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虎!老虎!

叢林故事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想當年……我也獵捕過這些傢伙!」阿克拉在塵土飛揚中喘著粗氣說道,「要我把他們趕進叢林裡去嗎?」

「哎,好吧,趕吧!快點趕他們吧!拉瑪已經狂躁不安了。唉,要是他能知道我需要他幫什麼忙該有多好!」

這回,公牛被趕往右邊。他們橫衝直撞,闖進了高高的灌木叢。在半英里外,其他那些放牛孩子已不再帶著牛群觀望,他們拼命地跑回村裡,喊叫著說水牛全都瘋了,都跑掉了。

其實,莫格里的計劃十分簡單。他只不過想繞個大圓圈,繞到河谷出口,然後帶著公牛下山,把謝爾汗困在公牛和母牛群之間,然後擒住他。因為他知道,謝爾汗吃過食物、喝過大量的水之後,是沒有力氣戰鬥的,也爬不上河谷兩岸。他現在安慰著公牛。阿克拉已經退到牛群的後面,只是偶爾哼哼幾聲,催促著落後的水牛快點走。他們繞了個很大很大的圓圈,因為他們不願意離河谷太近,以免謝爾汗覺察到什麼。最後,莫格里終於把已經被繞糊塗了的牛群帶到了河谷出口,來到一塊草地上,這塊草地急轉直下,斜插入河谷。站在那塊高地上,可以透過樹梢的縫隙俯瞰平原,但是莫格里卻只看著河谷兩岸。

當他看到兩岸十分陡峭,幾乎直上直下的時候,他非常滿意。因為岸邊長滿了藤蔓和爬山虎,就算老虎想要逃出去,他也找不到站腳的地方。

「讓他們喘口氣,阿克拉。」他抬起一隻手說,「他們還沒有聞到他的氣味呢!讓他們喘口氣。我得告訴謝爾汗誰來了,他已經掉進了我們的陷阱。」

他把手圍在嘴邊呈喇叭形,衝著下面的河谷大聲喊叫,這就像是衝著一條隧洞喊叫,回聲在岩石間彈跳。

過了很久,傳來一頭剛剛吃飽喝足醒來的老虎慢吞吞的咆哮聲,倦意仍在。

「是誰在那裡叫?」謝爾汗說。這時候,一隻華麗的孔雀從河谷裡拍拍翅膀,驚叫著飛出來。

「是我,莫格里。偷牛賊,現在是審判你的時候了!下去。趕他們下去。快點,阿克拉!下去。拉瑪。下去!」

牛群在斜坡邊稍微停頓了片刻。但是當阿克拉放開喉嚨發出狩獵的吼叫聲的時候,牛便像輪船穿越激流似的飛奔而下,砂石飛濺,他們只要奔跑起來,就無法阻擋。他們還沒有進入峽谷的河床,拉瑪就嗅到了謝爾汗的氣味,大聲吼叫起來。

「哈哈!」莫格里騎在拉瑪背上說,「現在你知道了吧?」只見很多烏黑的牛角、噴著白沫的牛鼻子、鼓起的眼睛像洪流一樣衝下河谷,如同山洪暴發時滾下山的大圓石頭。體弱的水牛都被擠到河谷兩邊了。他們衝進了爬山虎裡。他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水牛群要是瘋狂地衝鋒陷陣,什麼都阻擋不了。謝爾汗由於聽見了他們雷鳴般的蹄聲,就想站起來,只見他拖著笨笨的身子走下河谷,左瞧右看,想要找一條生路。但是河谷兩邊的高坡都是筆直的,他只能朝前走。謝爾汗肚子裡滿滿當當全是食物和水。現在讓他幹什麼都行,除了戰鬥!牛群踩到了他剛才離開的泥沼,不停地吼叫,直到回聲充滿了狹窄的河溝。莫格里聽見了谷底傳來的回聲,看見謝爾汗轉身,直到生死攸關的時候,老虎面對公牛比對著帶了小牛的母牛要好一點,接著,拉瑪不小心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踩著什麼軟乎乎的東西過去了。那些公牛都跟在他身後,他們迎頭衝進了另一群牛中。那些不算強壯的水牛挨著這些衝撞,都被掀翻了。這次衝刺讓兩群牛都湧進了平原,他們角抵,蹄踩,噴著鼻息。莫格里瞅準時機,從拉瑪脖子上溜下來,拿著他的棍子四周揮舞。

