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2頁,共2頁

黎吉亞的雙眼一直在看著使徒,正在聚精會神地聽他講道,眾人也全將腦袋對著他。維尼裘斯覺得使徒非常神秘,這讓他有些敬畏,這敬畏的程度幾乎不亞於自己在發燒時所做的那個夢中所感受到的不安。所以他又在想,夢境有可能是真的,那個遠方走來的老人的確會將黎吉亞帶離自己的身邊,將她帶到一個無論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維尼裘斯想,那個使徒肯定是在跟他們聊自己的事情,有可能還在教導他們怎麼樣能夠將自己與黎吉亞兩個人分開。不然的話,維尼裘斯實在是想象不出來,除了自己與黎吉亞的事情外,他們還可以談論些什麼?於是他強打精神,用全部的精力去認真聽使徒說話。

但是維尼裘斯想的都錯了,使徒是在跟他們說基督教。「他們只是因為這個信仰而活下去的。」維尼裘斯暗暗想道。

使徒正講基督被抓的事情。

「有一天,士兵和大祭司的下人來抓他時,救世主就問他們要找誰,他們一起回答說:‘我們要捉拿撒勒的耶穌。’但是當救世主跟他們說‘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時,他們全部跪了下來,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捉他。直到第三次問的時候,他們才將耶穌抓住。」

說到這兒的時候,使徒突然停了下來,伸出手來烤火,然後才接著說道:「那天晚上跟今夜一樣的寒冷,但是我的心卻在沸騰。所以,我拔出寶劍來保護他,想要將救世主給救出來。打鬥中,我將大祭司僕人的耳朵給砍了下來。但是我還是要保護他,即使是丟掉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為‘他’比我的生命還要重要得多。然而,救世主跟我說:‘將你的寶劍收入鞘中吧!’他還賜予我一杯酒,我如何能不喝呢?所以救世主就被他們抓走,給鎖了起來……」

使徒說到這裡的時候,將自己的手按在額頭上面,沒有說話,他要先將他腦海中那些雜亂的記憶理出點眉目。但是烏爾蘇斯卻有些忍不住了,站了起來,大聲叫道:

「要是我的話,才懶得管他們會怎麼樣呢!哼……」

烏爾蘇斯忽然停住了,那是由於黎吉亞將自己的手指按在唇上暗示他。但是他還在不停地喘氣,如今他的心裡面正掀起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怒火,這是所有人都能夠看出來的。即使他一直想去親吻使徒的腳,這一次他也對使徒當時的表現有所不滿。假如要是誰敢在自己的面前對救世主動手的話,假如那天晚上是自己與救世主在一起的話,他才不管那些人是士兵、大祭司的僕人還是官府的人,或是地痞無賴,只要他們敢對救世主動手,自己就會殺死他們。想到這,烏爾蘇斯就覺得非常難過,心裡面非常矛盾,兩種不同的思想在不停地對抗,讓他不禁淚流滿面。其實,烏爾蘇斯不光要保護救世主,而且還想將自己的族人,黎吉亞人中身強力壯的全部叫去幫‘救世主’。他也知道自己要是真的那麼幹的話,就違背了救世主的意思,而且還會讓這個世界得不到救贖。

