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著。我的幸福,我的花朵,那生長和開放在焦土和灰燼上的幸福和花朵,已經凋零了,蕩然無存。如果這時候那可怕的幸福再向我招手的話,我會用我的木腿毫不留情地將它踩死。所以,佔波羅吉人的話對我來說已經毫無用處。
「你離開以後,我狠狠地罵了費利歐德索瓦。我告訴她,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愛她,你要娶她為妻。」
我沉默著,咬緊嘴唇,攥緊拳頭,努力地將痛苦壓抑下去。每一分鐘,我都感覺到自己在被貶低,恥辱和可笑愈發強烈。
我開啟了通往大廳的門,對其他囚徒說:
「我們猶如干渴的野驢,在沙漠裡終日行走,苦苦搜尋那一點點可憐的水和食物。我們在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上辛勤耕作,在不信神的人的葡萄園裡收穫果實。我們衣不蔽體,無法禦寒。我們被洪水席捲,無處逃避,只能抓住懸崖,——儘管如此,我並不祈求您減輕對我的懲罰,全能的上帝!我只祈求您引領我,與我同在。您讓我們成為您的僕人和孩子,請不要摒棄我們。看啊,那些睡在泥土裡的兄弟,正在歌頌著您更大的勝利。」
「是呀,上帝,請引領我們,與我們同在!」大廳裡的戰俘們同聲禱告。
在黑暗中,一個孤獨的、顫抖的聲音響起:「上帝啊,在幾個月以前,您的光芒引領著我進入黑暗,但現在我已然風燭殘年。在幾個月之前,我還在屋頂之下,四周環繞著我的孩子,我們一起讚頌,但現在我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啊,上帝,我向您禱告:‘請去除對我的考驗吧,我將終生聆聽您的教誨!啊,上帝,請垂憐我仰望您的眼!’」
「安靜!安靜!」佔波羅吉人抓著我的手,小聲說。他的手又冷又顫。「除了沙皇,那不可能是別人,站在街道上呢!」
街道上站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孩子、士兵、老人、乞丐。站在中間的,又高又瘦的,就是沙皇。他步伐穩健,沒有帶護衛,身邊只隨侍著一群矮小的笑鬧著的侏儒。間或,他會轉過身去,親吻最矮的侏儒的額頭,就像一個慈父一樣。每隔幾戶人家,他就停下來,站在房門口,把人們奉獻上的白蘭地一口喝乾。這樣的舉止,也只有沙皇做出來才顯得合宜。他的每一舉手投足,都在顯示著他才是真正的土地和子民的統治者。他離我的視窗很近,我幾乎能夠碰得到沙皇的綠色帽子和大衣上部磨損的扣子。他穿著厚呢襪子,裙子上的銀釦子上鑲嵌著寶石。灰褐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小黑鬍子在嘴角翹著,也在發光。
沙皇看到費利歐德索瓦,著了迷。就在她走下樓梯,跪在沙皇面前獻上一杯白蘭地的時候,沙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頭來,為的就是好好看看她。
「孩子,告訴我,」他說,「你有沒有一個舒適的房間,供我們倆一起用餐?」
巡視的時候,沙皇一般不帶侍衛和典禮官,不攜帶床、炊具和餐具,這一切都由他所到的地方提供。於是一大群人忙活起來:一個人拿著一口鍋,另外一個人拿來了陶碗,第三個人拿來了勺子和杯子……費利歐德索瓦的房間地板上,已經鋪上了乾草。沙皇偶爾也會像一個普通的僕役一樣,幫一下忙。指揮工作是由一個叫作佩脫拉克的駝背侏儒完成的。這個侏儒一邊忙活一邊還要和沙皇逗趣兒:對著沙皇吹氣,或者做一些鬼臉,或發明一些惡劣的惡作劇,這些都是我在高貴的女人面前從沒做過也不敢做的。
有那麼一會兒,沙皇抱著手臂站在窗前,注意到了我和佔波羅吉人。佔波羅吉人嚇得直接倒在地上,一邊嚷著:「他媽的,我是瑞典佬!」我用腳踢他,讓他站起來,以暗示他,最好一句話都不要說,因為我們真正的瑞典人不會叫嚷。後來我乾脆走到前面,把他擋在身後。
「你是從哪裡來的?」沙皇說了一句瑞典語,之後就是俄語了。
「布拉斯塔,外科醫生,隸屬奧波拉軍團。」我回答說。
沙皇盯著我看,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深邃悠遠,穿透力很強。這樣的目光我第一次遇到。
