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幾個鐘頭裡,他趕到山丁吉時,祭祀活動已經接近尾聲。他們已將這山丁吉高中的年邁的學監安放在教堂墓園裡了。有將近千人前來參加了這次葬禮,當中大概有五十名身穿聖袍的修道士。校園內的禮堂四周,掛滿了樺樹、柏樹的枝條,逝者的軀體此前便安置在此,葬禮過後才轉到教堂墓園裡的。在禮堂、教堂墓園,這兩地之間陸續有人在吟唱悼文,總共多達十一次。
此時大家都在吃放在籃中的自備餐飲。由於校舍並不寬敞,難以容下全部前來悼念的人,因此眾多鄉親絲毫沒擔心這陰雨天氣,分散在教堂的莊園內還有周邊的田地中,有些藏身在樹蔭之中,有些則撐傘立於雨中。
大部分人在前往教堂墓園的途中,就早已淋溼了全身,行走在泥濘道路上的鞋子沾上了頗多泥水。女人們提起黑裙將其系在腰間,或直接拽到頭上當雨傘。雖然雨勢不減,雖然路面坎坷,但絲毫未能影響到哀悼會的莊嚴氣氛,未能減弱前來告別的人們的悲傷。
吃完午飯後,四下裡開始發出追悼的吟唱,一些年幼的少女們由於太過傷心而什麼都吃不下,和人群會聚成幾條長長的隊伍在墓園中慢行巡遊,同樣小聲地唱出傷感的頌詞。
而某些人,權大勢粗且格外沒有準則的人民黨的數名代表,同樣在人群中。此地任何階層的人都出現了,最遠的有來自哥本哈根的三名自由派代表——其中一名是戴著金絲眼鏡的律師,另一名是戴著夾鼻眼鏡的糖果商,他們都帶來了自己的太太以及年幼的兒女們,從火車上下來後就換上了一輛四輪的馬車匆忙趕到。也有徒步好幾里路,渾身已經沒有一處乾爽部分的勞工們,他們捨棄了幫人收穫麥子的一天工錢,趕來為自己最友善的朋友送人生旅途的最後一程,要親眼見到其獲得安息為止。同樣的還有諸多講師、神學院的才俊、高等院校的學監,還有留著長長鬍須、面露友好笑容的長輩,以及打扮時尚、行為前衛的年輕人。另外還能看見一名年紀不大的牧師同他的未婚妻在墓園裡往來行走,兩個人共用一把傘,互相挽著對方,跟隨著身旁的人們低唱悼詞,偶爾看看彼此。男方頂著由絨布製作的綿軟寬邊帽,褲腿卷著,女方穿著塑膠的套鞋,裙子已被提起別在腰間。還有幾名農戶代表趕到了現場,縱然是這樣的場景,他們還是保留著開會的風格,一群群聚集在一塊,互相私下交流著。另外有些從別的區域前來的代表,帶來了花圈和遙遠的朋友,以及追悼的信件。尤其令人感動的是,一位著名的挪威作家,也現身此處。他此刻本是在丹麥做巡迴演講的,他是位身材偉岸的人,臉上有濃密的毛髮,長著一張鷹臉,戴著一副尋常眼鏡,打了條白色領帶。他的到訪讓人們格外振奮。因為他的容貌,以及他洪亮的聲音,引來了眾多人的關注。不管他走到任何地方,身旁都圍繞著許多人,他們神情沉重,顯得特別認真。特別是尼爾思和幾名青年,更是緊緊地追隨在他的身後,他們強行推開旁人硬要保持和作家的緊密距離。所有人都盡力展示著自己完美的一面,甚至希望作家在講話的時候,會稍稍將手輕放在自己肩上。
「看哪,這絕對屬於勇氣之舉!」大家聽見他用自己高亢獨特、講話就像唱歌劇一樣的語調講道,「這地方水土如此之好,人才如此優秀,此刻我終於有所領教。你們站在北方文明發源的上古地盤中,這是十分令人驚喜的!反觀我的故鄉,全都是稚嫩的開拓民族。我們的地方四下都是沙石、貧瘠的土地,荒蕪的地域里布滿了冰冷的石頭。」
此次追悼會聚集了不少人,身份顯赫的人也頗多,這也很自然地導致了無人留心到埃曼紐爾的出現。至於葬禮過程中他未能到場,只有少之又少的人有所察覺。僅僅是他教區的個別信徒發現了他的缺席,並且為了這個事情展開了些許討論,責怪他的不禮貌。
他站在擁擠的木質走廊,換句話說,他是在廂廊裡佇立著,四下搜尋著漢姍。沒過多久,忽然一位同時戴著夾鼻眼鏡和正式眼鏡的人,左顧右盼、慌慌張張地跑到他面前,將兩隻手都搭在了他的肩上。
「總算又見到你了,漢斯特!你一切都好嗎?你沒有忘記我吧,是不是?我們私下裡一直在……你必須同我去瞧瞧李娜b·/b吉兒齡,她反覆唸叨要看你,迫切想同你結交為友呢。」
埃曼紐爾尚無法辨別出眼前這位自己大學時期的老友,便已被他拽著雙手,被拖著經過一串樓梯來到了一間嘈雜的演講廳。廳內滿是棕樹的氣息以及鬧鬨鬨的交談聲。那位先生向他引薦了一名年紀稍大、氣度不凡而且漂亮的女士。她頭戴著一頂樣式新穎、繡有花邊的天鵝絨帽子,一個人選擇了角落裡坐著,身旁有一群人正談笑風生。她就是頗有名氣的吉兒齡太太,一位有錢的寡婦,在首都地區算得上是一位頗受人們喜愛和敬仰的女性,她住在民主黨的房子裡。她優雅禮貌地與埃曼紐爾打招呼,面容裡顯露出少女一般的嬌羞以及少婦的知性。她親切地握住他的手,講道:「可算與你見面了!你也許已能發現,我是十分期待與你相見的。你怎能一直將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允許大家去瞻仰你的喜好呢?你應當多到城裡來,與我們相見。我可以向你擔保,我們那裡同樣渴求你這樣的新思想。就在片刻前我同你的太太有幸交談了,已獲得了她的大致肯定,到時候推舉你前往我們的地方,給我們的組織進行宣講。我們盼望她能讓你同意這個建議。希望你能替我轉達,她是一位在容貌與言談上都格外迷人的女士。」
埃曼紐爾起先並不想聽她的說辭,滿腦子都在想如何能儘快離開。可是她身旁的一群人,逐個地前來與他握手打招呼,還有輕拍他肩膀的人,頗為高興地叫喊著。
「閣下便是埃曼紐爾b·/b漢斯特嗎?與您交談實在是我的榮幸。您真人與我們想象中的一樣,久仰!」
他無法找到回答的好辦法,並因這群不熟悉的人的頻繁接近而感到有些驚慌失措。好在是那位來自挪威的大作家,在花園裡行走了一番後再次回到此處,便迅速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
埃曼紐爾趕緊抓住這個機會去繼續尋找漢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