「快點,阿克拉,得把他們分開,不然他們會彼此鬥起來!把他們趕開,阿克拉。嗨,拉瑪。嗨嗨嗨,我的孩子們,慢點,慢點,現在沒事了。」

阿克拉和灰兄弟跑來跑去,咬著水牛腿。牛群雖說想回過頭衝進河谷,但是莫格里卻設法讓拉瑪掉轉方向,其他的牛便跟著他來到牛群打滾的泥沼。

謝爾汗不需要牛群的踐踏了,因為他死了,鳶鷹們已經飛下來開始啄食了。

「弟兄們,他死得像一條狗!」莫格里邊說邊摸著他的刀。自從他和人一起生活之後。這把刀就一直掛在他脖子上的一個刀鞘裡。「不過,反正他是壓根不想戰鬥,把他的毛皮放在會議巖上一定很漂亮,我們得抓緊時間動手了!」

一個在人們中間長大的孩子,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去剝掉一隻十英尺長的老虎的皮。但是莫格里做到了。他比誰都瞭解一頭動物的皮是怎麼長的,也知道怎麼把它剝下來。然而這是件很費力氣的活兒,莫格里用刀又砍又撕,累的直哼哼,幹了一個鐘頭。兩頭狼在一邊懶洋洋地看著。只有當他命令他們的時候,他們才去幫忙拽拽。

不一會兒,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抬頭一看,是那個有支陶爾步槍的布林迪阿。孩子們告訴村裡人,水牛全嚇跑了。布林迪阿便怒氣衝衝跑來,一心想要給莫格里一頓教訓,因為他沒有照顧好牛群。狼一看有人來了,就馬上溜走了。

「這是誰的蠢主意?」布林迪阿很生氣,「你以為你能剝下老虎皮?水牛是在哪裡踩死他的?哦,這還是那隻瘸腿虎呢!他還值一百盧比的賞金。好吧好吧,把牛群嚇跑的事情,我們就不予計較了。等我把這虎皮拿到卡里瓦拉去,也許還會把賞金分你一盧比。」他從圍腰布裡取出打火石和火鐮,蹲下身子燒了謝爾汗的虎鬚,當地很多獵人總是這麼做,以免老虎的鬼魂纏上自己。

「哼!」莫格里好像是對自己說的,與此同時撕下了老虎前爪上的皮,「原來你想把老虎皮拿到卡里瓦拉去領賞錢啊?也許還會給我一個盧比?可是我有我自己的主意,我要留下虎皮自己用!喂,老頭兒,把火拿開。」

「你就這麼對村裡的獵人頭領說話嗎?你殺死這頭老虎,憑的是你的運氣和那水牛的蠻勁兒,這隻老虎剛剛吃飽了,不然,這時候他早就跑到二十英里開外去了。你連怎麼好好剝皮都不會,小叫花子。好哇,你確實應該教訓我不要燒他的鬍鬚,莫格里,現在你連那一個盧比的賞錢也撈不著了,我還要好好揍你一頓!離這屍體遠點!」

「憑著贖買我的公牛起誓,」莫格里說,他正千方百計地剝下老虎的肩胛皮,「難道整個中午我都要聽這麼一位老人嘮嘮叨叨沒完嗎?喂,阿克拉,這人真煩!」

布林迪阿正彎腰朝向老虎腦袋,突然發現自己被臉朝上掀翻在草地上,一頭灰狼站在他身邊,而莫格里繼續剝著老虎皮,彷彿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好吧,」他低聲說道,「你說得完全對,布林迪阿,你永遠也不會給我那一份賞錢,這頭瘸腿老虎過去跟我有摩擦——是很久之前的過節了,而最後的勝利者是我!」