「你隸屬的軍團已經全軍覆沒了。」沙皇說,「這是雷恩斯克雷德的劍。」他從腰帶上連鞘帶劍解下來,舉起,又扔在桌子上。桌子上杯盤亂顫。「不過,你是個騙子,因為你穿著少尉或者上尉的大衣。」
「就像傳道者約翰說的那樣——‘一言難盡’。我自己原先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所以只好借這件大衣穿在身上。這樣做也許不妥當,但是我還是希望得到您的寬恕。因為我的人生格言就是‘說實話遠比總說謊安全’。」
「很好!如果這是你的人生格言,那麼你可以帶著你的僕人過來了,我要見證一下。」
佔波羅吉人還在恐懼之中,打著哆嗦跟在我後面。我一進房間,沙皇就指著一張椅子對我說:「坐呀,木腿!」那語氣就像是我們的同伴一樣。
沙皇肆無忌憚,讓費利歐德索瓦坐在他的大腿上。侏儒們在他倆的周圍,一邊插科打諢一邊收拾杯盤。有一個侏儒被稱作「猶大」,因為他的項圈上刻著這個最大的罪人的名字。他從最近的盤子裡抓了一把蝦子,丟得到處都是,落到大家身上。他這個做法,讓所有的眼睛都看了過去。他扮了幾個鬼臉,叫著沙皇的名字,冷靜地說:「您,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盡情享樂吧。我們還沒有進入波達維亞市的時候,就聽說過費利歐德索瓦了——我確實聽說過。這些最美好的事物,只能由您來享用。」
「確實如此!」其他的侏儒應和著,「世界之王,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
有時候,沙皇會笑一下,但是更多的時候他根本就聽若不聞,正襟危坐,沉入到思考當中。在這時候,他的眼睛就像陽光下的甲蟲一樣閃爍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已經去世的查理十一世和路德勃克之間的一次會見。在那次會見上,儘管路德勃克不停地向查理十一世鞠躬,但是我能意識到,他比查理十一世還要高貴。現在我眼前的這一切卻正好相反,沙皇像一個小丑一樣被人隨意戲弄著,但是他卻高不可及。我的眼睛中只有他和費利歐德索瓦。我仔細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想弄清楚他的想法。但是這是徒勞的,我看到的還是他從城門當中走過來時,就非常醒目的筆挺的襯衫和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
我的腦袋中突然發出轟響。我跪倒在乾草上,結結巴巴地說:「皇帝陛下,說實話總比說謊安全。而且上帝也曾經對摩西說過:‘不要向邪惡的偉人學習他們的言行。’我的人生就要落幕了,因此我懇求您,讓我痛痛快快地喝一頓,因為我的那位——和您相似又不盡相似的——高貴的主人,在過去的一年裡面,只讓我喝從沼澤當中過濾出來的苦水。」
沙皇陛下的右側臉頰,靠近眼睛的地方開始痙攣。
「我以聖安德魯之名發誓,你可以這樣做!」他說道,「不過,我和我的兄弟查理一點都不像,因為他痛恨女人,像痛恨女人一樣痛恨酒,但是他自己則像一個女人花光了丈夫的錢一樣,花光了他的人民的金幣。他甚至以凌辱女人一樣的方式對我,但是我卻像尊敬一個男人一樣尊敬他。祝他健康!喝吧,木腿,你可以盡情地喝!」
沙皇猛地跳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往我的嘴裡面灌酒,奧斯塔肯麥酒淌在我的領子和下巴上。就在我們舉杯為查理國王的健康祝賀的時候,兩個穿褐黃色、藍衣領制服計程車兵開了槍。原本就炎熱難熬的房間裡,除去了煙霧和洋蔥味兒之外,火藥的氣息也開始瀰漫。
沙皇又回到了桌旁坐下了。環境雖然嘈雜,但他仍然能夠沉思,不過卻不允許別人停止喝酒,也不允許其他人像他一樣冷靜。他把費利歐德索瓦抱在膝蓋上。可憐的費利歐德索瓦,她被擠壓成一團,手臂就那樣懸掛著,嘴巴半開半合,好像除了被愛撫之外,接下來就只有吃耳光和挨拳頭了。為什麼她就沒有勇氣呢,把桌子上的劍拔出來,在還沒有受到侮辱之前,將劍插入到自己的腹中,以保全清白?儘管她曾經嘲笑過我的木腿,但是我還是決定要用我的生命維護她的名譽。我從來沒有覺得過,現在我是離她那麼近,看得那麼清楚,在上帝的判決到來之前,我將完成這個偉大的作品。可憐的費利歐德索瓦啊,當您身陷羞辱之中,有一位朋友是怎樣為你的清白著想,又是怎樣熱切地為你祈禱著啊!
