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她就從臥室中走了出來。她本正準備去睡覺的,所以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古人叫作「卡皮屠姆」的緊身睡衣,頭髮也是散開的。維尼裘斯一見到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怦怦跳個不停,他問黎吉亞為何還沒有去休息,語氣中有些責怪的意味,又有些心疼。她愉悅地回答道:
「我是準備去睡的啊!不過剛好看到你們兩個人這麼費勁兒,所以我還是幫一下忙吧!」
黎吉亞從烏爾蘇斯手中拿過杯子,然後坐在維尼裘斯床頭,準備喂他喝湯。維尼裘斯高興極了。每次俯身,她身上的氣息就會傳到自己身上,那披下來的秀髮就會落在自己胸口。維尼裘斯激動得臉色都變了,恰在此時,他覺得她比任何東西都要寶貴,都值得崇拜,與她相比,全世界都算不了什麼。起初自己只是想佔有她,如今卻真的愛上了她。以前,不管是在生活還是感情方面,維尼裘斯都與世人一樣,無情無義、自私自利,一切以自己的利益為重,而如今,他卻事事將她放在了前頭。
過了一會兒,維尼裘斯覺得有些飽了,就不想再吃。即使黎吉亞只是待在身邊,自己也會感到極大的快樂,可是他想了想,她已經很久沒睡好覺了,便就跟她說:
「好了,我吃不下了,您可以叫烏爾蘇斯來替您了。累了那麼久了,快去休息吧,我的女神!」
「請您不要這樣叫我,我受不起!」她回答道。
但她還是笑著望著維尼裘斯,說自己此刻睡意全無,而且並不覺得勞累,要等戈勞庫斯來了之後再去睡。維尼裘斯聽她說話,感覺像是在聽著一首動聽的歌曲,他越發感動,越來越沉迷其中,心中更是對她充滿了感激之情。他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來一句感謝她的話,他覺得,語言已經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感激之情了,所以他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說:
「黎吉亞!以前我對您不瞭解,如今明白了,我一直想的都是怎麼留在您身邊、如何跟您在一起,只是一直都沒有找到那條正確的通往你的心靈的道路。現在我想跟您說,我請求您回到龐波尼雅·戈萊齊娜家去!請您相信我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去找你們家的麻煩了。」
黎吉亞突然變了臉色。
「即使從很遠的地方再見她一面,我也會覺得滿足了,但是,我以後再也不可能回到她那兒去了。」她說道。
「啊,這是為什麼?」維尼裘斯吃驚地問道。
「我們的信徒從阿克臺那兒,已經清楚帕拉修姆宮裡發生了什麼。難不成您不知道?在我逃離皇宮之後,皇帝覺得是奧魯斯與龐波尼雅兩人助我離開的,所以就將他們召到宮中,對他們狠狠發了一頓脾氣。還好,奧魯斯回答得不錯:‘陛下明察,我可是從來不說謊話的。現在我跟您發誓,我們真的沒有幫過她逃脫。我們同陛下是一樣的,並不清楚她是怎麼逃出去的,現在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我們也沒有再見過她。’皇帝相信了他,所以就沒有再提了。長老們告誡我,讓我不要給媽媽寫信,也不要跟她說我現在住在哪裡。這樣的話,她可以心無掛慮地發誓,她對我的情況毫不知情。維尼裘斯,您可能完全不明白,我們信徒即便到了生死關頭,也不可以說謊。這是我們真心信奉的基督教的教義。因此,我自從離開龐波尼雅的家以後,就沒有再見過她。那些關於我是否活著、是否平安的訊息,偶爾還可以幾經輾轉之後傳到媽媽的耳中。」
說到這裡,對母親的思念讓她異常激動,幾乎說不出話來。她眼睛通紅,閃爍著淚光,半天才漸漸平復下來,繼續說:
「我明白,龐波尼雅也非常想我。可是,我們基督教也有自己獨有的歡樂,有別人得不到的安慰。」
「嗯,嗯,我知道對你們來說,生活的樂趣便在於信奉這基督教,可是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維尼裘斯回答道。
「您就這樣想吧,在我們看來,分離的難過與苦痛全部是不存在的。即便有那樣的難過,也很快就會變得愉快。舉個例子來說吧:死亡,對你們來說就是生命完結,但是對我們來說,就是生命的又一次開始,我們是將不圓滿的幸福變為另外一種更加圓滿的幸福,將不確定的快樂變成一種更加穩固永久的快樂。我們的教義教會我們善良,教會我們對敵人以德報怨,教我們不說謊、真誠不虛偽,它要淨化我們靈魂裡的怨恨以及黑暗,還向我們保證,我們死了以後就可以享受無休無止的歡樂。」