平心而論,如果時光倒退十年,布林迪阿在森林裡遇見阿克拉,一定會跟他較量一番的。但是一頭聽命於這孩子的狼——而這個孩子又和吃人的老虎很久以前有過私人衝突,那麼這頭狼就不是一頭普普通通的野獸了。布林迪阿認為這是巫術,是最厲害的巫術。他很想知道,他脖子上的護身符是不是能夠保護他。他躺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他害怕莫格里也變成一隻老虎。

「國王,偉大的國王!」他終於屈服了,嘶啞著嗓子低聲叫道。

「嗯。」莫格里沒有扭頭,但是他抿著嘴笑了。

「我已經老了,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你非同一般。你能讓我站起來離開嗎?你的僕人會把我撕碎嗎?」

「去吧,祝你一路順風。只不過下一次再也別插手我的獵物了。放他走,阿克拉。」

布林迪阿一瘸一拐地拼命跑向村子。他不住地回頭看,害怕莫格里會變成什麼可怕的東西。他一到村裡,就講了一個全都是關於魔法、妖術和巫術的故事。祭司聽了,臉色變得非常陰沉。

莫格里繼續做他的事情,但直到將近傍晚,他和狼才把那張巨大的花斑皮從老虎身上剝下來。

「我們先把它藏起來。把水牛趕回去。來,幫我把他們趕到一塊吧,阿克拉。」

在霧濛濛的暮色中,牛群被匯聚在一起。當他們走進村子時,莫格里看見了火光,聽見海螺嗚嗚作響,鈴兒叮叮噹地搖來搖去,村裡一半的人幾乎都在那裡等著他。「這是因為我殺死了謝爾汗!」他告訴自己說。但是一陣石子像雨點一樣密集地在他耳邊呼嘯而過,村民們喊著:「巫師、狼崽子、叢林魔鬼!滾,快點滾!不然祭司會把你重新變成一頭狼!開槍!布林迪阿,快點開槍!」

砰的一聲,那隻舊陶爾步槍開火了,一頭年輕的水牛中了槍,痛得吼叫起來。「巫術,這也是巫術!」村民們叫喊,「他會讓子彈拐彎,布林迪阿,那是水牛!」

「這是怎麼回事?」石頭越來越密集,莫格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你這些兄弟跟狼群沒什麼不一樣。」阿克拉鎮定自若,坐了下來,「我看,如果那子彈能說明什麼的話,應該是他們想把你驅逐出去。」

「狼,狼崽子,滾,滾開!」祭司搖晃著一根神聖的羅勒樹枝叫喊道。

「又是叫我滾嗎?上次讓我滾,因為我是一個人;現在卻因為我是隻狼!我們走,阿克拉。」

一個婦人——米蘇阿——跑到牛群這邊來了。她邊跑邊喊:「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他們說你是個巫師,會把自己變成野獸,我不相信,但是你還是趕緊走吧,否則,他們會殺了你的。布林迪阿說你會巫術,但是我明白,你替納索報了仇!」

「回來,米蘇阿!」人們喊著,「回來,不然我們連你一起扔!」

莫格里惡狠狠地笑了一下,時間很短,因為一塊石頭恰巧打在他的嘴巴上:「快點跑回去吧,米蘇阿。這是他們傍晚時分在大樹底下編織的荒誕的故事。我給你兒子報了仇,再見。快點跑吧,因為我要趕牛群回去,他們跑得太快了!我不是巫師,米蘇阿,再會!」

「好啦,就再趕一次。阿克拉。」他叫道,「把牛群趕回去!」水牛也急於回去。他們幾乎不需要阿克拉的咆哮。旋風一樣地衝進大門,把人群衝得七零八落。

「仔細數數吧!」莫格里很輕蔑地說,「說不定我偷了一頭牛呢。仔細數數吧,因為我再也不會給你們放牛了!再見,人的孩子們,你們得好好感謝米蘇阿,要不是她,我會帶著我的狼沿著你們的街道追捕你們。」他轉身離去,帶著孤狼阿克拉。當他仰望星空的時候,心裡是滿滿的幸福:我再也不用待在陷阱裡睡覺了,阿克拉,我們去拿謝爾汗的皮,離開這裡。不,我們不能傷害這個村莊,因為米蘇阿對我特別好!

