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似是在自己的身邊養了一條毒蛇。」
裴特洛紐斯抖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神色就像在說,殺掉那樣的毒蛇也不是件難事。
尼祿自然是看到了他的動作,所以對著他說道:「你有什麼主意快點告訴我!我知道你是最忠於我的,我只能信任你了,而且你又有著聰明的頭腦。」
裴特洛紐斯這些話其實已經到了口邊:「請陛下允許我來做禁衛軍的首領,我將會把蒂傑裡奴斯交到市民手中,那樣不到一天整個城市就會安靜下來的。」可是他的天性是如此懶惰,要是他做了禁衛軍的首領,就會有很多的責任,還有很多的公事要做。他為何要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在自己家中悠閒地看看書、研究研究花瓶和雕塑,或者是把神聖的歐妮姬抱在自己的懷裡,擺弄一下她那黃金般的美麗長髮,也可以親吻她那像珊瑚一樣漂亮的嘴唇,那樣不是更好嗎?
所以他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去阿凱亞。」
「啊,」尼祿大聲說道,「我還期待著你有更好的主意呢。我一直和元老院不和,如果現在走了,誰知道會不會發生內亂,然後由其他人坐上皇帝的位子?原本人們還是相信我的,但是在那個時期他們可能會跟著別人來跟我作對。藉著哈得斯發誓!如果元老院和人民有一個領導者……」
「陛下,你聽我說,如果你想守住羅馬,那麼必須得保住那些羅馬城市的原住人民。」裴特洛紐斯說道。
但是尼祿有些不滿:「他們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就要去阿凱亞了,那裡的人們會聽我的。這個地方總是有那麼多的麻煩、問題需要我處理。你們已經將我拋棄了!你們私下裡都想要背叛我!我明白,我都明白的!你們怎麼不明白,像我這種藝術家,被你們拋棄,以後的人會怎麼看待你們。」
他忽然像想到什麼一般,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是啊……我居然因為這些麻煩的事情而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鎮定了下來,然後看向裴特洛紐斯,對他說道:
「裴特洛紐斯,讓人們去談論吧。如果我帶著我的琵琶去他們中間,給他們唱在大火中聽到的歌曲,他們是否會感動,就像俄耳甫斯感動野獸那樣?」
屠留斯·塞內喬十分煩躁,他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現在一心想著回去好好享用他從安修姆買回來的漂亮女奴,所以聽到尼祿的話之後,馬上答道:「尊敬的皇帝陛下,這是不容置疑的,只是不知道他們是否會讓陛下您說話呢?」
「讓他們去死吧!我們去希臘!」尼祿厭惡地大聲叫道。
然而在這個時候,蒂傑裡奴斯跟隨著波佩雅走了進來。在場的人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他,他們覺得以前沒有誰像他那樣,站在卡皮託眾神殿上,並且還在陛下的面前,表現得那麼狂妄。蒂傑裡奴斯十分自大,他的聲音就像是嘭嘭作響的鐵器一般:「陛下,我想說:有人選了!人們既然想報仇,悼念已故的人,卻沒說要一個人,他們要的是成千上萬的人。陛下,是否知道被蓬修斯·彼拉多【注:羅馬希貝留斯帝於西元26年任命的猶太人總督,在他的任期,基督被釘上十字架。】?耶穌是什麼樣的人啊?陛下您是否知道基督徒又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是那麼可惡,他們舉行下流的儀仗,他們說這場大火會使末日到來,這些情況我難道沒有和陛下你說嗎?人民恨他們,不信任他們。我們都沒有見過他們到過朝堂,因為他們總是說我們的眾神是罪惡的;他們從來不去賽馬場觀賞玩樂,因為他們看不上賽馬。他們所有的基督徒都不會向陛下您揮手致敬,他們從來都不會認為陛下是偉大的神。陛下,他們對付人類。對付這個城市和您。人們在激烈地討論怎樣反抗陛下,陛下您要明白,您沒有下令,我也沒有去燒燬羅馬城市……人們想要報仇,就讓他們去吧。人們想要流血與比賽,也讓他們去做吧。人們不信任陛下,就讓他們把懷疑轉到別人那裡吧。」
