
讓我難得安寧。」
那男孩問道,「你是不是害怕,
媽媽會因為桑葉採得太慢而將你責罵?就像我從黑麥田裡晚歸,
臉上染得烏黑,衣服也被颳得稀碎,
心裡像揣著一隻小兔?」
米赫爾又嘆了口氣,「啊,不!是別的痛苦。」「也許你是中了暑氣!」
文森滿心關切地說起,在波城的山裡,有位名叫泰溫的老婆婆,
「她會將一玻璃杯清水放在你的前額,像透明的水晶一般,
將那害人頭暈的光線驅趕。」
那姑娘連聲道,「不是,不是,
五月的陽光從來嚇不倒克勞的少女。
文森啊,我不想再讓你心焦,
你的猜測只是徒勞!
我小小的心裡藏不下這秘密,我要告訴你:我愛你,文森,我愛你,如此而已!」
聽見這一句,那河堤,
那茂密的老柳樹,那青草和空氣都滿心歡喜。可是,那可憐的編筐的少年卻說道,
「我的公主,你聰明又美貌,
真不該講這樣的謊話,將我的心戲弄!
我簡直像身在夢中!
「米赫爾啊,你說什麼,你愛我?
請不要用嘲笑毀掉我僅有的這一點快樂!我可以將這話相信片時,
但我的靈魂,卻要因為它痛苦而死!
啊,不要這樣,我美麗的姑娘,
不要玩弄我的心腸!」
「文森啊,若是我對你撒謊,
上帝老人家絕對不會讓我進入天堂!
相信我吧,我愛你!
我的朋友,這難道會讓你死去?
但倘若你要硬著心腸,將我驅離你的身旁,我便會在你腳前憂傷而亡!」
文森絕望地說,「啊,請不要再講!
你我之間隔著深淵萬丈!
你是朴樹莊那美麗尊貴的王后,
人人都向你鞠躬點頭,樂於將你的吩咐遵守;我卻只是個編筐的流浪者,
從遙遠的瓦拉布雷格打這地方路過。」
「我不在乎!」那熱情的少女當下反駁,
像一個扎禾捆的農婦那樣直截,
「若我的愛人令我歡暢,
我又何必在乎他是伯爵,還是編筐匠?你衣衫襤褸卻中我心意,
不然,我又為何甘願為你而犧牲自己?」他凝視著那位少女,啊,她是多麼俊俏!
他們像一雙陶醉的小鳥。
「啊,米赫爾,你簡直是一個小魔女!你的面容令我著迷。
你的聲音深嵌在我的腦中,
讓我像一個酗酒之徒,大醉酩酊。
「米赫爾啊,難道你沒有看到,你的擁抱正令我頭腦發燒?
我這荷擔趕腳之人,
只會害得你被人家嘲哂,
然而,親愛的小姐,我仍然希望瞭解:
我愛你,這愛情會將你吞沒!
「啊,我愛你愛得發狂!
若你開口向我討要那隻金山羊【注:普羅旺斯神話中財富與吉祥的象徵,傳說被撒拉遜人掩埋在波城的山岩下。】,
它出沒于波城的峰巒,
舔舐著山巔的苔蘚,無人為它擠乳照看,我就是拼著粉身碎骨,
也要為你帶回這禮物。
「若你開口向我索要一顆星星,
我也不計海浪洶湧,
無懼火山劍林,更不怕任何歹人,
登上那親吻著蒼穹的高岡為你將它找尋;好讓你在禮拜天
便將它佩戴在頸子上面!
「啊,我的米赫爾,當我注視著你,
你的美麗令我難以抗拒。
有一回,我從沃克呂茲【注:普羅旺斯地區的一個省,位於羅納河以東,此處指沃克呂茲山。】的一處荒巖路過,看到一棵石縫中的無花果,
它的樹蔭如此瘦小,躲不下一隻灰色的蜥蜴,甚至還不及一株黃茉莉。
「然而,卻有一條小溪,
每年一度流過它的根鬚,
每當它高漲著,
那無花果樹便大飲一次,解了這一年的渴。寶石鑲在戒指上,
而我們的命運卻像這寓言一樣。
「我便像那棵無花果樹生長在荒巖,
而你便是我的清泉!
如果讓我每年一次,像今天這般在你身前跪著,讓你甜美的容顏像太陽照耀我,
讓我輕吻你的指尖,
我便心得意滿,再無企盼!」
米赫爾聽罷,激動不已,
任由文森張開一雙手臂抱住她的頸子,迷亂地將她擁入懷中。
突然,一位老婦的聲音來自綠色的小徑:「米赫爾,蠶兒中午正等著食料,
你的桑葉可已採好?」
這就好像,一個尋常的黃昏,
一群雀兒棲落在松林,
嘰嘰喳喳,啁啾正歡,
卻突然被拾穗人的一塊石頭嚇得四飛而散,它們拍著受驚的翅膀,
投入另一片相鄰不遠的樹行;
那對戀人也是這樣,
從田野上各自逃去,慌里慌張。
然而,當那少女頂著桑葉默默地向農莊走去,那少年默默站立,
看著她在那片休耕地上走遠,
消失在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