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採桑

掏出一把小藍鳥兒,都還羽翼未豐。

整整四隻;她喜出望外,

「啊,上帝!」一雙手兒在空中迎過來。

「這麼多!真是可愛漂亮的一窩!

來呀,來呀,可愛的小傢伙,我們親一個!」她對四隻雛鳥撫摸又親吻,

聽從文森的指引,

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揣進罩衫。

他接著說,「伸出手來,還沒有掏完!」「啊,乖乖!你瞧它們藍色的小腦袋,

眼睛小得像針尖一樣可愛。」

米赫爾輕聲讚歎,

將這三隻雛鳥也收進自己潔白柔軟的懷間,它們蜷縮在這溫暖的庇護所,

如同身在巢窠。

「文森,還有嗎?」他回答,「是啊!」

「聖母呀,你簡直像在變戲法!」

「我的小姐,你不知道,每當聖喬治節的時間,這些藍鳥會下十個或十二個蛋,

甚至十四個也能辦到。

再見,漂亮的樹洞,把這最後一批鳥兒接好!」那少女把它們送進花領巾下,

還沒來得及說話,

臉色便變得蒼白,口中發出一連串尖叫:

「哎吆!哎吆!」

她用兩隻手兒緊緊捂住胸脯,

一邊呻吟著嚎哭:

「我快要癢死了!它們在裡面又撓又啄!文森,快來幫幫我!」

隨著最後一批到達者加入裡面,

那隱秘的巢窠起了騷亂;

前面兩撥尚還可以,

若加入這最後一撥,便有些過於擁擠。那一片狹窄的谷地哪裡夠它們棲息?

為了免得滑落下去,

它們只好探出爪子,拍著翅膀,

攀上那溫柔的山崗,尋找開闊的山樑:它們連連跌跤,

在裡面打著滾兒胡鬧。

「啊呀,快來!」那少女顫抖著叫喊,像葡萄枝子在風中輕顫,

又像一隻小母牛被牛虻叮咬。

可憐她扭動著身體,又痛苦地彎下腰,文森恰在這時趕至,

重新回到她所坐的樹枝。

唱吧,蠶娘,趁著明媚的天光,採下那沃若的碧桑!

為了幫助她脫離這倒霉的災殃,他匆匆趕來她身旁。

他笑著問,「我溫柔的姑娘,

原來你這麼怕癢?要是你也像我一樣,赤腳走過蕁麻地,又該如何?」

用自己的紅色漁人小帽作窩,

將她從花領巾下掏出來的鳥兒安頓好,米赫爾終於免受煎熬。

但那位可憐的少女,卻將面龐低垂著,不敢抬頭看她的保護者。

她突然破涕為笑,臉頰上的淚珠

像清早的晨露,

在拂曉時分還浸潤著花兒和青草,

轉眼便被蒸發掉。

緊接著,又起了一場災難:

他們本來在一根枝子上坐得好端端,不曾想它卻突然斷掉,

米赫爾抱著文森的脖子連聲喊叫,他也摟住她的玉頸,

兩個人從桑樹上,跌落在柔軟的黑麥田中。聽啊,希臘的風【注:指來自東北方向的海風。】,海上的風,

莫再吹拂著悠悠碧空!

哦,稚嫩的微風,請你稍作靜謐,

輕輕吹息,輕輕低語!

在這樣一個世界,

且讓這一雙人兒幸福片刻!

潺緩的水聲,聒噪的孩童,

也請你安寧!

莫再將你河床的卵石敲得叮咚作響!那兩顆心靈正步入天堂,

由他們去吧,漫步在群星之間,

流連在那美妙的庭園!

她從他的懷中掙開,

那張小臉蛋比榲桲花兒更加蒼白。

像兩個落水者上了岸,

他們彼此分開,睜大眼睛將對方瞧看,

那老篾匠的兒子開了口,

氣沖沖地詛咒:

「實在可惡,你這不忠不實的見鬼的桑樹,種你的那天準是星期五!

願你被蟻吃蟲咬!

你要因今日闖下的大禍被主人砍掉!

米赫爾,有沒有傷到你?」

她渾身戰戰慄慄,

「不,我沒什麼事;

像嬰孩一樣,不痛不癢卻哭哭啼啼,

我的心裡也亂紛紛。

我聽不清,看不明,心也痛,頭也暈,全身上下血脈竄湧,

讓我難得安寧。」

那男孩問道,「你是不是害怕,

媽媽會因為桑葉採得太慢而將你責罵?就像我從黑麥田裡晚歸,

臉上染得烏黑,衣服也被颳得稀碎,

心裡像揣著一隻小兔?」

米赫爾又嘆了口氣,「啊,不!是別的痛苦。」「也許你是中了暑氣!」

文森滿心關切地說起,在波城的山裡,有位名叫泰溫的老婆婆,

「她會將一玻璃杯清水放在你的前額,像透明的水晶一般,

將那害人頭暈的光線驅趕。」

那姑娘連聲道,「不是,不是,

五月的陽光從來嚇不倒克勞的少女。

文森啊,我不想再讓你心焦,

你的猜測只是徒勞!

