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1頁,共2頁

文戴克斯領導高盧軍團的叛變剛開始好像不太引人注意。尼祿才三十一歲,誰都沒有想過他的殘酷政權會結束。人們知道像這種程度的軍團叛變已經有好幾次了,之前的朝代也是有過的,但是沒過多長時間就會過去的,政府還是沒有被推翻。在蒂貝留斯時代,潘諾尼亞省軍團的叛亂曾經被德魯蘇斯鎮壓過,萊茵河區軍團的叛亂曾經被日耳曼尼庫斯鎮壓過。有些人說:「在尼祿統治期間,那些神聖的皇族都已經不存在了,以後還有什麼人可以當政呢?」還有一些人,就像看那些巨大的雕像一般,把他想象成海格力斯,讓人覺得沒有誰可以鎮壓這樣的強權。因為他任命在義大利與在羅馬執政的波里臺臺斯與黑留斯,所做的事情與行為要比尼祿本人做的還要殘酷,所以自從皇帝去旅遊之後,有些人還是希望尼祿能夠回來。

人們對自己擁有的東西都不是那麼放心,法律是不會保護人的。人們的品德與尊嚴都消失不見了,家族之間也沒什麼信任可言了,他們的心裡都很失落,甚至產生了一股絕望。當聽到皇帝在希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勝利,贏得了很多的榮冠,還戰勝了很多的競爭者的時候,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場滑稽的表演,或者說是一場用鮮血交流的秘密狂歡會,同樣,人們已經相信,美德和尊嚴已經是沒有的了,娛樂、瘋癲、殘酷的時代正在到來,從此之後,鮮血將是永遠的主題。對於尼祿來說,這樣的叛亂正好可以使他進行下一場的掠奪,他一點兒也不擔心這樣的叛亂,反而還很興奮呢。他依然待在阿凱亞,一直到黑留斯告訴他,說要是他還不離開阿凱亞,他的統治可能會滅亡,他才開始動身。

到了那不勒斯,他依舊錶演和唱歌,完全不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儘管蒂傑裡奴斯告訴他,前幾次軍團的叛亂是因為沒有人帶領,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次是阿奎塔尼亞省世代相傳的古老皇帝的子孫帶領著,而且他還是一個聲譽不錯而且很乾練的軍人,但是他依舊不聽。「在這兒,」尼祿說,「希臘人看我演唱,我只需要他們聽,也只有他們有資格聽我的演唱。」他對人們說他的第一個使命是藝術與榮譽。可還是有不如意的事情傳到他的耳邊,他聽到文戴克斯在眾人面前告訴大家,他是一個很糟糕的藝術家,因此很是生氣,準備立刻回羅馬。因裴特洛紐斯而留下的傷痕,在離開羅馬的這段時間已經全好了,可是現在他的傷痕又復發了,他想要元老院的人為他被這樣的誣告討回一個公道。

在回來的路上,他看到了一幅用青銅雕刻的影像,是一個羅馬的騎士打敗了一個高盧戰士,他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預兆,所以如果他依然在說關於叛亂的事情,那就意味著他的心裡是在嘲弄他們。回到羅馬的時候,迎接他的儀式空前壯觀,他駕著奧古斯都帝在勝利的時候騎過的戰車,還拆了競技場的一個大拱門,那樣可以讓大部隊一起行走。貴族大臣或者是群眾,都出來歡迎他。「陛下萬歲!海格力斯萬歲!盛大無比的、奧林匹斯山的、皮西亞城的、永恆的神明萬歲!」整個城門都好像快要被這歡呼聲震倒了。在皇帝的後面,有很多被奴僕抬著的月桂冠和一些被他打敗的城市名稱,還有那些被他打敗的人的名字。皇帝開心得快要死了,語無倫次地問著身邊的那些貴族大臣們:愷撒的凱旋和這次的事情相比又有什麼意思呢?他覺得再也沒有人敢和他這個半神仙抗衡。他覺得他是屬於奧林匹斯山上的,他覺得他是不可被戰勝的。人們見到他是那樣的歡快,這使得他更加瘋狂了。在這一天,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那樣瘋癲,上自皇帝,下至群眾。

