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羅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一下子想起來,自己在路上跟烏爾蘇斯說自己是一個基督徒,就立刻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維尼裘斯說道:
「要不是我的身上還帶著一把短刀,他早就已經將我殺死了。」
「幸好我之前曾勸您隨身攜帶一支武器,以備不時之需。」
這個時候,維尼裘斯卻向基羅投去了一瞥懷疑的眼神,問道:
「你今天干了些什麼啊?」
「唉!老爺,您忘記了嗎?我不是曾跟您說過嗎?為了讓您能夠健康長壽,我特意去為您做禱告了嗎?」
維尼裘斯:「沒有再做其他的事嗎?」
「禱告完之後我正想去找老爺您呢!剛好這個好心人來到我家裡,帶來了您的信物,說是您叫他來找我的。」
「這裡有一個書寫板,你拿著它去我府中,把它交給我的管家。你要親自去跟戴馬斯說,就說裴特洛紐斯突然寄來一封信,讓我趕到貝涅文屠姆去。因為情況緊急,我已經在早上動身了。」
這時,他又加重語氣強調了一遍:
「我剛剛說的是,我今天已經到貝涅文屠姆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嗯,明白。老爺,您已經動身去貝涅文屠姆了。今天早上,我與您在卡丕那門告別。從您走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想您了!我愁緒鬱結、難以排遣,即便想到您的慷慨大方,也沒能減輕我的難過。我拼命地哭著,就像西索斯那悽慘的妻子哀悼伊蒂洛斯【注: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一樣。」
維尼裘斯即使在病中,對基羅獻殷勤的行為也早已經習慣了,但是在這個時候聽到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說出來的話,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而且,他對於基羅這麼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感到非常高興,於是又說道:
「行了,行了!你先將眼淚擦掉,我要再跟你交代幾句話,你將燈拿過來。」
基羅這時完全放心了,就站起來走到壁爐那邊,從牆上拿下一盞點著了的油燈。
就在基羅要拿油燈時,他的風帽從腦袋上滑了下來,燈光照亮了他的面孔。戈勞庫斯看見之後,連忙從椅子上面跳了下來,跑到他面前問道:
「賽法斯,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聲音非常恐怖,使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基羅舉起了油燈,油燈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他的手中脫落到地上。他彎著腰,像是要將身子折成兩半,因為害怕,他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
「不是我……不是我啊……將我從苦難裡面救出來,慈愛與憐憫啊!」
戈勞庫斯轉過身子,對那些吃晚飯的人說道:
「這就是那個出賣我的人,就是他害得我家庭破碎、親人死亡……」
信徒們都清楚他這段痛苦的遭遇,維尼裘斯也聽說過,但是維尼裘斯沒有想到那個人就是戈勞庫斯。由於剛剛在他幫自己包紮傷口的時候,自己已然痛得昏厥了幾次,所以並沒有聽到他說的那個名字。但是對於烏爾蘇斯來說,戈勞庫斯說的那句話,就好像是黑暗中冒出來的一道電光一樣,讓他瞬間就認出了基羅。他一下子就跳到了基羅的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後,大喊道:
「慫恿我殺死戈勞庫斯的人,也是他!」
「慈愛與憐憫啊!將我從苦難裡面救出來吧!以後我會天天在家敬奉您的。」基羅呻吟著,然後轉過頭來跟維尼裘斯請求道,「老爺,求您救救我吧!我的命就掌握在您的手中啊!全靠您了,請您幫我說說話吧!老爺您的信……我去給您送,老爺!老爺!我去送信……」
然而維尼裘斯對面前發生的事情並不關心。首先,他本來就清楚基羅過去做的那些壞事;其次,他一向都不明白什麼樣叫憐憫,所以他說:
「你們將他帶到花園中埋了吧!我找其他人去送信好了。」
基羅以為維尼裘斯的這句話就是自己的下場,而烏爾蘇斯那一雙有力的大手快要將自己的胳膊給捏斷了,他痛得眼睛裡滿是淚水。最後,還是忍不住大喊了起來:
「看在你們以德報怨的教義的分兒上,可憐可憐我吧!我真的是一個基督徒……仁慈與你們同在!我是你們中的一員,假如你們不相信我的話,也可以讓我再受一次洗,洗兩次、洗十次,隨便洗多少次都可以啊!戈勞庫斯,您誤會我了,請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解釋清楚,我願意做你們的奴隸……但是請你們不要殺我啊!您就可憐可憐我吧……」