皇帝陛下聽到他所說的很是驚訝。但是之後,他的臉色開始變了,一會兒有些憤怒,一會兒又出現傷心的神色,後來竟然出現了共鳴和憤慨的神色。他迅速地站了起來,將外袍甩掉,衣服掉落在地上,他舉高自己的雙手,什麼話都不說地站在那裡。
「赫拉、阿波羅、普西芬尼、阿西娜、宙斯,還有其他永生的神啊!我們需要得到你的救助,你在哪兒?瞧瞧,這個慘遭厄運的城市到底對那些賤民做了什麼,使他們發怒將它燒掉?」尼祿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一個悲劇演員。
波佩雅說:「陛下,他們總是和人民還有陛下您作對。」
馬上就有人說道,「陛下,你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罪行,你要懲罰那些放火的人。各位神也需要復仇。」
皇帝陛下坐在那裡,無精打采的,就像受了什麼打擊一樣。過了一會兒,他擺著手說,「這樣的罪行我們應該怎樣懲罰他們呢?我已經被眾神感召了,藉助塔塔勒斯【注:冥王。】的權能,我可以讓那些貧賤的人看一次前所未有的壯觀事件,那樣他們將會永遠感激我,更會讓他們的後代來緬懷我。」
裴特洛紐斯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他馬上想到他們——黎吉亞和他很欣賞的維尼裘斯,也許他們將會面臨危險。他雖然不喜歡他們的宗教,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是純潔善良的。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他不能忍受這樣血淋淋的場面出現。可是他卻先想到的是:「我得先救維尼裘斯,要是黎吉亞沒命了,他會瘋掉的。」裴特洛紐斯覺得這是他人生中一次前所未有的艱難選擇,但是此時所想的東西戰勝了所有。
不管怎樣,他還是像平時那樣,嘲弄或者批鬥陛下和一些大臣的那些無聊想法,很淡定地說著自己的想法:
「你們真是太厲害了,居然被你們找到了犯人!這當然是不錯的。他們可以被你們帶到演武場,抑或是被你們穿上一件‘痛苦的緊身衣’。但是你們聽我講:你們有權利、有軍隊,所以當沒有人在的時候,你們還是比較誠實的。就算你們欺騙了人民群眾,但是你們騙不了自己。你們把他們交給那些想要報仇的群眾,他們將受到各種殘忍的對待,但是你們是否敢對自己說,不是他們燒了羅馬……唉!你們都說我是‘風雅大師’,所以我想對你們說,我不能忍受這種令人不愉快的劇情。
「哼!這樣的事與阿西拿里亞門不遠處的那個草臺戲班子比,又有什麼區別?他們扮演著各種有著高貴身份的人,卻在演完戲之後,嚼著大蔥,喝點酸葡萄酒,還有的甚至會被打一頓。真正地做一個高貴身份的人吧,我只想對你們說,你們現在擁有著尊貴的身份。但是陛下啊,您剛才還警示我當心後人的評論,那麼您想想,以後的人又會怎樣評價您呢?向偉大的克利俄女神【注:希臘神話中的繆斯。】發誓!尼祿——現世偉大的統治者,如同天神一般的人物,是他下令燒了羅馬,因為他對於人世就如宙斯在奧林匹斯山上那般的偉大。尼祿——多麼偉大的藝術家啊,他如此熱愛他的詩詞,為了他的詩詞而拋棄了國家。這件事真是空前絕後的,從來沒有人敢如此行事。