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家

「褲子不行,已經磨損得太厲害了,很快就會出兩個洞。但是愛拉斯在路上總能幫你找到一條可以穿的褲子。帽子和手套呢?」

「手套必須是長手套,黃色,軟的牛皮材質,要雙層,手指部分要用鹿皮或羊皮。鞋子,一整塊上等瑞典光皮製成,有軟墊和夾墊,鞋釦是銅的。」

「鞋子和光皮馬靴不用準備了,我們還有,並且還很新。馬刺你也可以用我的。你會是個很英俊的瑞典軍人,我的好孩子。」

「領巾:由一塊二英尺【注:1英尺=0.3048米。】半長、九英寸【注:1英寸=2.54釐米。】寬的黑色瑞典羊呢製成,每端中間夾有半尺長的皮子;另預備兩塊白色的。」

「這個愛拉斯可以幫你到歐布羅買到。」

「手槍:兩把,槍鞘上綁黑皮和黑的寬布。」

「這個你一定要用我的。另外,我的寬劍也很好:劍鞘是牛皮的,劍把是鹿皮的。這就是瑞典軍人應有的樣子。我們愛拉斯也要打扮一下。隨後我會吩咐下人把揹帶和其他一切準備好。」

艾西爾·費德力克伸了個懶腰。

「我想我該上樓休息了。」

大家都開始忙碌,整棟樓變得喧鬧起來:鑄造的叮噹聲,爐火燒得十分旺盛,蠟燭整夜亮著——只有艾西爾·費德力克的房間例外。

在艾西爾·費德力克離開前的最後一晚,除了艾西爾·費德力克外,大家都沒有休息。天大亮的時候,姑媽們把他叫醒並給他喝強硝水,因為他夜裡一直在咳嗽。他下樓時,包括所有的僕人們,大家都在大廳集合了。一切如初,他和僕人們一起吃了早飯。大家都沒有說話,默默吃著,然後默默看著他。早餐完畢後,祖父手裡多了一本《聖經》,然後,遊麗嘉聲音哽咽地念著,為她心愛的人送行。在她唸完以後,祖父拍了拍手,說道:「遵循舊例,雖然你只是我女兒的兒子,但是在這出征的前一刻,我也會為你祝福。我已經這麼老了,誰知道我會在什麼時候離開人世呢?上帝,我至高無上的主啊,我祈求您引領他,把我的子孫帶領到榮耀之地,把我們可愛的瑞典也提升到更加偉大和榮耀的位置上吧。」

艾西爾·費德力克一直在玩盤子。他就那麼站在桌角,直到外面馬車聲隆隆傳來。

所有的人都走到房子外面。艾西爾·費德力克穿著祖父的狼皮軍大衣,和愛拉斯坐在一起,顯得十分興奮。早春天氣,屋簷和樹葉上都有露水在不停地滴下來。

「這是奶油桶,這是麵包袋。聽著,愛拉斯!座位下的箱子裡是凝固的牛奶做的蛋糕和烈酒。如果戰局兇險,一定要記得:回家的路永遠是很短的!」姑媽們絮絮叨叨地叮囑。

祖父用手拍了拍馬車後備箱,以檢查是否收拾好了。

「箱子都收拾好了嗎?我們再來檢查一遍:刷子、抹布和鞋刷——這是折袋和水壺。這就是我們要準備的東西。鉛模、子彈剪、炸藥勺子。這些都已經在箱子裡了。」

遊麗嘉默默站在後面,沒有人注意到她。

「我親愛的艾西爾·費德力克,夏天來時,我會在夜晚到麥田裡,捆一堆歡樂和一堆憂愁的麥子,看看哪一堆在第二天長得較快——」她輕聲說。

「好的,現在全部準備就緒了。」祖父打斷她——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話,「上帝賜福給你們!」

工人和農民站在路的兩邊。

當愛拉斯要打馬起行的時候,艾西爾·費德力克把手放在了韁繩上。

「這趟旅行說不定會很兇險。」他說。

「是啊,也許會回不來的!」愛拉斯說,「可是我們現在折回去就更不好了,鬆開韁繩吧。」

艾西爾·費德力克把手縮回大衣長長的袖子裡面,兩人在親人們的沉默中離開了。

幾個星期過去了,都已經入春了,那克軍團才慢悠悠地行到瑞典的無人區。艾西爾坐在大衣上睡著了,愛拉斯睡在他的旁邊。

艾西爾在發燒,手上戴著祖父為他準備的羊毛手套。早在行軍至蘭斯克那的時候,他們的馬車就已經落在整個軍團的後面。馬兒正在烤人的陽光下嚼著嫩草,年輕的主人和忠心的僕人相互依靠著進入了夢鄉。馬兒甩著尾巴,驅趕著牛虻。流水打著漩渦。經過此地的流浪漢們對著睡著計程車兵罵罵咧咧的……但是這一切他們都不知道,依舊沉睡著。

一位戴著金黃色假髮、衣衫破爛的騎士策馬飛奔而來,在他們馬車旁邊下了馬。

愛拉斯悄悄地拉拉他年輕的家主,並拉動馬韁繩,但他的主人似乎更喜歡繼續睡覺,閉著眼睛嘟囔道:「喂,你推我幹嗎?你繼續駕車不就得了?我要在趕上部隊前好好睡一覺,免得以後睡不成啦!」

