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尼娜哭得泣不成聲,我只好輕聲安慰她說:「他是一個軍官,而我只是一個普通軍人,我制止不了他的舉動。」正在我極力陳述自己的無能為力時,門開了。一眼瞥過去,裡面有一個略傾斜的俄羅斯聖母像,下面有盞燈,燈光影影綽綽,只模糊看到一張桌子和一張床,而床和牆壁間則有一個圓而黑的東西在移動。走進去一看,發現桌子上堆滿了食物,而之前看到的圓而黑的東西則是一個老人弓著腰凸起的脊背。老人躲在陰影裡顫抖著,無處可逃,最後一狠心,抱住軍官大人的膝蓋,不住地哀求。在他斷斷續續的嘟囔中,我們得知其他的家人都逃走後,只剩下他這個主人,他願意做我們最卑賤的奴隸。
「不要害怕,」我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對他說,「剛好我們用餐的時候缺少一個搖鈴的人。」
我們在大廳裡用晚餐,如同往日的位置,我和卡塔尼娜坐在軍官大人華麗的椅子旁邊,房屋主人和馬卡在一旁站立侍候著。房屋主人的白鬍子和手上的銅缽子隨著身體的顫抖而抖動著,馬卡則拿著兩個餐具蓋子。醜陋的老女巫那塔利亞坐在了屋主和馬卡中間,她唱歌的時候,他們就用廚房用具如同配樂般敲出巨大的聲響。
不知為何,她的哭號般的聲音讓我想起了無數個不在身邊的戰友,讓我漸漸憂傷起來。我記得一些焦慮的人希望我能去國王的營地,將他們的信件轉交給前線的子弟手中,而這些信件現在依舊安穩地放在我的背心和襯衫之間。我拿出這些沒有密封過的信,靠近燭臺,開始閱讀這些風格各異的信件:
請務必轉交約翰手中。
我最最親愛的兒子:
雖然和你隔著千山萬水,希望你能收到父親的祝福。在偏遠的地球上的蠻荒之地,會出現鱷魚、蠍子還有其他有害的爬行動物,它們會攻擊你……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我哭笑不得地不知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但又遲疑了一下,或許也有可能吧。正當我在全神貫注考慮送信這個神聖的任務以及帶來的精神壓力時,卡塔尼娜比平時更加用力地踩我的腳。這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把信收起來,轉向她,正要表達愛意,卻發現她臉色異常蒼白,眼前的食物和酒也絲毫未動。我覺得不對勁兒,想讓她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向旁邊略微傾斜了一點,但她被老紳士那奇怪的眼神和更加急切的敲缽子的聲音嚇住了。
我覺得自己該想個辦法,來消除這種疑慮。於是,我就如同往常一樣說我快要凍壞了,急匆匆地回寢室加衣服,然後假意在黑漆漆的寢室裡尋找未果,大聲呼喚卡塔尼娜要她幫忙找我的羊皮大衣。
她哭著向我跑過來,攬著我的脖子。
趁機,她在我耳邊低語:「我聽到馬卡在大家沒有注意的時候,告訴主人說他已經召集了六十個農奴,以打碎大廳裡的玻璃窗作為訊號,屆時就會衝進來殺掉你們。」
她哭泣著向我懺悔,說她也有殺死我的打算,但現在發現已經無法離開我了。我冷靜地聽著她的悔恨,並盡力安慰她。
到現在我都會痛苦地回憶起我和她的相遇,以及後來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我竟然什麼都不能給予她。但是當時被信任感充盈著的我只能抱著她,親吻她的唇和發。但是這一切發生得太過於急驟,我正念著信呢,接著卻是突如其來的危險。
我結結巴巴地告訴她,我可以帶著她遠走高飛。
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裡射進來,在微光中她堅定地搖了搖頭,執意拉著我走到窗邊,急切而痛苦地請求我趁人不備從視窗逃走。一股怒火湧上胸口,我甩開她的手,讓她跌倒在地板上,並朝她大聲吼道:「小姑娘,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了?」
話音還沒落,我已經回到了大廳,並拔出了劍。軍官大人意識到不對勁兒,也立刻站起來拔出了劍。
當房屋主人準備把手中的缽子扔向窗戶的時候,我和軍官大人拿著武器衝到了他的面前。老人的腿開始發軟,不停地打哆嗦,最後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剩下敲缽子的槌子還在指間搖擺。面對此狀,沉默的那塔尼亞畫了一個十字。馬卡見勢不妙,從後面衝過來扶住老人的手肘,試圖抓住槌子向窗臺砸過去,也顧不得手上的鍋蓋哐當掉在地上,在地上搖晃著。老人看著逼向他的槍口,搖了搖頭,制止了馬卡。
這一刻似乎過了很久,一直到廚房裡傳來「咕嘟咕嘟」鍋子煮東西沸出來的聲音。
