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區區小事,不過是聖像祭臺上的幾顆翡翠罷了。」
「幾顆翡翠罷了?你用玻璃把它們替換掉,然後變賣。這樣,你獲取了財富,還裝作是教會的虔誠僕人。」
「我們沒有必要說下去了!我是聽說過您馬澤帕的大名的,約翰·卡齊米日【注:約翰二世·卡齊米日(1609年3月22日—1672年12月16日),波蘭—立陶宛聯邦時代的波蘭國王和立陶宛大公。】宮廷的一個侍童,戴著有撲粉的假髮,淨引誘一些比較任性而為的良家少婦。不過有一次,他碰到一位嫉妒得發狂的丈夫,於是這位侍童便被剝得精光,綁到馬背上,趕到了大草原裡。但是,儘管這樣,這個侍童還是在那裡建立了他的冒險家的王國。馬澤帕,願聖安德魯保佑您!我想要的不是一個會隨意殺掉好人的主人,而是一個能讓我靜心念希臘文和馬基雅弗利的主人。我需要一個可以這樣和他說話的主人:‘老東西,別固執己見。一切都是泡影。我們沒有主僕之分。’因為這個原因,我決定跟隨你。我身體裡流著冒險家的血液,它不准許我無所事事。儘管我很討厭你摻假的水酒,馬澤帕,你太小氣了,可是因為你在進行一項極其冒險的事業,我還是跟著你。瑞典的國王固執己見,不再聽從他的將士、祖母以及子民們的意見,走上一條最為危險的道路。他同意和你結盟了,和你一起,帶著你的哥薩克士兵,反抗你原先的主人。檔案就在這兒。」
神父脫掉了斗篷,裡邊穿的是哥薩克的服裝,一把手槍佩在腰旁。一些摺好的檔案從他的懷中拿了出來。
臉色已然發白的馬澤帕一把抓起檔案,展開在嘴巴前面;接著,他低下頭,如同對著看不見的一個聖人鞠躬。
他的心神搖動,自言自語道:「擊鼓,擊鼓進軍吧!」
神父這時候已經走到了門邊,看了他一下,說:
「不,不要讓鼓聲在天亮前敲響!」
之後,馬澤帕走到側室,在一張樸實的木桌前坐下,開啟了賬簿。賬務的管理人員被叫來了,計算過之後,他告訴管理人員可以先從牛奶一項上削減開支。隨後他便監督僕人把他的各類箱子打包,不時彎下身幫忙。第二天,他完成了最後一件事,穿上了華麗的哥薩克服裝。他的心情過於激動,以至於時時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到鏡子前面,不斷用白皙的手優雅地撫摸著鬍鬚。
鼓聲一響起,他就立即騎上了馬,率隊向前駛去。
過了幾天,他到達了瑞典的營地。那天早上,雨夾雪還颳著大風,神父突然騎馬出現在他面前。四周都是跋涉的隊伍,到處都是飛濺的髒水。武器和大炮都被掩蓋著,避免生鏽。裝載著糧食和病人的馬車,緩緩前行,也有一些馬車拖拉著蓋好了布匹的棺木。牛群跟在最後。喝醉了的波羅吉人、趾高氣揚的哥薩克人、急驟地敲打著戰鼓的波蘭華納辛人,穿著紅綠的斗篷騎在馬上,高大的銅製頭盔有穗子作為裝飾,揮舞起鑲著純銀和象牙的長槍。還有一些士兵吹著木質笛子,聲音如同哭泣。這是一支五花八門、頗具傳奇的隊伍。他們在荒無人煙的不知名的森林中的小路上走過,穿越積雪覆蓋的樅木樹林下的結冰的泥沼地,向著神秘莫測的東方行去。
神父的聲音很低沉:「馬澤帕,你答應的可是帶上三萬哥薩克士兵向瑞典人投降,可現在跟隨你的只有四千人嗎?」
馬澤帕只是沉默地點頭,繼續向前進發,他明白這個神父不會放棄任何冷嘲熱諷的機會。