就因為這樣,烏爾蘇斯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不久之後,使徒將自己的手從額頭那放了下來,接著講基督被抓的故事。維尼裘斯由於高燒再一次陷入半昏半醒的狀態。如今在他心中,他剛剛聽見的故事與昨天夜裡在奧斯特里阿努聽使徒說基督出現在提庇哩亞斯海邊的事情弄混了,所以此時此刻,他在夢境里望到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上面還有一隻漁船在不停地漂泊,使徒與黎吉亞坐在裡面,自己正在竭盡全力地向他們兩個人游過去。可是他的手臂受傷了,痛得沒有力氣了,所以不管他怎樣用力都趕不上他們。狂風暴雨,惡浪滾滾,雨、海水、浪潮都在不停拍打著自己的眼睛。他覺得越來越累,越來越沒有力氣,終於他用盡最後一點力量,再也遊不動了,慢慢地開始往下沉,他沒有辦法,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不能自救,所以就只能大喊救命。此時,使徒與黎吉亞向他丟過來一支船槳。維尼裘斯立刻就抓住了這個機會,然後在他們兩個的幫助下,爬上了船,結果一上船,他就因為虛脫而倒在了船板上。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站起來了,所以就往小船後面一望,後面還有好多人正向他們的小船游來,他們的腦袋在波濤洶湧的浪花中沉浮,在無數的漩渦當中,就只能看得到幾隻手。但是,使徒將那些在水中掙扎的人全都救了起來,小船也隨著人數的增多而變大。不一會兒,船上的人一下子變得就跟那天在奧斯特里阿努聽講道的人那麼多,而且還在不停增加,小船上擠滿了人。維尼裘斯非常不安:小船這麼小,怎麼裝得下那麼多人呢?他覺得人太多了,船會翻的,那樣所有人都會葬身海底。黎吉亞就過來安慰他,指向遠方的一道光芒,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維尼裘斯的夢境,又與奧斯特里阿努講道中彼得告訴他們基督在岸上顯聖的那個情景混合在一起了。在遠方的那道光芒中,他好像看到了基督的影子,使徒正將船往那個方向劃去。越是接近那道光,海平面越是平靜,光芒也越加燦爛。船上的人紛紛開始唱著愉快的讚美詩,空氣中滿是松香味兒,水面上立著一道彩虹,就像是從海水中生長出來的百合與玫瑰。小船慢慢地靠岸,黎吉亞牽著維尼裘斯的手,對他說:「跟我走吧!我會帶你離開的!」隨即,就將他帶往光明的大道。維尼裘斯又醒了一次,可是,夢境在他的腦海中消失得非常慢,所以他還沒有真正回到現實中來。迷迷糊糊中,他覺得自己還在湖邊,一大群人正圍著自己,他也弄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在人群中。隨後,他就開始找裴特洛紐斯,但是怎麼找也找不到。火爐邊一個人也沒有,爐子裡的橄欖枝在紅色的大火中慢慢燃燒。有些松木顯然是才丟進去的,一下子就騰起了熊熊火焰。耀眼的火光讓他慢慢清醒過來,然後,他就看見黎吉亞坐在不遠處。

一看見黎吉亞,維尼裘斯就非常激動。他清楚,昨天晚上她是在奧斯特里阿努待了一晚上,今天又守了自己一整天,現在所有的人都去睡了,就只有她一個人還在陪著自己。看得出來她真的很累,所以就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坐著睡著了。維尼裘斯並不清楚她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想問題。他就這樣一直看著黎吉亞的側臉,那微微往下垂的睫毛,還有她正放在膝蓋上面的手。作為一個異教徒,他經過一番思索,終於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除了希臘與羅馬所擁有的那種信心、自豪形態上的美感之外,這個世界上還有著另外一種全新的、無比干淨的、曼妙的靈魂美。當然,他還不明白這種美就是基督教的美,但維尼裘斯只要一想到黎吉亞,又無法將她這個人與她所敬奉的基督分開來。他有時候在想,假如其他人全部去休息了,就只剩下她一個人在這裡陪著自己,而且之前自己還給她帶來了那麼多的傷害與痛苦,那麼,她肯定是出於自己所信仰的叫她去愛自己的敵人的教義才這麼做的。一想到這個,維尼裘斯對基督教越發驚訝不解了,但是一想到黎吉亞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守著自己的,又覺得有些不舒服、不高興。他希望黎吉亞之所以守在這裡,是因為對自己有感情,是因為她愛上自己的眼睛與相貌了,愛上自己那像雕像一般健美的身材,簡單來說,就是他希望黎吉亞可以像之前他遇到過的那些希臘與羅馬女人一樣,用她那白皙嫩滑的手臂,滿是柔情地摟著自己的脖子。

但是維尼裘斯又覺得,如果黎吉亞真的與自己以前遇到過的那些女人一樣的話,自己肯定又會覺得她身上缺了點兒什麼,而且,那樣的她肯定就不會有吸引自己的魅力了,也不值得自己喜歡那麼久。所以,如今他覺得十分吃驚,不明白自己的身上為何會發生那樣的變化。只是覺得如今自己心裡已經對她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感情、全新的喜歡,而這樣的感情與喜歡,對於自己之前所成長的那個世界是完全陌生的,是從來沒有擁有過的。

此時,黎吉亞突然張開了眼睛,她看見維尼裘斯一直注視著自己,便來到他旁邊,說道:

「我要陪著你。」

維尼裘斯對黎吉亞說:

「我在夢裡看到了你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