請讓我代表詩神繆斯向陛下請求,希望陛下不要丟掉這樣的榮耀,那樣陛下的詩詞歌曲就會儲存下來!陛下是這麼偉大,阿伽門農、拿普里阿姆和阿喀琉斯都又算得上什麼呢?就是天上的各位神明也不能與陛下相比的。羅馬城市的這場大火不管結果如何,它都是前所未有的,所以註定了它的不同尋常。還有陛下,我將向您提出申述,人們不會背叛您的,您聽到的不是真實的。給自己一些信心,拿出符合您身份的樣子,不要做有損您形象的事情,不要讓後人們提到您就說‘尼祿是個膽小的皇帝,還是一個沒有能力的詩人,他縱火燒燬了羅馬城市,卻不敢承認,讓其他可憐的人做了犧牲者’。」
裴特洛紐斯說的那些話,對尼祿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衝擊,但是這次,裴特洛紐斯自己都沒能說服自己。裴特洛紐斯明白自己說這些話算是最後一搏了,如果幸運的話,他就救了基督徒;不然,他很有可能為此丟掉性命。但是他不怕,因為這樣可以救他欣賞的維尼裘斯,同時也能滿足他尋找刺激的愛好。「既然已經沒有退路了,」他自己在那裡嘀咕著,「現在就要看那個人是愛榮譽還是更愛自己的腦袋了。」
他的心裡其實更多的是害怕。
他說了這番話之後,整個殿內又是一片靜寂,誰也沒有再說話。波佩雅和殿內所有的人都看著尼祿,這時,尼祿的嘴唇噘著,彷彿快和鼻子連在一起了,每當他不知道要做什麼的時候,都會做出這個樣子的。到了最後,他的臉上佈滿了令人厭惡和煩躁的神色。
「陛下,」蒂傑裡奴斯見到這樣的情況,就大聲地說道,「我可以離開嗎?在您的面前居然有這樣的人,讓您置身於危險之中,還說您是個膽小無能的君主、一個沒有才華的詩人、一個放火燒羅馬城的罪人,更是一個如同戲子一般下賤的人,我不能忍受自己聽到這樣侮辱您的話語。」
「這次完了!」裴特洛紐斯這樣想到。
但他卻還是面向蒂傑裡奴斯,以一種優美的姿態對著他,眼裡充滿了蔑視。對著他說道:「蒂傑裡奴斯,你不正是那個滑稽可笑的戲子嗎?你現在的表現正是如此呢。」
「沒有人會願意聽到你侮辱陛下的話。」
「你只是裝著對皇帝陛下無上地忠誠,但是剛剛卻用你的禁衛軍執掌者官位來威脅陛下,我們心裡都明白著呢。」
蒂傑裡奴斯沒有想到裴特洛紐斯會如此決絕,臉色馬上就變得蒼白了,手腳都有些輕微地顫抖,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波佩雅的話語又給了他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只見她說:「陛下,你怎麼能容許有人的腦子裡有那樣的想法,並且還是在陛下面前說了出來呢?」
維太留斯也跟著應和著:「請陛下嚴懲這個膽敢無禮的傢伙!」
皇帝再一次將嘴巴噘得很高,他將自己那明亮得像玻璃珠般的近視小眼望向裴特洛紐斯,開口說道:「真沒想到,你就是用這種方法來感恩的,我對你怎麼樣,你自己想想?」
「陛下,您要是也認為我犯了錯,那麼就找出證據,我會認的,」裴特洛紐斯回答道,「但是,我說那些話,只是為您著想,是對您的忠誠。」
「請陛下嚴懲這個狂妄無禮的傢伙!」維太留斯又一次喊道。
「對!請陛下嚴懲他!」又有幾個人開始應和。
大殿裡開始了亂鬨鬨地討論,不一會兒的工夫,裴特洛紐斯的身邊已經沒有一個人了。平時與他關係不錯的涅爾瓦,還有他一直以為是最好朋友的屠留斯·塞內喬,這次也沒有站在他的身邊,他們害怕被他連累。現在左邊就只有裴特洛紐斯一人站著了,他的嘴角揚著微笑,但是手卻不經意地抓緊衣袍的一角,他在等著尼祿的決定。
沒過多久,尼祿就說道:「他是我最親愛的夥伴,更是我的朋友,你們卻讓我懲罰他。他確實傷了我的心,但是我要讓他看到,朋友之間還有一種感情,叫作寬容。」
「真的完了,死亡即將來臨。」裴特洛紐斯想道。
也在此刻,會議結束了,因為尼祿率先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