「一半人在前天離開了你,昨天更多。也許過不了多久,就只有幾百個人跟隨著你了,只剩下看守箱子和錢財的僕役。有關的起義計劃也將被人出賣,屬於你的城市被焚燬,你忠心耿耿的幾個士兵也被釘死丟入河中。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瑞典國王麾下的一名只有荒唐意味的武士了。」
馬澤帕還是沉默,於是神父繼續說道:「現在,我也要拋棄你了。瑞典人的淡啤酒,我都已經喝出酸味來了,而且我的腳趾頭現在又露在了外面。您以前的特使需要一個擁有更多財富的主人。再見了,伊萬·史蒂芬洛維克!」
馬澤帕回應道:「我還有頭腦,還有我的哲學,我還是我。雖然那些跟隨我的哥薩克人已然離開,但我還有哥薩克酋長的權杖。只要有這些,我就會像帶領著澤克西斯的百萬大軍一般騎行到國王陛下的面前。一個來自異常窮困地區的帶著無比貪婪的將軍,一個逐漸沒落的國王會慶幸擁有這樣的力量,至於具體有多少人跟隨,這樣的問題並不會困擾到我和他的。已經有足夠的光榮,證明他就是被神所揀選的人。他對待改變歷史就像對待熱戀中的戀人一樣,也不需要用出身來贏得一顆芳心。假如,他和我,我們在某一天,最後只是倖存下來,也會在西伯利亞那片大草原的土屋前邊繼續談論有關哲學的問題,就像是在加冕的典禮上一樣,熱情而親切地對待對方。」
「你看,連你都親口提到他已經日漸沒落,不好的結局已經被你預料到了。就連你也明白!他現在甚至不能像一個車伕那樣誇口了。」
「謙虛這種東西很容易做到,只要大家都互相謙讓。」
馬澤帕轉過他銀白色頭髮的頭,向著國王飛馳而去。國王則在那邊向他鞠了一躬。
軍士們在四周放肆地談笑,好讓國王聽到。
安德斯·拉加科納說道:「我到達莫斯科以後,會用沙皇的帽子來補好我褲子上的這個破洞!」
艾克科·史巴回應道:「哈,你們聽說過那個古老的預言沒有?一個姓史巴的人註定要成為克里姆林宮的主人啊!」
軍士們都叫著:「這裡!所有膽敢阻擋我們至高無上的君王前進的,一律殺無赦!」
國王微笑著哼唱:「快逃走吧,俄羅斯人,快逃走吧,俄羅斯人。」可在他聽不到的時候,那些說話的人們就會變得憂心忡忡、心不在焉。
馬澤帕的眼睛閃著熱切的光芒,口齒清楚地用拉丁語說道:「國王陛下!歐洲大陸深處的領土已經被您的征服之手窮盡,也許明天一早起來,我們發現距離亞洲只有八十里的路了呢!」
「這是他們一直不肯承認的!」國王回答,他繼續前進著,絞盡腦汁想著拉丁語詞彙,馬澤帕生氣勃勃的白皙手掌吸引了他,「既然邊界不遠,我們就應繼續前進,好讓人們知道我們曾到過亞洲!」
神父拉著馬韁立在另一邊,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亞洲!亞洲可不在歐洲大陸之中!但是,請繼續前進,我的冒險家們,我的主人們!」神父大叫起來,「我已經多次變換名字和衣裳,所以現在沒有瑞典人會認出我是那個衣衫破爛的神父——那個馬澤帕的特使。他狡詐如狐,用凍僵了的藍色的手擺佈了你們這些半神英雄的命運,引導你們進入荒涼的苔原!不過,查理國王和你,馬澤帕,你們是對的。歷史就是個人扭轉乾坤!」
他定在了馬上,一動不動。天空一直飄著雪花,軍隊平靜又頗不耐煩地警醒而過。當最後一個士兵回了下頭,看到他如同骷髏一般乾枯的頭顱時,大吃一驚,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