愛拉斯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從旁邊悄悄拉艾西爾。

「醒醒,醒醒啊。」他低聲叫喚著。

艾西爾·費德力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他一下子漲紅了臉,站起來,向來人行禮。

因為他認出來,這就是他在畫片和相簿上看到的十八歲的新國王本人啊!但是,國王在這期間到底經過了什麼樣的轉變啊,難道這位幾個月前還在吹牛皮和打碎玻璃的國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成長了這麼多?他中等身材,臉龐很小,但是眉毛高貴而挺拔,深邃的藍眼睛散發出迷人的光芒。

「這位先生,請你把大衣脫掉好嗎?我要檢查一下你的制服!」國王又故意說,「看啊,大地現在都綠意盎然了!」

艾西爾·費德力克邊喘著粗氣邊脫下他祖父的長大衣。國王看看大衣的扣子,還伸手摸了摸,並數了數大衣釦子的數目。

「很好,我的軍士,現在我們都是全新的人。」國王陛下的態度十分誠懇。不過鑑於他的年齡原因,這話稍微顯得有些早熟。

艾西爾·費德力克不知所措,頭暈目眩,直愣愣地看著馬車的輪子。

稍後,國王放緩了語速繼續說道:「在未來的幾天,我們極有可能和敵人正面遭遇。有經驗的老兵說:‘在戰場上,最要人命的是口渴。如果你們看到我在戰爭中開始口渴了,請到我身邊來,把水壺遞給我。’」

說完這些話,國王策馬離去。艾西爾·費德力克坐了下來。從出生到現在,他的情感幾乎沒有經歷過任何波動,不過現在,他為國王的話興奮不已。

軍團紮營在蘭斯克那城。黃昏時分,他們的馬車也進入了這座城市。艾西爾·費德力克到處望了望,希望能找到比較中意的酒館——餐桌上鋪著餐布的那種。可現實令他失望,周圍只有一群默不作聲的人。握手過後,大家一起朝著夏天雲層密佈的天空下波濤起伏的大海,和軍旗飄搖、桅杆林立的瑞典海軍艦隊行注目禮。

第二天,愛拉斯將馬和馬車趕到了穀倉裡頭。所有船隻都被皇家艦隊的人徵用了。只有在皇家艦隊離開之後,他才能搭乘漁船跟上去,跟到芝蘭去。在送別艦隊離開的時候,他站在海邊,海水近乎浸到了他的腳上。他就站在那兒,靜靜地盯著還往下滴著汙水的船錨。纜繩將船錨吊上去,嘎吱嘎吱的。艦船的玻璃窗子,在太陽的照射下反射著光。艦船的桅杆都相隔不遠,層出不窮的大浪頭不時向艦船撲來,動盪的艦船如跳舞一般。而那些碩大的漩渦裡,艦船的倒影明滅閃現。艦船像是戴上了象徵著榮譽的桂冠,或者是海神的三叉戟,方向直指不具姓名的尚未開發的土地。這一切只是為了冒險和榮譽。繁複的雲層,在海浪上停留很長時間後,慢慢降低到了海中,消失不見。天氣就像北歐神話中提到的——蔚藍如洗。

在這樣的環境裡,國王彷彿已經忘卻了自己,稚齡的衝動開始覺醒。於是,在船尾的頂窗這兒,他開始拍起了手掌。四周有應和的拍手聲,那是包圍著他的武士們發出來的——從他的父親時代就出徵過的灰白頭髮的武士。就算是德高望重的拍柏首相,也靈巧地在椅子上蹦跳著,一如孩童。這樣一個朝氣蓬勃的隊伍,衰老和貪婪都不復存在。

樂聲和鼓聲像是被什麼神秘的號令召喚一般,突然間同時響起。傳聲的喇叭裡傳來安卡史坦那將軍的號令,十九艘戰艦和百艘左右的小船上都響起了歌聲。

在那些艦船當中和艦船上的軍士裡面,愛拉斯還是發現了艾西爾·費德力克。他現在正坐在原本屬於外祖父的大衣上,隨後站了起來,拔出戰刀,高擎起來。水面上的艦船慢慢消失了,愛拉斯不停用手揉了揉眼睛,搖著頭。

愛拉斯轉身回到了穀倉裡頭,自言自語道:「他若是能在我追上之前,曉得照顧好自己那虛弱的身體就好了。」

幾天之後,愛拉斯牽拉著一輛馬車又走在史馬蘭路上了。有一些在幾天之前曾經看到過他的農婦們,這會兒正開著半邊門,好奇地詢問一些訊息,比如瑞典的軍艦是否已在芝蘭那登陸、國王是否行跪禮以感謝上帝賜予的勝利,以及他在禱告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尷尬,因為他當時表現得有些結結巴巴,等等。

他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點頭。

他就這樣跟隨著馬車不急不慢地走著,一天天,一步步,一直朝著北邊。一塊看不出年齡的破舊的帆布覆在馬車頂上。

終於,在一天傍晚,他來到了一所大房子的籬笆牆外。馬的嘶叫聲,以及灰褐色的車軲轆發出的聲音,立刻被房子裡的人聽到。所有人都跑到了窗戶邊,帶著不加掩飾的驚訝神色。外祖父順著臺階跑了出來,而遊麗嘉則站在院子的中央。

愛拉斯還是不急不慢地拉著韁繩向前,一直走到臺階那兒,馬自動停下。

之後,愛拉斯仔細地拿下馬車頂上的帆布,露出下面一具已然釘好的狹長棺木。放在棺蓋上的櫸樹葉做的花圈,已經有點發黃了。

「我把他帶回來了,」愛拉斯說,「他的胸口中槍了,當時他正跑到前邊去給國王陛下送水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