誰也不知道在這樣的歡悅之下,有一個無底的黑洞。在那天晚上,各個朝堂的石柱子上都貼滿了關於皇帝的罪狀,還用這次的叛亂嚇唬他,還說他是一個無能的藝術家。人們在那裡談論著:「‘群雞’高盧人被皇帝唱醒了……」這樣的話語在城市各個地方傳播著,速度快得讓人吃驚,貴族大臣們害怕得每天都不能安心休息。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的人民,不敢亂說話,不知道自己應該有怎樣的希望和心願。

他依舊過著舒坦的日子,聽聽歌劇、唱唱歌。他一心鑽研著樂器,在帕拉修姆宮內研究一種靠水力執行的風琴。他那還沒有成熟的心智,不僅沒有想到到底該怎麼辦,更沒有那個具體實施的能力,他覺得完全可以讓競技和演劇來逃避這次危險。在他身邊的人,沒有誰看到他在那裡想辦法和整理軍隊,而是在那裡想著該用一種什麼樣的語言來嚇唬那些人。還有些人覺得,他是在用一些比較有名的話語來使自己或者是其他的人麻痺,其實他自己還是很恐懼的。但是他的行為卻變得那麼狂熱,他的腦海裡有著許許多多的計劃。他有時候也想逃離這個危險的地方。他讓人將他的樂器都裝在箱子裡,還把那個漂亮的女奴隸打扮成馬遜族女戰士的樣子,將東方的軍團叫到了一塊兒。但是有時候他會想,可以不用戰爭,而是由歌唱來終結這次高盧軍團的叛亂。當他想到那些士兵因為他的歌聲而被打敗的樣子,他就又開心起來。他會被那些叛亂計程車兵包圍著,他們流著眼淚,聽他唱凱歌,在那之後,這個時代還是屬於他。有時候他也會大叫著殺人,有時候他又公開說,只在埃及當政,他也是非常高興的。他想到以前那個預言家說他能夠在耶路撒冷稱王,或者是做一個流浪詩人,那樣也可以養活自己,到那個時候,沒有誰會把他看成一個皇帝,而是看作一個前無古人的詩人來崇拜。他就在那裡瘋癲著,掙扎著,狂歡著,不時地更換著他的想法,更換著那些好聽的話語,把自己和這個世界弄得亂七八糟,用一些奇怪的話語、病痛和流血,描述成一次令人難以接受的冒險。

當聽到加爾巴和西班牙一起參加叛亂時,他是如此生氣,甚至接近於瘋癲。在吃晚餐的時候,他摔了自己的酒杯,掀翻了桌子,還發出了一些連黑留斯和蒂傑裡奴斯都不敢執行的命令。他自己覺得,殺光這裡所有的高盧人,再放一把大火,將野獸從關著它們的地方放出來,將都城搬到亞歷山大城,是一件很簡單、很偉大的事情。現在他的統治已經結束了,就連他的同伴也不願和他站在一起了。

但是,文戴克斯的逝世和叛亂軍團之間的內戰,好像又有了迴轉的跡象。這個訊息傳來之後,這個城市又開始了新的娛樂和宴會,還發出了一些新的死刑命令,一直到一天晚上,有一個信使從禁衛軍的野營裡騎著一頭冒著熱氣的馬飛奔而來,說這個城市的一些士兵也開始叛亂了,他們還擁護奉加爾巴成了新的皇帝。

當信使來的時候,皇帝正在休息,他睡醒之後,喊著晚上幫他守夜的人,但是沒有人回答他。整個宮殿已經沒人了。只有一些奴僕藏在角落裡爭搶東西。皇帝來的時候,他們就到處逃竄,於是只有皇帝一個人在那裡獨自行走,口中發出悽慘的叫喊聲。