「之前在奧斯特里阿努,我也聽說過這些,還目睹了你們是如何對待我與基羅的,但是我只要想起這個,便會覺得那是夢境裡面發生的事情,因為太不可思議了,難以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這樣偉大無私的存在,我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與耳朵。但是,我想要問您一個問題,您現在真的覺得快樂嗎?」
「是啊,自然是快樂的!我是信奉基督的人,怎麼會不快樂呢?」黎吉亞回答道。
維尼裘斯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感覺她的話似乎完全超乎人類智慧可以理解的範圍。
「這樣說,您是不會再回到龐波尼雅那裡去了?」
「我不知道,其實我的心裡面一直想要回去,但是我的理智一直在阻止我。但假如有基督的旨意,我便立刻回去。」
「因此,您還是回去比較好。此刻我用我的守護神跟您發誓,以後我絕對不會再強搶您了,不會再來打擾您了。」
黎吉亞想了半天,才說道:
「不行,我不可以這樣做的!這樣的話,會害了我的家人,皇帝本來就不喜歡普勞修斯一家。您也明白的,我要是回去了,羅馬城裡的奴隸最喜歡到處打探訊息,便會走漏風聲。那個時候,皇帝陛下不光會責罰奧魯斯一家,而且肯定還會將帶到皇宮去的。
「確實,您說的這個的確有可能。為了表示自己的威嚴不受侵犯,為了向人們表示一定要聽從他的命令,不然的話是不會有好下場的,皇帝很有可能會這麼做。雖然他現在似乎並沒有追究您逃走的事情,沒有再提起您的名字,那是由於他覺得您逃走之後,我的影響損失才是最大的,而他實際上並沒有多大的損失。而一旦您回去的話,他一定會想起您的逃走有損他的威嚴,為了杜絕這種事情,他很有可能再次將您帶入皇宮,讓你離開奧魯斯家……之後再將您送到我手中。如果事情真的照此發展,這回,我不會再強制您留下來,而會將您還給龐波尼雅。」
黎吉亞聽到這兒時,突然哀傷地說:「維尼裘斯,難不成,您還想在帕拉修姆宮再見到我一次嗎?」
維尼裘斯咬牙切齒地答道:
「不!您說得很有道理,我就像個白痴一樣!絕不!」
維尼裘斯非常激動,恍惚間,像是自己的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現了一個看不到底的深淵。他是一位貴族啊,是皇帝陛下的朋友,裴特洛紐斯的外甥,又在軍隊中當保民官,有權有勢,是羅馬城中能力高而備受景仰的名人啊!但在他上面,在他的權勢地位之上,還有一個人啊!那就是皇帝,他那冷血無情、陰狠殘暴的脾氣,遠非人們可以想象。
也許,就只有那些基督徒才不怕他,不將他放在眼裡。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人世間的生離死別、苦難,都不算什麼,就算是全世界,他們都不放在眼裡。別人在那個兇狠殘暴的君主面前,都會嚇得瑟瑟發抖,因為他們所生活的世界是恐怖的,在那個世界裡,維尼裘斯曾看到過那多麼兇狠歹毒的罪惡。他心裡其實也很怕尼祿那個惡魔,要是他真的發現了黎吉亞,肯定會發怒的,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所以他想了想,還是不將黎吉亞送回去的好。然而,只要尼祿一直活著,一直統治著整個羅馬,自己就別想娶到黎吉亞了,因為那樣的話,不光是黎吉亞與自己,就連奧魯斯一家都會有生命危險。尼祿只要一不高興,就會有很多人遭殃。這麼多年來,維尼裘斯頭一次覺得,這個世界一定要改變,不然的話,是沒有辦法活下去的。在這個世界,他突然有些理解,只有基督徒們是快樂的,幸福的。而這個想法,在前一分鐘他還是不明白的。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非常悲傷苦悶,將黎吉亞的生活弄得一團糟,都是自己的錯,讓她受了那麼多的苦,而且自己也沒有得到想要的,簡直就是兩敗俱傷。在這樣一種複雜的情緒下,他出聲道:
「您知道嗎?其實您比我更幸福些。您看,雖然您現在過著窮苦的日子,但您有自己信奉的教義與基督,即便住在這個小房子裡,也還有許多善良的人陪著您,可是我卻只有您一個,如果我失去您的話,就像是一個沒有吃住、衣不蔽體的乞丐。對於我來說,您就是最重要的存在,即使整個世界也沒有您對我重要。我一直在尋找您,食不甘味,夜不成眠,若不是我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可以找到您,我早就已經自殺了。但是我又不敢死,我好害怕我死了以後就再也看不見您了。如果沒有您的話,我會活不下去的,這是真的,沒用半分虛假!我之所以現在還活著,只是由於活著才有希望,才可能找到您、遇見您。您還想得起來我們在奧魯斯家聊天的內容嗎?我記得那次,您在地上畫了一條魚,但是我弄不明白您想表達什麼意思。您還記得我們在一起時是如何打球的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愛上您了,我愛您甚至超過了愛自己,您已經比我的生命還重要了。