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國 亨瑞克·彭託皮丹 第1頁,共1頁

客廳點著七八盞照明燈,那些燈放在桌子上,每一盞燈上都套著暗色的罩子。這樣的話,客廳的光線就顯得柔和一些,在放著天鵝絨坐墊的椅子上休息是再好不過了。客廳裡的椅子有很多,足夠每個人都坐著。

窗戶之間有個門,直接通向一個頂上蓋著玻璃板的陽臺。陽臺被佈置成一個完美精緻的花園。裡面放著長莖植物還有棕櫚樹,紅燈籠垂在屋頂,就好似月亮升上天空,將柔和的光芒灑向花叢和草葉。陽臺有扇門可以直接通到花園,那花園的位置比陽臺還要低,在房間裡可以看到草坪的模樣,上面有玫瑰叢、忍冬花、高大修長的白楊樹和一些石瓶,這些花草都籠罩在夜晚暗淡而莊重的光芒中。

「田內紳小姐,現在我覺得你會發發善心為我們彈奏一曲的吧,」醫生說道,「我猜大家都認為聽些安撫人心的曲子會讓心情更好一些。」

「我樂意彈奏。」蘭熹兒小姐說道。「假如我還記得曲譜的話!」她又解釋道。此時此刻,她就站在鋼琴旁邊,先用鋼琴師柔軟手指的方法彎了彎指頭。埃曼紐爾則坐在陽臺邊的椅子上,他此刻仍然還在想著剛剛在餐廳裡的討論,他寧願接著說下去,也不想在這裡聽音樂,所以他表現得不是很開心。此刻大家都舒適地躺在椅子上,唯有約厄欣叔叔仍然還在餐廳沒出來,不過大家聽得到他正在跟妹妹大聲地訴苦。不過,當蘭熹兒小姐開始彈奏的時候,哈辛醫生走到餐廳那,開啟門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約厄欣叔叔頓時就沒再說話了。

蘭熹兒小姐似乎要淨化空氣一樣,先用力地上下彈了幾個按鍵。緊接著她淡然地將手放在膝蓋上端坐著,動人的音樂接著就彷彿從遠處飄來。

姬達小姐隱藏在房間最黑暗的地方。從下午到晚上這段時間,這位年輕的姑娘有了巨大的改變,她變得不愛說話,神情變得莊重。吃飯的時候,她對愛弗雷·哈辛不那麼感興趣了,幾乎沒怎麼關注他。但是另一方面,她開始關注埃曼紐爾的一舉一動了,埃曼紐爾一說話,她便會充滿極大興趣地認真聽。

此刻她坐在黑暗處,用一種好奇的目光看著埃曼紐爾。她向前傾著身體,手肘放在膝蓋上。附近的紅色燈光照著她的臉,而她的身體則隱藏在黑暗中。她長得很像哈辛夫人,她的臉龐很像聖女,嘴巴和下巴的線條非常柔美,看上去憂鬱又多愁善感。她的鼻子堅挺有力,臉頰的線條也很堅毅,她那棕色的眼眸中正不動聲色地燃燒著熱情的火焰,她那對黑色的眉毛向上挑著好似一雙飛翔的翅膀。當蘭熹兒小姐彈完第一曲,正同哈辛醫生談論著有關作曲家的事情時,她悄悄地跑到房間另一邊哈辛夫人的身邊。

她將身子靠近哈辛夫人,偷偷問道:「嬸嬸,他真的和一個農村女孩結婚了?」

「我的孩子,沒錯。」

「跟貨真價實的農村女孩結婚?」

哈辛夫人重複自己的回答,拍了拍小姬達的臉蛋:「沒錯,孩子。」

她把手放在哈辛夫人的椅背上,又站了片刻,目光一直注視著地面。當蘭熹兒小姐接著彈奏的時候,她又悄悄回到自己的位子,重新關注埃曼紐爾。

愛弗雷·哈辛就站在她附近,他想讓她關注自己,但是她好像並不買他的賬。當他從旁邊找了一根長羽毛刷,用刷子點她的時候,她居然用一種討厭的目光看了他一下,他感到十分驚訝,差一點就要從椅子上摔倒了。