時間不斷地流逝,宴會沒有結束。那些胡鬧的侏儒們都已經爛醉如泥,有的趴在乾草上嘔吐,有的隨意便溺。只有沙皇不時會站起身來,往窗外看一下。「喝!木腿!儘管喝!」他下達命令,就有人扶起我來,拿著酒杯往我的嘴裡灌,直到滴酒不剩。他眼角的痙攣越來越厲害,讓人不可捉摸。等我們坐回到桌邊的時候,他在三個大陶碗裡面倒滿酒,推到我面前,說:「木腿,現在你要祝大家身體健康,一醉方休,並且還要向我們介紹一下你的健康格言。」
我好不容易才支撐著自己站起來:「祝您健康,至高無上的沙皇!」我聲嘶力竭地喊道,「統治我們是您與生俱來的使命和責任!」
「是這樣嗎?」沙皇問道,「如果有人比我更加富有、尊貴,那麼士兵們就不必向我舉手致敬。沒有比一個軟弱無能的領袖更羞恥的事了。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的兒子,他不值得繼承我的偉大廣袤、我所深愛的國土的時候,那就是他的死期。這第一件事,你沒有撒謊。木腿,你不用喝酒。」
火槍亂鳴!除了沙皇之外,其他人都一飲而盡。
就像一個吝嗇鬼在算計他的可憐的財產一樣,我也在絞盡腦汁回想著我對沙皇的點滴了解,因為我相信我這樣做,能夠不激怒沙皇,而且說不定能解救費利歐德索瓦。
「好的,陛下,那麼,」我把一支陶碗舉到空中,「這是奧斯塔肯麥酒,是由蜜酒、胡椒、菸草、白蘭地調變而成。它能掀起人們的歡樂,讓歡樂越燒越烈。到了最旺盛的時候,也就是睡夢降臨的時候。」
說完,我把這隻陶碗摔碎在地上,又舉起第二隻陶碗。
「這是匈牙利酒。‘只能喝水,不能喝酒。’聖保羅對提摩太是這樣說的,‘但是因為生病的緣故,你可以喝一點點酒,以讓你的胃部能夠暖和。’聖人就是這樣教諭家中的弱者。你可以試想一下,在冰雪覆蓋、哀號響徹的戰場上,有多少悲傷絕望的人,在喝下這一碗瑞典酒【注:匈牙利在當時屬於瑞典,所以匈牙利酒也可以稱為「瑞典酒」。】之後,減輕了痛苦、得到了解脫?」
說完,我又把陶碗摔碎在地上。
「這是白蘭地酒,性烈如火。富家翁和幸運兒們瞧不起白蘭地,是因為他們喝酒是為了解除口渴,他們品嚐酒只是為了品嚐歡樂。但是流淌進在戰壕當中受傷流血、瀕臨死亡計程車兵喉嚨當中的幾滴白蘭地酒,卻能夠讓他們覺得是怎樣的舒適和滿足。因此,白蘭地是最好的酒,我可以代表士兵們這樣說,而且說實話總比說謊安全!」
「對!對!」沙皇大聲說,舉起碗來一飲而盡,又賞給我兩塊金子。一時間,槍聲大作。「我給你一張通行證和一匹馬,你就此開始你的旅程吧!這樣,無論走到哪裡,你都可以跟人們講今天發生在波爾達維市裡的故事了。」
之後,我又一次跪在乾草上。我想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說:「陛下——我這樣窮困渺小——但是坐在您身邊的女人,卻是個又好又純潔的女人。」
「哈嗬!哈嗬!」侏儒們大喊大叫起來,掙扎著想爬起來,結果更加東倒西歪了。「哈嗬!哈嗬!」
沙皇站起身來,讓費利歐德索瓦走向我。