由於太過恐懼,基羅噎住了,到後來聲音就越來越微弱。這個時候,使徒彼得從吃飯的桌子那兒站了起來,他那滿是白髮的頭顱微微顫抖著,隨即就低下去了。他先將眼睛閉上,然後又睜開。在那一片沉默之中,他終於開口說道:
「基督曾經告訴過我們:假如你的朋友對你做了壞事,你可以責罰他;假如他已經誠心悔過了,你就要饒恕他;假如他一天冒犯了你七次,但是他七次都在請求改悔,那麼你就饒恕他的罪過吧。」
他一說完,四周更加安靜了。戈勞庫斯用自己的雙手捂住臉,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久,最後終於把手放了下來,說道:
「賽法斯,希望上帝可以饒恕你對我犯下的過錯,就像我奉基督之名寬恕你對我犯的罪一樣。」
烏爾蘇斯放開了基羅的手臂,說道:
「就像我寬恕你的罪過一樣,希望上帝也能夠憐憫你。」
烏爾蘇斯鬆手之後,基羅一下子就跌倒了。他用力撐起身體,像一頭落進了陷阱中的畜生一樣轉動著頭顱,不停地張望,看獵人要怎樣將自己殺死。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眼睛看到的,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饒恕了自己。
過了好半天,他才漸漸清醒過來,但他那嚇得發青的嘴唇依舊在不停顫抖著。此時,使徒又開口道:「你可以走了!放心大膽地離開吧!我們寬恕你的罪過了,不會再對你怎麼樣的,你放心好了!」
基羅立馬就爬了起來,但他還是沒有辦法說話。他不由得走到維尼裘斯的床邊,像是在要尋求他的保護一樣。因為,他這個時候還沒有來得及想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維尼裘斯不幫自己?要知道,自己過去一直在幫維尼裘斯做事,不辭勞苦,千方百計,他還要他們殺死自己?反倒是那些自己想要謀害的基督徒,饒恕了自己?甚至連這一點,也是他後來才想到的,此時,基羅的眼睛裡只有吃驚與不解。當他終於明白過來,基督徒們已經寬恕了自己之後,他就想盡快離開這些人。這些人的思維他沒有辦法理解,他們的仁慈與殘酷都一樣讓基羅覺得害怕。他覺得,自己再在這裡多待上一刻,就會又出現什麼意外,所以他站在維尼裘斯的旁邊,結結巴巴地說道:
「老爺,您將書寫板交給我吧……將它交給我吧!」
基羅接過維尼裘斯手中的書寫板,然後對著基督徒教們鞠了一躬,又對躺在床上的維尼裘斯鞠了一躬,之後便貓著腰,貼著牆壁跑了出去。
他跑到小花園之後,在一片漆黑當中,什麼都看不見,恐慌又使他毛骨悚然,因為他覺得烏爾蘇斯肯定不會放過自己,肯定會從後面追上來,在黑暗中殺掉自己。他一定要想辦法快點兒從花園這裡逃出去,但他本來就腿腳不便,今天又一直東跑西顛,走了那麼遠的路,以至於現在已經使喚不了自己的雙腿了。烏爾蘇斯真的跑到他面前來了。
他癱在了地上,呻吟道:
「烏爾班……以上帝之名……」
但是烏爾蘇斯跟他說:
「你不用害怕,使徒怕你晚上看不清楚路,會走錯地方,所以就叫我來帶你走出去。你要是走不動了,我就扶著你,送你回去吧!」
基羅抬頭來,說道: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你真的不是來殺我的?」
「真的,我不殺你。剛剛我是不是太用力,將你抓痛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一不小心沒有控制好力道,請你原諒啊!」
「嗯嗯,好!可以扶我站起來嗎?你確定不殺我了嗎?真的不殺我了嗎?非常感謝,你可以將我帶到大街上去嗎?到了那裡,我就知道怎麼回去了。」基羅說道。
烏爾蘇斯就像從地上拾起一根羽毛一樣,將他拉了起來,等他站穩之後,就帶他穿過昏暗的走廊,走到另一個院子裡。那裡有一條通往門口與街道的過道。但是,基羅在經過過道時想:「完了,這下我就要死了!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我殺死。」直到他們兩個人走到了街道上,基羅這才放心下來,說道:
「好了,到這裡我就知道怎麼走了,你回去吧,謝謝你啊!」
「希望基督保佑你!」
「也保佑你!你……哎!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喘口氣。」
等到烏爾蘇斯走後,基羅才挺起胸膛狠狠地喘了一口氣,還用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腰,又摸了摸屁股,似乎是在試探自己是否真的還活著,隨即他就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
走了幾十步之後,他又停住了腳步,說:「真是奇怪!他們為何不殺了我,還放我回去呢?」
就算之前他與歐里裘斯討論過基督教的教義,而且也在臺伯河邊和與烏爾蘇斯聊過天,在奧斯特里阿努聽過使徒傳道,但是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寬恕自己。他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