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漢姍鼓起勇氣,仍然堅持著讓丈夫去請醫生來為孩子看病。
開始的時候埃曼紐爾差點要發怒了,他指責妻子不相信上帝,除了不停的焦慮就不能做些其他的好事了。一想到她寧願相信別人,也不相信上帝他就覺得生氣。
埃曼紐爾自信滿滿地講著大道理,聲調悲傷,這讓漢姍覺得愧疚,便忍不住流下眼淚。
埃曼紐爾一看到妻子痛哭,那顆心馬上變軟了,立刻走上前來親吻她。不過這樣的舉動似乎讓事情變得糟糕,漢姍更絕望地哭著,還躲開了丈夫的親吻。
他非常驚訝,他很少看到她表現出這樣激烈的情緒。自從兩人訂婚開始,他就很少見過妻子流淚。訂婚的晚上她流淚了,不過那淚水是情不自禁、深情款款的,那淚是表達她對丈夫的愛意——想到那晚美好的場景,埃曼紐爾的心就軟了,他溫柔地抱著漢姍,憐愛地摸著她的頭髮和臉。
「但是,親愛的,我的寶貝啊,要是我知道我的言語會讓你如此難過,我剛才肯定不會這樣說的。我不是存心讓你傷心的,而且你也知道事情的經過。你可以讓哈辛醫生來一趟,看看他如何診斷,這如果能讓你的情緒好些的話,我肯定不會反對你的。我讓尼爾思馬上準備車子,待會就去接醫生過來。」
一刻鐘之後,漢姍聽到馬車經過拱門出去的聲音,於是她和阿比儂開始整理房間,以便迎接醫生的到來。她第一次這樣無比期望一位陌生人來到自己的家中,她明白,這個陌生人也許會不太友善,也許會對她家中的東西嗤之以鼻。她們在大房間中灑了水,並認真清理了一番,還將凳子和桌子上的灰塵擦得乾乾淨淨。其實,除了這些也就沒什麼可打掃的了。臥室中的床上被她們鋪上了乾淨整潔的亞麻床單,她把在院子裡玩的小戴格妮和希果麗帶到房中打扮得漂漂亮亮。她甚至想給兩個孩子穿上週末才有機會穿的衣服,不過要真打扮得這樣隆重,埃曼紐爾肯定會生氣的,所以漢姍便只把孩子們的臉擦洗乾淨,穿好圍兜就作罷了。即使這樣她也覺得很滿足。至於雷蒂,她什麼都不能做。昨夜後半夜的時間他睡得很安穩,現在他還在沉沉地睡著,漢姍不願意吵醒他。
她覺得埃曼紐爾也應當好好打扮一下,不過當她看到丈夫經過院子時,身上穿的是那件工作衫,腳上穿的還是那雙又大又笨重的靴子時,心想不過是請個大夫來為孩子診斷,要求他換衣服,這絕對是在浪費時間,他肯定不會答應,因此她只能自我安慰:今天是禮拜一,他身上穿的工作服和靴子還算乾淨。
埃曼紐爾明確地表示他不想在他的房間裡接待那位大夫,其原因是:他一直討厭醫生這個職業,他認為這個社會太重視醫生,導致大家覺得醫生很重要;現代社會里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士漸漸生活放蕩,他覺得他們生活習慣的變化和大家過分地依賴醫生這個行業有關。人們動不動就找醫生,大病小病都會讓藥劑師幫忙,幾乎到了盲目依賴的程度,這對他們的身心發展是不利的。不少人都有這樣的想法,他們覺得身體和精神的傷痛,可以用醫藥來緩解。因此他們不會用真正有用的治療方法——節儉,節儉與保持運動對一個人的健康來說是十分重要的。除去這些,還有一個原因是他不想看到哈辛大夫。哈辛大夫不在他的朋友圈內,有時候遇到有人生病或者垂死時,他們總是要碰面的。埃曼紐爾對於社會形式的拘束非常反感,而哈辛大夫保養得非常好,一直保持著整齊的步伐,就連說話的強調都很有形式。這些都讓埃曼紐爾覺得他在同拘泥的舊社會形式打交道,因此很反感。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被迫想到了過去一些與他相識的人。然而時間太久,他已經把往日所有悲痛的回憶都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他不願意再想起,也不願讓那悲傷痛苦的記憶重新被喚醒。
最後的原因便是這個地方的人都不太喜歡哈辛大夫。他們覺得哈辛大夫的醫術非常平庸,他最喜歡收集一些藝術品,他身邊佈滿各式各樣的藝術品。他還喜歡建造別墅,舉辦舞會,還有每年都會去國外旅遊。反正,他憑藉豐厚的個人財產,過著舒適的生活,而不是努力行醫。
所以,有了這些理由,埃曼紐爾答應漢姍請哈辛大夫來為兒子雷蒂看病,當然是做了不小的讓步的。他堅信雷蒂的身體是健康的,如果不信的話,那簡直就是不信上帝了。因此他多多少少有些不高興,這天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有精神地去餵馬,也沒將乾草拿出來。另外,昨晚刮的大風損壞了一些器具,這讓他覺得更加煩躁。
必須承認的是,牧師公館昔日雖然非常富麗堂皇,但是現在有些地方已經漸漸被損壞了。埃曼紐爾來到這兒時,當時農產品價格下降,而且大家要求改良的呼聲很高,那時候農耕事業發展得十分不順利,除去這些,他一直很倒霉。他的牲口接連出事,而且在飼養和用新方法施肥方面他的嘗試並不成功。他本來想利用新方法提升農民的收益進而進行推廣,而且他的日常花銷比較大,儘管他母親給他留了一筆豐厚的遺產,他工作也非常認真,每天五點就去馬廄幹活,但是由於種種原因,他的工作仍然做得很糟。
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事情在最後才成這樣。他是一位牧師,除了使用牧師公館和他應有的土地,他沒有接收任何別的酬勞。為了做到「朋友」之間財富共享,他依靠土地收入養活自己,只要從事救濟活動,他就會要求農民們將他們的稅收和捐款交給貧窮賑災基金會。郊區的會眾中假如有人需要賑災款,那麼就可以從基金會中拿出款項賑災。這裡面起關鍵作用的就是他了,他就像值得信賴和尊重的執事巡視員一樣。不過相對牧師,埃曼紐爾更希望大家將他當成一名普通的農夫。他常常自稱自己是大家的「教堂服務員」,他也非常喜歡這個稱呼。就像他說的,「尊貴的牧師先生」和「牧師閣下」這類很累贅的尊稱很快就會被他的自稱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