奴隸們透過玻璃窗已經知曉裡面發生的事情,騷動聲越來越大,慢慢朝我們走過來。一時間,廚房門口擠滿了身著破爛羊皮大衣的奴隸,簇擁著,小心翼翼地朝我們這邊走來,衣服上的紐扣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一聲槍響打破了這個僵局,一股硝煙從那片毛茸茸的獸皮中升起。
現在我把之前扮演軍官的遊戲拋之腦後,把長腿簡拉出重圍,準備和他們拼命。但我很快就知道長腿簡是什麼樣的人了,他抓住我的雙臂,用力把我摔到一邊,自己反而固執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長官,你知道我們的規矩是在戰爭時候由軍官衝鋒在前,」他嚴肅地說,「而現在你把自己變成士兵,把我變成你的長官!」
他手持寬劍飛快地衝進了農奴群,第一劍砍到了門楣上,但是第二劍卻砍倒了好幾個農奴。接著又是一聲槍響,我看到了農奴們舉起的斧頭和叉子。他的右臂震了一下,像失去支撐一樣垂下來,血流不止。他就用剩餘的一隻手全力揮舞著寬劍。我就到了他的另一邊,進行刺砍。
我身上的那件銀色衣服被砍得看不出原形,鯨魚骨黑色的骨節都從破裂的碎片中鑽了出來。長腿簡則被煙燻成黑炭,差點我都認不出這人就是我的戰友。現在我們狼狽地躲在廚房的角落裡,長腿簡虛弱地倚靠著我。我只想帶他衝出重圍,握著他完好的一隻手鼓勵他:「簡,我現在真正地瞭解你了。我們要一起活著離開這裡,再也不分開了。」
他沒有作聲,只睜著一隻大大的眼睛,而另一隻眼睛卻緊閉著。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彷彿連地面都震了幾震。
雖然我想要保護好他的軀體,但現實卻不允許我這樣做了。一會兒之後,我就又冒著雨,帶著右手的傷口,回到了灌木林和泥漿之中。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最終還是遇到了一支二十多人的瑞典分遣隊。我們爬到樹上稍作休息。遠處有光源閃耀,讓頭頂這片陰霾的天空也染上了一絲暖色。
我的夥伴問我看到了什麼。
「我的眼前只有黑暗。而我在閉上眼睛的時候,反而能夠看到
更多。我看到了我的前方敵人的連營,我的腳下是潮溼的草地和地下的泥潭,要把我陷進去,讓我從此埋骨於此。我的身後是無盡的荒原,我們兄弟的屍體已經被秋天的枯黃落葉覆蓋。本該是農舍的地方卻空蕩無一物,常見的家禽更是如同幻覺。馬匹也只能以樹皮為生。更遙遠的地方就是海了。在路的盡頭,隱約可以看到紅色的老田莊,只是周圍翻倒的籬笆訴說著那裡的淒涼。蕪菁已被取走,有位嚴肅的老人翻開一本皮革封面的《聖經》,目光停駐在夾著一支黑色的羽毛筆的《啟示錄》的第一章,而心思卻帶著冥想和疑惑。他在猜測我們是否已經帶著援軍趕到國王的營地,這樣的話,他的兒子就能讀到那封不太容易讀懂的家信了。」
我想到了這些,但是我並沒有全部說出來。而卡塔尼娜,已經被我封閉在回憶中了。
我的同志繼續追問,「現在你爬得更高了,又看到了什麼?」
我抬眼看到樹林那邊的燈塔和營火,在濃濃的霧色的襯托下,像一塊塊被融化了的、不成形的鐵塊。我再次睜開眼睛,黑暗中那一排排營帳在燈塔的照射下,像極了大霧天氣的海岸線。
我壓低聲音對同志們說:「準備好武器,發光的是一顆有著許多果核的大蘋果(敵人)。」正說著,我猛然一頓:「等一等!那不是俄羅斯人!我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語言,那兩個前哨在用我們的母語相互打招呼!我敢保證我聽到了七聲‘魔鬼’的字眼,不然就讓魔鬼把我帶進地獄!」
之後我怎樣從樹上溜下來的,以及其他的環節,我都記不清了。反正不久之後,我就已經處身在人群的環繞之中,到處握手,與人擁抱。我四處奔走,被高舉著、被拉著來到營區的深處。當他們看到我破爛的衣服上面很多向外刺出的鯨魚骨時,都笑了。
我也笑了。
「班及上尉的信!」我大聲呼喊著。
「早就在戰場上犧牲了。」
「西德斯垣上校的信。」
「也犧牲了!」
一匹死馬把我絆了一個趔趄,我看著那匹幾乎被燒焦的牲畜的臉上仍掛著一抹僵硬的微笑。冰冷的大雨澆滅了火焰,但在餘燼微弱的余光中,一圈軍官圍坐在一起,看上去並不快樂。我湊過去看,他們中間躺著一個連頭部都被斗篷蓋上的人。我想叫醒他,看看是否有他的信件,但我被一隻大手和一句簡潔的話阻止了。「你瘋了嗎?你沒看到國王陛下嗎?」
我的動作就定格在彎腰撿信袋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呆住了,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
胡德上尉在一片道別聲中結束了他的故事,轉身離開,卻在入口走廊處停下了腳步。
這時一個女僕拿起圓桌上的一支蠟燭,披著她的假日外套,小心翼翼地護著燭火,注意著腳下的乾草,走上前去為他照明——她們都知道這個叫查理國王的人非常怕黑,甚至都從來沒有自己走上過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