剛開始的時候,埃曼紐爾沒怎麼聽蘭熹兒小姐的彈奏。她的一首曲子是用當代的手法演奏的,這讓他很不喜歡,感覺就像聽貓在演奏一般。他將頭向後靠著,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他看著房間裡的裝飾,裡面掛著畫,角落放著白色雕塑。聽著聽著,他感到有些困了。以前的這個時間他早就睡了,房間如此昏暗,加上白天經歷太多的新感受和印象,以及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之後的倦怠反應,再加上剛才他喝了幾杯酒,此刻他感到眼皮沉沉的,想睡覺,他感覺要努力掙扎好久才能讓自己清醒,不至於睡著。

不過,過了片刻之後他開始聽鋼琴曲了。他耳中聽到了那熟悉的有名的調子,那樣莊嚴而有衝擊性的聲音就好似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最開始的時候他沒有想起來這個曲子叫什麼名字,他也不知道這曲子究竟牽動了什麼樣的情感。那是一種既歡喜又憂傷的調子,讓他覺得怦然心動。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來這是他妹妹最喜歡的蕭邦創作的送葬進行曲。很多年前,清早他妹妹都會在家裡彈這個曲子。之後,他周圍的一切似乎忽然有了變化。他置身在自己的老家,而不是在哈辛醫生的客廳。燭光之下,他的妹妹貝娣正坐在琴椅上彈鋼琴。沒錯,就連陽臺那邊飄進來的紫花的香味,都是他童年時代父親的老房所擁有的。最後,這樣的感覺幾乎讓他沉溺下去,無法擺脫,就好像他的思維和意志都已經被音樂控制住了,他承認自己迷上了這種無法控制的魔力。

彈奏結束之後,他立刻起身,他得趕回去了。

他草草地同在場的人告別,在謝過招待自己的哈辛夫婦之後,很快他就起程離開了。

甚至在路上,他還是在那魔力的蠱惑之中,沒有徹底解脫,儘管他在走路的時候使勁地敲著他那根手杖,甚至手杖底下的鐵箍都要在地上擦出火花了。夏夜這寂靜的景色淡然而莊重,道路兩邊像常青樹一般的白楊和那斑斕的天色都在強化蘭熹兒小姐彈奏的音樂魅力,似乎音樂一下子有了生命一般。那樂聲穿過曲折的小路縈繞在他身邊,還沒走到郊區之前,沒有看到郊區內那家鄉一樣眾多的小山丘出現在地平線前,他仍然感到很不自在。

這個時候,埃曼紐爾成了哈辛醫生家中大家熱烈討論的話題人物。約厄欣叔叔上場討論,大家同意他發洩內心的不滿,他當然要充分利用一下這個時機了。總的來說,哈辛夫人對埃曼紐爾讚譽有加,甚至連哈辛醫生也認為「他真的很出色,我很賞識他的才能和智慧。」

埃曼紐爾走了不久,姬達小姐就同大家道了晚安後睡覺去了。

蘭熹兒小姐一直沒怎麼說話,她對晚上自己的表現不是那麼滿意。她同埃曼紐爾說的那些話都是出自真心的。這七年來,她無一不在期盼著有一天她忽然出現在這個地方會讓他驚訝。因為一直對這一天有盼望,因此才能讓她戰勝對鄉村生活的恐懼,並接受哈辛夫人誠摯的邀請前來這兒小住。

她到這個地方當然不只是好奇。自她七年前同還是助理牧師的埃曼紐爾分離的那一天後,她一直覺得很羞恥,她很想不再有這種想法。兩人分手之後,她終於清楚她對於他的感情並非是自己想的那種友情。與他朝夕相處,她的心靈已經感受到了那種沉靜的愛。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一回憶起這段往事就覺得很羞恥。一想到自己心裡藏著的那個人,即使只在自己心裡佔很小的一個位置,而這個人最後居然娶了一個農村的姑娘,她感受到了羞辱。她得讓自己比他有優越感才行,得提升自己的層次,強過他。不這樣的話,她的心難以平靜和安寧。可惜的是,她同埃曼紐爾的相遇仍然未能帶給她期待中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