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遮住了他一隻耳朵的棉絮,埃曼紐爾問他:
「哎呀,兒子,你怎麼了,是不是耳朵的老毛病又來了?」
「嗯,是有一點點。」小男孩用一種溫和的口氣應答道,語氣中似乎有些害羞。
「耳朵的毛病確實很討厭,但是情況也沒有太嚴重,對吧?」
「是沒那麼嚴重,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兒子,好樣的。你得做一個堅強並且有膽量的少年,不能因為一點綠豆大的事情就一驚一乍的。告訴你,弱者在當今世上是絕對不會有好生活的,你應該明白吧?」
「我明白的。」
「好的,你得明白,今天下午咱倆必須到達磨坊。所以你可沒有時間再生病了。」
漢姍手上的針織活兒比剛才更快了,當聽到兩人的對話結束後,她說道:「埃曼紐爾,雷蒂今天最好還是待在家中休養。他上午一直不舒服。」
「沒錯,不過呢,你聽見他剛剛說的他耳朵的毛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嗎?並且我覺得新鮮的空氣對他而言很有好處。俗話說得好,新鮮的空氣是萬能的良藥……雷蒂一直悶悶不樂地待在家裡,哪也不去,時間久了他的臉色會變得蒼白。事情八九不離十便是如此!」
「埃曼紐爾,我還是覺得假如我們對雷蒂小心一些的話情況也不會這樣糟糕。我真希望你能下定決心去找醫生說一下雷蒂的情況。他的耳朵疼痛的問題已經拖延將近兩年的時間了,一直這樣下去怎麼行呢。」
埃曼紐爾並未馬上回答,兩人以前經常談論這件事情的。
「嗯,這是肯定的,漢姍……如果你真的希望這樣,我一定不會反對。不過你要明白,我不太相信醫生,而且你也知道我並不喜歡哈辛醫生。再說了,耳朵痛對一個小孩來說並不是什麼大毛病,只要你給他足夠的時間,慢慢休養,自然就會痊癒的,就連你母親也是這樣認為的,她的生活經驗多麼豐富啊。雷蒂,把韁繩扯住了!」他繼續說,「每個人身上總有大大小小的毛病,每次都馬上請大夫來看病,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萬能的主怎麼會給人類這麼多的殘缺呢?馬仁b·/b奈連在思材因島上向格瑞特要了一些藥油,我們也有一些,那種藥油對於治療耳朵痛的毛病還是有一定的療效的。不管怎樣,如果確實出現問題再商量吧,我們不能因為這點事情小題大做,最後弄得茶飯不思,好嗎?行啦,孩子,來這兒!」說完,他雙手握住雷蒂腋下,將他提起來放到離自己較近的馬背上。
漢姍沉默無語。在和孩子有關的事情上,爭論到最後,發話的而且佔優勢的往往是埃曼紐爾。他的理由和意見很多,最主要的是他口才極好,非常善於表達自己的看法。因此,就算漢姍不認同他的意見,在他連綿不絕的辯論下漢姍也總是陷於沉默之中無話可說。
這家人慢悠悠地朝村裡走去,身後那跟羊毛一樣柔軟的薄霧重新匯聚,縈繞在原野上。
雷蒂騎著馬兒同另外一匹馬行走在前面,埃曼紐爾和嬰兒車跟在他的後面。埃曼紐爾一隻手推著那輛小小的嬰兒車,肩頭上一邊馱著女兒希果麗。希果麗的小名叫作甜餅,她摘下埃曼紐爾的帽子晃來晃去,開心地逗著嬰兒,而小嬰兒也在嬰兒車中咿咿呀呀地回應著希果麗。
漢姍則走在後面,同他們稍微保持著一小段距離,手裡依舊在忙著編織。
她的身材和少女時代一樣美好、苗條,她踏著堅定不移的b步/b子向前走著。不過她的膚色已經變得黝黑,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了幾分滄桑的感覺。她現在變得喜歡沉思,因此臉上時常流露出憂鬱的神色。不過結婚的這七年時光和生養三個兒女的經歷一點也沒有影響到她少女時代的年輕和美貌。她的臉頰看上去很瘦,神情莊嚴的眼眸看上去有點深陷。不過她依舊算是位十分漂亮的女人,按照農夫們的標準來看,她這二十五年的時光一直享有不一般的美好名聲,因此在斯奇倍萊,她出生的地方,大家都為她感到非常的自豪和驕傲。但是也有少數人不喜歡她這種小心謹慎、冷淡漠然的性子,他們覺得她性格傲慢。不過對於埃曼紐爾在一次聚會中與她相識進而戀愛結婚,大家都在心裡為她感到惋惜。
埃曼紐爾和家人經過牧師公館那拱形的門前時,工人尼爾思正坐在抽水泵下的大水槽邊認真閱讀著擺在他膝蓋上的人民新聞報。他有著一頭黑髮,二十上下的年齡,中等個子,肩膀方正而寬厚,鼻頭朝上,臉色紅潤,鬍子才長出來。
在阿奇迪康b·/b田內紳的歲月,這個大院子一向都是井然有序、安寧靜謐的模樣。這幅光景與它的主樓教堂是十分相配的。然而如今看上去同別的村子的院子並未有什麼區別。各種各樣的工具和一捆捆的草堆雜亂無章地放在地上。幾扇門都沒有關閉,牲口都等待著作為午餐的乾草,還時不時發出陣陣的嗡鳴聲,這些畫面都能瞧得出這裡的人們工作的繁忙和急亂。在那條凸凹不平的小道上,到處是灑落的醃漬魚用的鹽水,幾乎就要將路上的雜草給鹹死。釀酒屋外有幾隻雞在一片廚房用具上低頭啄食。
「尼爾思,你這樣專注,究竟在看什麼呀?報紙上可有最新訊息嗎?」埃曼紐爾一邊問一邊將希果麗放下,接著又將雷蒂從馬背上給抱下來。
尼爾思將報紙放下來抬起頭看了看他,露出一個非常爽朗的笑容。
「啊,是我們的哲學家呀,你又來戰鬥嗎?今天你又會將矛頭對準哪位呢?」「好了,尼爾思,讓我看一看!」埃曼紐爾說著,一邊把馬具給拆下來。
那個男人將報紙遞給他,他便開始看起來,而雷蒂則將馬兒帶到水槽那邊讓它們飲水。
「你寫的文章在哪兒呢?噢,找到了,《中學與道德責任》。說得很對,文章的開頭寫得不錯……實在是不錯……寫得太好了,真的!這些話你說得有道理。哎呀,尼爾思,你一點兒也不膽怯嘛!」
那個坐在水槽角落的男人此刻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主人面部表情的變化。每當埃曼紐爾表示贊同或者表示讚揚的時候,他那深陷的眼窩裡,那對小小的黑色眼珠就會馬上亮起來。
「這篇文章會讓你聲名遠揚的,」埃曼紐爾最後這樣說著,面帶微笑地將報紙遞給他,「你將會成為一個非常出色的作家,非常棒,很不錯,但是我的朋友,千萬不要讓自己沉浸在墨水的世界裡而無法自拔啊。你要知道,有時候這墨水也會成為致命毒藥。」
他正說著,忽然漢姍從花園小道走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漢姍正站在臺階上頭,喊他們到屋裡進餐。
「孩子呀,咱們必須加快步伐了,將馬牽進去。」埃曼紐爾同雷蒂說。
「對了,尼爾思,麻煩你跑跑腿讓賽仁回來吃飯,他現在還在田裡拔蘿蔔。」