當月亮在平原上空升起的時候,整個世界變成了乳白色。驚恐的村民看見了莫格里,他身後跟著兩頭狼。他的頭上頂著一包東西,狼一樣地小跑著趕路。狼的小跑就像大火一樣!把拉長的距離一下子就消除了。於是他們更加驚慌,使勁敲響了廟宇裡的大鐘,吹起了海螺。米蘇阿痛哭不已。布林迪阿把他在叢林裡的歷險故事添油加醋,講了又講,最後的版本竟然變成阿克拉用後腳直立起來,像人一樣說話。

莫格里帶著兩頭狼來到會議巖,月亮就要落下去了。他們先來到狼媽媽的山洞。

「他們把我從人群裡趕出來了,媽媽。」莫格里喊道,「可是我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帶來了謝爾汗的皮!」狼媽媽費力地從洞裡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狼崽們。她一看見虎皮,眼睛就變亮了。

「那天他把腦袋和肩膀塞進洞口,想要吃了你,小青蛙,我就對他說:捕獵別人的,總歸是要被人捕獵,幹得漂亮!」

「小兄弟,幹得好!」灌木叢裡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自從你離開了叢林,我們都覺得孤單了好多。」巴希拉跑到莫格里的光腳板下,他們一起爬上會議巖,莫格里把虎皮鋪在阿克拉常坐的那塊又扁又平的石頭上,用四根竹釘把它固定好。阿克拉躺在上面,發出了召集大會時的召喚聲。「瞧啊,仔細看看,狼群諸君。」那聲音,跟莫格里初次被帶到這裡時他的呼叫一模一樣。

自從阿克拉被趕下臺後,狼群就群龍無首了。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打獵、鬥毆。習慣的力量真大,他們還是回答了召喚,他們中間,有的跌進了陷阱,變成了瘸子;有的中了槍彈,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有些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渾身的毛變得癩巴巴的;還有很多狼下落不明。但是能來的全都來了。他們來到會議巖,看見攤在岩石上的謝爾汗的花斑毛皮,大大的虎爪連著空蕩蕩的虎腳,在空中搖來晃去。

就在這個時候,莫格里靈感乍現,編了一首不怎麼押韻的詩歌。他高聲喊叫了出來,一邊喊,一邊在那張毛皮上蹦跳。皮毛讓他踩得嘎嘎作響。他用腳後跟打著拍子,直到累得喘不過氣來。灰兄弟和阿克拉也在他的詩節中間吼叫。

「好好看看,哦,狼群諸位,我是不是兌現了我的承諾?」莫格里作詩結束以後問。狼群一起叫道:「是的!」

一頭毛皮凌亂的狼嚎叫:「還是你來當我們的領袖吧,啊,阿克拉,再來領導我們吧;啊,人娃娃,我們討厭這種沒有法律的生活,我們想要重新獲得自由,做自由的獸民!」

「不,」巴希拉溫柔地說,「不行。等你們酒足飯飽之後,就又會發瘋。叫你們自由的獸民,是有原因的。你們已經為了自由而戰了,現在你們已經自由了,盡情享受吧,狼群諸位仁兄。」

「人群和狼群都驅逐了我,」莫格里說,「從今往後,我要獨自打獵了!」

四隻小狼說:「我們和你一起!」

於是,從那天開始,莫格里離開了那裡,四隻小狼一起陪著他在叢林打獵。但是他並不是一生一直孤獨的。因為過了好多年,他

長大了,結婚成家了。

不過,那個故事應該講給成年人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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