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傑裡奴斯立刻慌亂了,可是尼祿像是要轉變一個話題似的,過了一會兒接著說:
「夏天快要到了……啊!羅馬肯定是臭氣熏天的!可是我還是必須要回去參觀夏天的競技。」
這時蒂傑裡奴斯突然說:
「等陛下讓諸位大人退下後,請允許我再陪陛下待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維尼裘斯和裴特洛紐斯一起走出了皇帝的行宮,維尼裘斯說:
「剛剛我可真替你捏了一把汗啊!還以為你喝醉了呢,你這樣做真會把自己的命送掉啊!你可是在跟死神賭氣啊!」
「那可是我的專長啊!」裴特洛紐斯滿不在乎地說,「在這個競技場上至少我還是佔上風的。你看,無論這件事結果怎麼樣,今晚我的勢力必將又大大增加。他剛說要用圓筒裝他的詩送給我。我敢跟你打賭,這個圓筒一定華麗尊貴,而且趣味惡劣。因為我要叫我的醫生拿去裝瀉藥。另外,我之所以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蒂傑裡奴斯知道我這樣做會成功,所以在以後一定會找機會模仿我。我現在就可以想象得出他開口說那些俏皮話會是多麼搞笑的場面,就像庇里尼斯山的一頭狗熊在走鋼絲一樣。我就會像德謨克利特那樣大笑一場。當然,如果我願意,是能夠打倒蒂傑裡奴斯的,並且可以代替他做禁衛軍長官。那時連青銅鬍子都將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是我太懶散了。儘管皇上經常拿詩來煩我,可是我甘願過我現在的生活。」
「把指責轉變成恭維,這樣的手段真是可怕!可是那首詩真的有那麼惡劣嗎?那方面的事我真的是一無所知。」
「這首詩跟別的詩相比並不差。盧卡奴斯的一個小手指頭都比他能幹,不過他對詩歌和音樂具有莫大的愛好,這點也讓他有點小本事。今天或者明天那篇《阿弗洛狄忒頌歌》的配樂他就完成了,過兩天我們就可以去聽聽看。聽配樂的人不多,大概就只有我、你、屠留斯·塞內喬和年輕的涅爾瓦。說到他的詩,我記得以前有跟你講過吧,維太留斯在宴會中吃得太飽,就把紅鶴毛伸進喉嚨裡,讓他嘔吐。而我,是用尼祿的詩讓自己嘔吐,雖然有時候那些詩也是很動聽的。赫庫巴的旁白非常動人,她在訴說著分娩的痛苦,而尼祿恰好能夠找到適當的表達方式,這樣說來,他的每首詩大概都是在分娩的痛苦下寫成的。唉……有時候我替他感到惋惜。對波盧克斯發誓,這是多麼怪異的混合呀!卡里古拉的腦神經也有這樣的怪毛病,但是還沒有離奇到像尼祿那種程度。」
「誰也料想不到青銅鬍子要瘋狂到什麼程度啊!」維尼裘斯說。
「是的,以後的事誰也料想不到,幾世紀以後人們再談到這些事,估計頭髮都會豎起來。但也因為這些事,讓我感到生活很有趣。雖然我不止一次像埃及主神阿蒙在沙漠裡那樣感到厭煩,但是我相信,要是在另一個皇帝身邊,我會比這厭煩一百倍。我承認你那個小猶太人保羅的口才還真不錯,但是如果像他那樣的人在宣揚那種教義,那我們的眾神就得好好地當心防備了,否則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都被俘虜了。打個比方吧,如果皇帝是個基督徒,我們大家就會感到安全了。可是,你看那個從塔爾蘇斯來同我辯論的預言家,並沒想到這種不安定正是我的人生樂趣。只要不擲骰子的人就不會喪失財產,可是人們仍然要擲骰子,其中的快樂是可以忘掉現在。我認識幾個騎士和元老院議員的兒子,他們曾經就自願變成角鬥士。你說得對,我遊戲人生。
「但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這樣做可以讓我自己快樂。而你那些基督徒的美德像塞內加的論文一樣,我一聽就開始反胃口。也正因為這樣,保羅的辯論才是徒勞的。他應該理解像我這樣的人是絕不會接受那種教義的。你就不一樣,像你這樣有氣質的人,把基督教的名義看作瘟疫,並且痛恨它,或者是乾脆變成一個基督徒。我打著哈欠聽他講,卻承認他的話是有道理的。我承認我們是在發瘋,我們正在奔向懸崖絕壁,有一種不可預知的東西從未來走向我們,有一種東西正在我們的腳下破裂,有一種東西正在我們周圍死亡,可是我們知道怎樣死去……在現在的情況下,我們不會拿它來增加人生的負擔,只要死亡沒有將我們打倒,我們就不會接受它。生命不是為死亡而存在的,生命是在為它自己本身而存在的。」
