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件白色襯衫

班吉·季汀是個二等兵,戰場中,哥薩克人尖利的矛正中他的胸部。同伴們把他放置在樹林裡的一堆木柴之上。牧師拉賓尼阿斯給他進行最後的聖餐禮。地面已經結冰,呼嘯的北風不知疲倦地把乾枯林木的樹葉吹了下來,這裡是維普力亞城城牆前的一個地方。

牧師拉賓尼阿斯小聲說:「上帝和你在一起!你是否準備好在一天的工作後離開?」

躺在地上雙手交叉的班吉·季汀,眼看就要因流血過多而死。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很堅決,執著、瘦尖的臉在太陽和冰的映襯下變成了棕色,只在嘴唇上顯示出瀕臨死亡的泛藍而蒼白。

「不要。」班吉·季汀說。

「班吉·季汀,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你說話呢!」

快死的班吉·季汀咬著嘴唇,抓緊雙手,不自覺地就講出了他不願講的話。

他慢慢地說:「就算只有一次,就算是最卑微計程車兵也有權利說出心中的話。」

他很痛苦地用手肘撐起自己,班吉·季汀突然叫出痛苦的刺耳的聲音。牧師拉賓尼阿斯根本分辨不出這痛苦聲音的來源到底是來自肉體還是靈魂。

他把聖餐杯放在地上,在上面蓋上一塊手帕,這樣落下的樹葉就不會掉在杯中的白蘭地裡。

他用手按著前額,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個,我作為神的僕人,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見證的。」

從灌木叢裡湧出很多士兵,他們擁在一起看著、聽著這個倒在地上的人,他們的上尉卻很氣憤地拿著刀走進人群。

「快用布蓋住他的嘴!」上尉大叫,「他從始至終都是那麼固執。我不是不人道,但是我有責任,我有一群未訓練過的和列文霍普一起來的新兵,他的哀號嚇壞了這些新兵。這裡歸我指揮,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

牧師捲曲的假髮上有許多發黃的葉子,他向前走一步。

他說:「上尉,只有神的僕人才能在將死的人身邊行使指揮權,而在這種傷痛下,他會把權柄交給將死的人自己。班吉·季汀已經入伍三年了,卻從未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這一次,沒有人可以再阻止他說話。」

「我可以和誰說話呢,我的舌頭就像被綁了一樣,越來越遲鈍。沒有人關心我,沒有人問我任何事,我可以幾個星期不說一句話,我只需要聽到並服從命令就可以了,‘開拔!走過這些泥濘和雪地。’這些都不需要也沒什麼好回答的。」流著血的軍人無奈地說。

牧師拉賓尼阿斯跪在地上,把軍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此時此刻,你應該說,說呀,班吉·季汀,說呀,我們所有人都聚在這裡聽你說話,你是這裡唯一有權利說話的人。你有沒有妻子或年邁的母親,要我給你去送信?」

「從小我母親就讓我捱餓,而且還把我送到軍隊,從那個時候起,所有的女人都對我說同一句話:‘走開!滾開,班吉·季汀,你想怎麼樣?’」

「那你現在有什麼要懺悔的事嗎?」

「我很後悔小時候沒有跳進磨坊的水溝裡淹死,後悔你每星期天在軍團前告誡我們的時候,我沒有走上前用步槍將你打倒在地。你是真的想知道我的擔心和顧慮嗎?你大概不會知道,馬車伕和衛兵們都說,在月光下他們看見被射死的跛腳士兵聚集起來,用一隻腳跳著,大喊:‘媽呀!’他們稱之為黑色軍團。而我現在就要加入這個黑色軍團了。更令我害怕的是,我要穿著染著血漬的破破爛爛的衣服被埋葬,這是我必須想的事。我並不期待能像萊文將軍一樣被送回家,可是在朵夫尼基殉難的戰友們,國王給了他們每人一個棺木和白襯衫,為什麼我不能有他們那樣的待遇。在這個苦難的年頭裡,一個士兵死後根本沒有人管,我是如此的不幸,我只想要一件讓人羨慕的白襯衫而已。」

「真是不幸,我可憐的朋友。如果你相信有黑色軍團,那麼你會有很多的同伴:季登史託普、史波林、摩納上校,他們都在田野上中槍而死。還有我們親切的葉林上校,他騎馬到我們軍團的時候,給了每個士兵一個蘋果,現在也躺在貴族騎士的墓室裡了。還有那些躺在哈羅琴草地的弟兄們,你還記得嗎?我的接班人尼古拉斯·歐奔狄克,他是那樣偉大的一個傳道士,卻在克林斯克服務的時候被殺,現在他的墳墓上已經長滿了草、蓋滿了雪,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死在哪裡。」

牧師把頭低得更低,摸著班吉的前額,握著他的手。

「再有十分鐘,最多十五分鐘你就要死了,你要好好利用這一點時間,也許這幾分鐘抵得過三年那麼長。你已經不是人世間的人了,你難道沒看見你的接引者已經摘下面罩跪在你的身邊了嗎?快說啊!快告訴我你最後的心願——噢,不,是你最後的命令。可是我考慮到一件事,現在軍團已經因為你變得混亂不堪了,但是外面還是有人正在光榮地進拔,或者站在攻城的雲梯上。你血淋淋的傷口和痛苦的哀號把這些年輕計程車兵都嚇壞了,但你還可以挽救這件事,因為他們只聽你的話。你想想,你的這些話是要被人深深記住的,可能以後還會坐在爐子前,一邊烤馬鈴薯一邊講給家裡人聽哩!」

班吉·季汀靜靜地躺在地上,一言不發,眼前是一片混亂。只見他輕輕地抬起手,就像是在做祈禱一樣。他輕聲地說:「上帝啊,幫幫我!」

他打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說他只能耳語了。牧師拉賓尼阿斯於是把臉靠近他的嘴邊,聽他說著最後的低微的話。之後,拉賓尼阿斯指示其他士兵,只是他的聲音實在太顫抖,以至於幾乎沒有人能夠了解。

「班吉·季汀,」他說,「這是他最後的心願,他希望你們用步槍抬著他,帶他回到隊裡的位置——那是他執著地前往的地方。」

鼓聲響起來,音樂奏起了,士兵們抬起了班吉·季汀,他的臉就靠在一個士兵的肩膀上。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向敵人。他的四面是整個軍團,即使沒剃頭的牧師拉賓尼阿斯就走在他的後面,也並沒注意到他已經死了。

「我會給你盯住的!」牧師輕輕地說,「你一定會有一件白襯衫。你也知道,我們的國王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比任何一個士兵高貴,這就是他們願意為他赴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