「我知道的,木腿人也會戀愛。我知道的。好吧,現在我將她毫髮無傷地還給你。我還會給你一個好的職位。我承諾過的,只要任何瑞典人願意為我服務,只要接受我們信仰的洗禮,我就願意把他當成我的子民。」
費利歐德索瓦像夢遊一樣,站在那裡,對我伸出手來。儘管她曾經嘲笑過我,但是這又能怎麼樣呢?我很快就會忘記的。而她呢?不久之後也會忘掉我的木腿,因為我會關心她,為她工作、勞動,和她一起向同一個上帝禱告,為她創造一個乾淨、寧靜的家。我像抱一個小孩子一樣把她抱在我的胸前,問她:那一顆純潔、忠實的心,是否會為這一顆心而跳動?她雖然沒有回答,但是可能她的心中早已經有一個答案了。因為我看見她的臉漸漸放射出光華,變得通紅。她幾乎完全變了一副模樣。就在這個時候,在遙遠的斯德哥爾摩的布拉斯塔區的一棟房子裡面,坐著一位孤單的老女人。她的手中捧著一本宣道書,但是耳朵卻在傾聽,是否有人會從她的門縫當中塞進來一封信,是否有一個殘疾人正在從遠方的荒原之中踽踽走來,並且向她問候致意。她就是這樣等待著,不管我是死了還是已經被埋葬。而我也會每夜為她禱告。無論是在絕望的求援之中,還是在受傷的哀號之間,時刻不能忘記。但是我承認,現在我已經完全想不到她,我的眼中只看見費利歐德索瓦。但是,我是憤怒的,心中的沉重無法排解。起初的時候,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是慢慢我懂了。
我彎下腰,吻了吻費利歐德索瓦。她向我耳語:「沙皇的手!沙皇的手!」
於是我走上前去,親吻沙皇的手。
「我的信仰,」我小聲卻堅定地說,「和我的主人,我是永不會背棄的!」
沙皇的臉又開始痙攣了。侏儒們驚慌了,連忙抓住佔波羅吉人的頭梏,拖拉著他,想讓沙皇發笑。但是沙皇的臉色灰暗,手也開始痙攣,終於暴怒起來。他奔向佔波羅吉人,重重地拳打著,直到血從佔波羅吉人的嘴和鼻子當中噴湧出來。他用一種可怕的幾乎辨認不住來的聲音怒吼著:「我早就看透了,你是個騙子!從你一走進這間屋子我就知道了!你是個佔波羅吉人,竟敢把自己藏在瑞典軍服裡面!把他綁起來,綁到車輪上!」
所有的人,哪怕已經酩酊大醉的人,都嚇得渾身發抖,想從門中溜出去。一個驚慌失措的波亞人小聲叫著:「把那個女人拖過去!把她拖過去!只要讓他看到美女的臉龐和嬌軀,就能平靜下來了。」
他們抓向她,把她的緊身衣撕扯到胸膛。她在哀求著。他們把她向沙皇推過去。
四周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退出房間。當我站在星空下面的時候,喧囂聲已經小了下去,我又聽到了侏儒們在唱歌。
我捏緊拳頭,想起了在戰場上我對那個可憐的罪人的宣誓。我越來越狂熱地開始向上帝禱告。禱告越來越宏大、遙遠、遼闊,漸漸變成了那個更大的罪人的禱告。此時,他正帶領著他最後一批忠實的追隨者,在廣袤無邊、孤獨寂寞的西伯利亞大草原上流浪、跋涉。
這時候,外科醫生急匆匆地往棺木上看了一下,女僕就跟著他走了過去。
「阿門!」她說。兩個人一用力,就把白布罩子照在了蠟白的王后未亡人的屍體上——查理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