「但是,裴特洛紐斯,無論你說什麼,我都可憐你。」
「還是不用你可憐了。從前你在我們當中是過得最開心的,而且你從軍到亞美尼亞的時候,對羅馬仍然念念不忘。」
「是的,現在我還是想念羅馬。」
「因為你愛上了一個住在外臺伯河區的基督教的貞女,這樣的事,我不想責怪你,因為我覺得很正常,可是,令我奇怪的是,儘管你把這種宗教描述得跟幸福的大海一樣,儘管你即將戴上愛情的王冠,可是你的臉上一直顯示著悲傷。龐波尼雅·戈萊齊娜也永遠是憂心忡忡的樣子,從你變成一個基督徒那一刻起,你的笑聲就消失了。你不用費盡心思讓我相信這種宗教還會給人帶來快樂了。因為你從羅馬回來的時候比以前更加悲傷了。如果你們基督徒的愛情是要對著巴克斯光彩的鬈髮宣誓,我是不會參與的。」
「這是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維尼裘斯說道,「我要是不對巴克斯的鬈髮發誓,而是向我父親的靈魂發誓,那麼我就不會有像今天這樣的幸福生活。不知道為什麼我非常掛念她,更奇怪的是,每次我一離開黎吉亞,就覺得她被一種危險威脅著。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危險,也不知道那種危險從何而來。可是我有很強烈的預感,就像一場暴風雨將要來臨一樣。」
「你再等兩天,我想辦法讓你離開安修姆,據我所知,波佩雅已經安靜下來了,她那裡不會對你或黎吉亞有什麼威脅的。」
「可是波佩雅今天還問我去羅馬做什麼,不過我離開的時候沒有其他人知道。」
「也許她安排了偵探在跟蹤你,不過,有我在,她也不敢有什麼大動靜。」
維尼裘斯停了一下說:
「保羅對我說過,上帝會不定時發出預告,但是不許我們去相信這種預告,所以我也盡力不去相信它,但我還是剋制不了自己。我把這件事告訴你,好把我心裡的壓力減輕一些。在一個同此刻一樣寂靜的夜晚,我跟黎吉亞並排坐著,一起計劃著我們將來的生活。我不知道該怎樣像你表達我們當時是多麼的安靜和快樂,我不知道該怎樣講給你聽我們是多麼快樂和安靜。可是突然間獅吼炸開,也許這種事在羅馬是很平常的,可是從那刻開始,我的內心便充滿了恐懼,我總覺得那個獅吼中隱藏著什麼威脅,似乎是一種不幸降臨的預兆……你知道我以前是一個不會害怕的人,可是自從那一夜之後,我便覺得黑暗中到處充滿著恐懼。這件事說來也奇怪,那個獅吼聲來得太突然了,我甚至感覺現在還在我的耳邊迴響,我的心裡總是惶恐不安,好像黎吉亞正在請求我保護她避開某種恐怖……也許就是避開那些獅子!正是要避開那些獅子。我真的很痛苦,希望你能替我求情,讓我離開安修姆。就算得不到許可,我還是會走的。我絕對不能留下來!我再說一遍,我絕對不能留下來!」
裴特洛紐斯笑出了聲。
「我們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他說,「有人甚至會把執政官的兒子和他們的妻子放在競技場上給獅子吃掉。什麼樣的死法你都會碰到。而且你怎麼知道那聲音就是獅子的呢?日耳曼的野牛吼叫聲也跟獅子很像啊。至於我呢,只能自嘲命運了。昨晚天氣很好,我看見一群流星打天空劃過。很多人看見這個場景,都認為是兇險的徵兆。可是我卻在想:如果我是那些流星中的一顆,我一定不會缺少夥伴……」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
「如果你們的基督在死後升了天,也許可以保佑你們逃離死亡。」
「他會的!」維尼裘斯凝望著繁星密佈的天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