最後他的解放奴隸法翁、斯波魯斯和埃帕夫洛狄屠斯來到他的身邊和他說話。他們想讓他逃跑,因為沒有其他辦法了,但是他不想。他想,要是他穿著白色的喪服,去元老院發表演說,元老院的長老們怎麼抗拒得了他的眼淚和辯才?他覺得要是自己能夠施展他那口若懸河、言辭華麗和演技精湛的才能,沒有誰可以抵抗他吧?至少埃及總督的位置是一定會給他的,不是嗎?

總是喜歡奉承他的那些奴隸們不敢直接說出一些頂撞他的話,卻帶著警告對他說,他要是還不走,那些人民就會在他到達市公所之前將他殺死,還威脅他說,要是他再不走,他們就自己走,不管他了。

法翁建議他到諾門塔那的城門外,那裡有一個莊園可供他避難。沒過多久他們便出發了,他們用一件外袍將皇帝的腦袋裹住,騎著馬飛快地逃離帕拉修姆宮。今天的月亮照得地面有些蒼白。大街上到處都是混亂一片,這樣的情景使人感覺十分的詭異。那些士兵有的一個人走著,有的三兩個一起走著,在這個城裡到處亂轉。在野營不遠處,尼祿騎的那匹馬看見一個死人躺在那裡,就跳了起來越過他。那件裹在他頭上的外袍便掉了下來,這個時候正好有一個士兵從這裡經過,認出來是尼祿,他一下子呆住了,還依照慣性給他行了一個禮。他們從禁衛軍軍營旁路過的時候,可以聽見那裡傳來很響亮的叫喊聲,禁衛軍們大聲地叫著加爾巴的名字。在這一刻,尼祿覺得自己是真的快要死了。

他是那麼害怕,他還覺得自己的內心是那樣的痛苦。他對身邊的幾個人說,他的眼前已經是一片漆黑,就像是被烏雲遮住了一般,從那烏雲裡他看見了一些人的臉,他的母親、妻子還有他的兄弟們。他的牙齒都在顫抖,但是他骨子裡的那種本性,使他從那些恐懼當中看到了一些新的魅力。他覺得,他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雖然不久他就要失去擁有的一切了,但是這也算是一種悲壯了。他覺得他應該做些什麼,使他的人生取得好的結果。他應該寫點兒什麼,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出名了,他可以讓這幾個奴隸將它們留給後人。他經常說他想死,口中叫著斯皮庫路斯的名字——所有的角鬥士中最習慣殺人伎倆的人。有時候尼祿也會大叫:「我的父母親啊,我的妻子啊,你們在叫我嗎?」但是他的心裡有時候還會出現一點兒希望——那種沒有一點意義的、讓人覺得愚蠢的希望。他明白死亡就在向他靠近,但是他不願意接受。

他們看見諾門塔那的城門是開著的。他們繼續向前走著,走過了使徒彼得之前傳教和給別人施洗的奧斯特里阿努。黑夜過去的時候,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那幾個帶他過來的奴隸也不想再對他隱瞞下去了,他們讓他準備好,等會兒就要下地獄了。他讓人給他挖了一個洞,他還躺在地上叫那些人把他墓地的尺度量得準確一點。但是當看到地上挖的那個洞時他就開始害怕了。他那滿是油脂的臉一下子變得很蒼白,額頭上滿是汗水,就像早上的露珠一般。他儘量讓時間過得慢一點。他的聲音顫抖著,就像在演戲一樣,並在那裡一直說著還沒到時間,他有點胡言亂語了。之後他求他們在其死後把他燒燬。他還是如此不可置信,他一直對他們說:「你們正在摧毀一個多麼偉大的藝術家啊!」

正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使者來了,他是法翁派出去詢問元老院意見的,他說,元老院給的判定是按照以前慣用的方法辦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