您也應該明白我對您的愛了……奧魯斯走了過來,打斷了我倆的談話,跟我講起死神李比蒂娜,嚇唬我們。龐波尼雅送裴特洛紐斯離開時說過,神是唯一的,是全能的、善良的、仁慈的。但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她說的那個神就是基督。即便他是下人,是窮人與外國人的神,但是隻要他可以將您賜給我,我就會愛戴他。我知道,您現在雖然是坐在我的身邊,但是心中想的還是基督,我請求您可以想想我,不然的話,我會恨他的。在我心裡,您才是唯一的神。我希望您的父母健康,您的祖國平安。我非常想要抱住您的雙腳,跟您祈禱,給我機會讓我可以信奉、供養、膜拜您。您比基督要神聖得多,您不清楚,您也不會明白我到底有多麼愛您……」
維尼裘斯邊說邊將自己的手放在黎吉亞蒼白的額頭上,閉著眼睛。他的性格使得他不管在愛情還是怨恨中,都無法剋制。他熱情激動地講著,就像一個沒有自制力的人一樣,一點兒也沒有注意言語中感情的分寸。這些全都是他的真心話,發自內心的,讓人感到鬱結在他心中的苦悶、快樂、慾望與崇拜,已化成一股無法抵擋的波濤,洶湧而出。黎吉亞認為他說的那些話褻瀆了基督,但她不能否認自己聽了之後心便怦怦跳個不停,像是要將身上那一件緊身睡衣掙脫一樣。
維尼裘斯的話裡對自己的尊敬,讓她非常感動,她覺得自己正被他長久地愛著、敬著,他把自己看成神明一樣的存在,這個原本十分恐怖而且頑固的人,如今就像是一個聽話的奴隸一般,將肉體與靈魂全部奉獻給了自己。她只要一想到維尼裘斯現在是那麼聽話、自己對他有那麼大的影響力,便會覺得很高興。所以此時,她回憶起過去的事情來,在自己的眼中,他似乎又成了印象裡那個俊美的少年,美得就像異教裡的神。之前,他在奧魯斯家中給自己講過愛情,剛剛維尼裘斯的話,似乎將她那天真無邪的心從睡夢裡喚醒了一樣。現在自己的嘴唇上似乎還可以感覺到他之前的熱吻,在帕拉修姆宮,烏爾蘇斯將自己從他的懷抱中搶回來,救自己於烈火中。但是如今,他那俊美的臉龐,既快樂又悲傷,蒼白的額頭、祈求的眼神、身上的傷口,他對自己的愛一直遇到挫折,但是他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沒有變過,還是在愛著自己,如今正在跟自己告白,尊敬自己、聽從自己。她感覺,他已經變成自己想要的那種人了,比先前更加親切可愛了。
黎吉亞突然明白了,那一刻就要到來,因為他的愛幾乎將自己抓住了,像狂風一樣將自己捲走了。有了這樣的感覺之後,她之前對維尼裘斯的印象又一次浮現出來,此時她覺得自己就站在懸崖邊。難不成,自己之前就是因為害怕這種情況才離開、才躲在羅馬的貧民區裡嗎?維尼裘斯究竟是什麼人?他是一位貴族,還是皇帝陛下的朋友,裴特洛紐斯的外甥,在軍隊中當保民官,有權有勢,是整個羅馬城幾乎無人不知的貴胄啊——通過那次的宴會就可以看出來了,他一定也參與過尼祿汙穢不堪的宴會,這讓黎吉亞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他還跟其他人一起去神廟祭拜,向那些魔鬼上過供品,雖然他也許並不相信那些神靈,可是他表面上還是對他們很敬重。更過分的是,他之前之所以那麼想找到自己,就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他的情人與下人,將自己帶入那個令基督生氣的荒淫無度、驕奢淫逸、滿是罪惡與侮辱的世界中去,以此作為對自己的報復。的確,他現在變了,但是他也說了,假如自己心中想著基督勝過他的話,他就會怨恨基督。黎吉亞覺得,愛基督的話就要全心全意愛他,不可以摻雜其他的東西,否則便是對基督的褻瀆。所以,在明白自己內心深處也產生了其他的感情與慾望時,她便對自己的前途與思想感到恐慌。
就在黎吉亞內心鬥爭激烈時,戈勞庫斯進來了,他是來看維尼裘斯的身體狀況的。有一會兒,維尼裘斯覺得很生氣、很急躁。他有些懊惱,戈勞庫斯打擾了自己與黎吉亞的談話,所以在他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答案中帶著幾分輕視。儘管他馬上平靜下來了,但如果黎吉亞就此認為奧斯特里阿努的講道在他身上收到了成效,那麼她會大失所望的。維尼裘斯只在她的面前有所改變,在其他人面前,仍舊跟以前一樣驕橫殘暴。他不但無法理解基督教的那些教義,就連最簡單的報恩也不會。
黎吉亞心裡滿是矛盾與惶恐,於是便悄悄走了出去。以前在祈禱時,她總是將一顆平靜純潔的心獻給上帝。如今,她再也保持不了那顆平常心了,有一隻毒蟲已經鑽到了它的花蕊中,吵吵鬧鬧。即使她已經兩天沒有睡了,也還是沒有辦法平靜,睡不著。她做了個夢,在奧斯特里阿努,尼祿帶著大臣、酒鬼、淫僧與角鬥士,駕著滿是玫瑰花的戰車,軋死了很多基督徒,這時,維尼裘斯突然抓住自己的手,將她拉上一輛四匹馬拉著的雙輪車子,然後把她狠狠地抱住,輕輕地說:「跟我們一起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