我小小的心裡藏不下這秘密,我要告訴你:我愛你,文森,我愛你,如此而已!」

聽見這一句,那河堤,

那茂密的老柳樹,那青草和空氣都滿心歡喜。可是,那可憐的編筐的少年卻說道,

「我的公主,你聰明又美貌,

真不該講這樣的謊話,將我的心戲弄!

我簡直像身在夢中!

「米赫爾啊,你說什麼,你愛我?

請不要用嘲笑毀掉我僅有的這一點快樂!我可以將這話相信片時,

但我的靈魂,卻要因為它痛苦而死!

啊,不要這樣,我美麗的姑娘,

不要玩弄我的心腸!」

「文森啊,若是我對你撒謊,

上帝老人家絕對不會讓我進入天堂!

相信我吧,我愛你!

我的朋友,這難道會讓你死去?

但倘若你要硬著心腸,將我驅離你的身旁,我便會在你腳前憂傷而亡!」

文森絕望地說,「啊,請不要再講!

你我之間隔著深淵萬丈!

你是朴樹莊那美麗尊貴的王后,

人人都向你鞠躬點頭,樂於將你的吩咐遵守;我卻只是個編筐的流浪者,

從遙遠的瓦拉布雷格打這地方路過。」

「我不在乎!」那熱情的少女當下反駁,

像一個扎禾捆的農婦那樣直截,

「若我的愛人令我歡暢,

我又何必在乎他是伯爵,還是編筐匠?你衣衫襤褸卻中我心意,

不然,我又為何甘願為你而犧牲自己?」他凝視著那位少女,啊,她是多麼俊俏!

他們像一雙陶醉的小鳥。

「啊,米赫爾,你簡直是一個小魔女!你的面容令我著迷。

你的聲音深嵌在我的腦中,

讓我像一個酗酒之徒,大醉酩酊。

「米赫爾啊,難道你沒有看到,你的擁抱正令我頭腦發燒?

我這荷擔趕腳之人,

只會害得你被人家嘲哂,

然而,親愛的小姐,我仍然希望瞭解:

我愛你,這愛情會將你吞沒!

「啊,我愛你愛得發狂!

若你開口向我討要那隻金山羊【注:普羅旺斯神話中財富與吉祥的象徵,傳說被撒拉遜人掩埋在波城的山岩下。】,

它出沒于波城的峰巒,

舔舐著山巔的苔蘚,無人為它擠乳照看,我就是拼著粉身碎骨,

也要為你帶回這禮物。

「若你開口向我索要一顆星星,

我也不計海浪洶湧,

無懼火山劍林,更不怕任何歹人,

登上那親吻著蒼穹的高岡為你將它找尋;好讓你在禮拜天

便將它佩戴在頸子上面!

「啊,我的米赫爾,當我注視著你,

你的美麗令我難以抗拒。

有一回,我從沃克呂茲【注:普羅旺斯地區的一個省,位於羅納河以東,此處指沃克呂茲山。】的一處荒巖路過,看到一棵石縫中的無花果,

它的樹蔭如此瘦小,躲不下一隻灰色的蜥蜴,甚至還不及一株黃茉莉。

「然而,卻有一條小溪,

每年一度流過它的根鬚,

每當它高漲著,

那無花果樹便大飲一次,解了這一年的渴。寶石鑲在戒指上,

而我們的命運卻像這寓言一樣。

「我便像那棵無花果樹生長在荒巖,

而你便是我的清泉!

如果讓我每年一次,像今天這般在你身前跪著,讓你甜美的容顏像太陽照耀我,

讓我輕吻你的指尖,

我便心得意滿,再無企盼!」

米赫爾聽罷,激動不已,

任由文森張開一雙手臂抱住她的頸子,迷亂地將她擁入懷中。

突然,一位老婦的聲音來自綠色的小徑:「米赫爾,蠶兒中午正等著食料,

你的桑葉可已採好?」

這就好像,一個尋常的黃昏,

一群雀兒棲落在松林,

嘰嘰喳喳,啁啾正歡,

卻突然被拾穗人的一塊石頭嚇得四飛而散,它們拍著受驚的翅膀,

投入另一片相鄰不遠的樹行;

那對戀人也是這樣,

從田野上各自逃去,慌里慌張。

然而,當那少女頂著桑葉默默地向農莊走去,那少年默默站立,

看著她在那片休耕地上走遠,

消失在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